夜里, 温如瓷将玉坠重新带回脖颈上,她看着绘制出的镇子地形图。
若是仙都那些故人都忘了她,不来此处开铺子, 那她就自己开满铺子,她口袋里还有兰芝珩初来此处给她的五千金。
再雇些杂耍的,舞狮的,唱曲儿的。
她看了一下午系统给她的经商籍论, 用一个标识覆盖另一个标识,篡改世人眼中的固有印象和刻板印记。
若想让镇子火起来, 先要摆脱令人闻风丧胆的鬼镇之名。
怎么摆脱呢?
云梦镇鬼镇之名都传到千里之外的云山宗了。
就在这时, 云山宗左容川他们几个弟子从二楼下来, 各个揉着脑袋。
他们在阵法消失最先冲出来,因此吸入的迷药也强烈, 服下解药后硬是晕厥到现在才苏醒。
他们看到温如瓷身侧蹲着的少年, 温如瓷给他将糟乱的头发都剪掉了,脸也擦拭干净,眼下扎了个小辫子, 白白净净除了一双眼睛和过于瘦削的脸颊异于常人, 却也并不吓人。
“这是?”
左容川犹疑问道。
温如瓷看向他们:“他叫明尘道, 是被人扔在镇子中的遗孤, 也是途径此处之人眼中的“鬼怪。””
明尘道这个名字还是系统给她翻译过来的,人菩萨的身份她只告知了离竹和兰莲玉兰稚宁三个人,若是传扬出去, 只怕来此处的不轨之徒更多。
毕竟无人能做到拒绝那传言中长生不老的菩萨血。
“他就是鬼?这也不吓人啊。”左容川身后的李姓弟子感叹道。
左容川颌首:“人们总是对未知覆予过甚的想象, 眼下我们见到了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可传闻中也并无人描述出此镇“鬼怪”的恐怖之处, 依旧令人止步不敢上前。”
“说到底,人们害怕的是自己心中的鬼,而非具象。”
他说完,身侧几名弟子无奈摇头:“左师兄,你不应该在云山宗,你应该去婆娑境,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张口就言大道理的毛病?”
“是呗,莫要说教。”
几名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吐嘈左容川,温如瓷却目光灼灼看着左容川。
“你看到他,就算知晓他是鬼怪,也不怕了?”
左容川垂眸看向少年:“若见不到,此处的鬼怪就是我心里最惧怕的样子,眼下见到了,反而将心中的恐惧驱散。”
温如瓷眼珠转了转,是啊!
鬼镇之名一时很难消除,可若让这“鬼”具象化,所有人都见到“鬼”,并且知道这鬼不会对人构成半分影响与伤害,那鬼镇传言自也就不攻自破了。
她眉眼明亮看着几名云山宗弟子,缓缓笑了起来。
“小左,小李,小池,小孟。”
几人被她看得身子一抖,齐齐抬手作揖:“温姑娘想说什么只管说便是。”
温如瓷:“我救了你们,你们是不是该报答我?”
几人点头。
“那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此处的鬼。”
几人茫然。
温如瓷眸光一闪,将几人拉在桌前弯腰看地形图。
“到时你们就这样,这样,再这样……”
次日正午,雪鸦城——
人来人往的街道,有三三两两的人聚集。
“听说了吗?云梦镇,就那鬼镇,听说前些日子有得道高人途径那处,直接就将镇子中作怪的鬼……”
有人小声问道:“给鬼除了?”
“不可能,这些年多少玄者去过那处,每回都说将镇子超度了,法事驱除了,每月十五,那镇子远远瞧着还是雾气弥漫的,据说连带着周边的林子都时不时发出鬼叫。”
先头说话那人摇头:“那镇子中的鬼怪本也是可怜人,在多年前那场大火中丧生,人家是好鬼,平日就吓唬吓唬人,那得道高人心怀悲悯,想着也该到时限转世投生了,就只将鬼怪身上的怨气消除了。”
这时,又凑上来个人:“这事我听说了,昨夜我家亲戚途径那处,不仅看到那高人做法,还亲眼看到了鬼怪显形,说是瞧一眼能将人吓死那种。”
“那你家亲戚怎么没死?他怎地这么能说大话?”
“我家亲戚从小就胆子大,要论大胆,就连那仙都的仙主都得甘拜下风。”那人扬着下颌,提起仙主时,面露不屑。
“你放屁,仙主见过的妖邪能将你家亲戚吓得死上百八十回。”
“是啊,你家亲戚能和仙主比,我就能成为世间第一仙尊。”
那人撇嘴:“不信你们自己去看啊,真能将人吓死,尤其是你们这种,说不准就直接吓得两眼翻了白。”
众人不出声了,谁闲得没事去鬼镇看鬼啊……
最先提起鬼镇做法之人高呼一声:“去就去,你们且等着,我明日若还在此处,这赖皮子就是胡说八扯,仙主带领仙门护佑苍生,我绝不容有人质疑他!”
“小兄弟,那鬼镇可真不是一般人能踏足的,莫要为了与这不安好心之人逞凶白白误了自己性命。”人群中有人劝道。
“我今夜启程,你们若有人想看我去那鬼镇,不如远远瞧着,我就不信了,那位大师都将怨力除了,我只瞧一眼,还能吓死不成。”
他说完,看向众人:“有人想看我去鬼镇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半响,有个年轻公子:“你若真去,待平安回来,我给你十银。”
“我也想看,听着还挺刺激的,老兄,你若真有那胆子,回来给我们讲讲。”
“是啊,我们明日还在此处等你,你能回来,我给你赏几个铜板。”
“我也赏。”
有人看向拿自家亲戚攀比仙主那人:“你呢?这位老兄要去鬼镇见识一番,若他没被吓死,你又如何?”
那人不屑地哼笑一声:“我今夜就瞧着你进入鬼镇,你若出来,我赏你一百两。”
他环视着众人:“明日在此处当众给,绝不耍赖。”
众人纷纷叫好,约好明日再次验证后,又聊了许久关于鬼镇,许多人散去。
而留下的,赏十两银子的锦衣公子,赏一百两拿自家亲戚比之仙主的混子,还有准备今夜前往鬼镇的老兄。
分别是离竹和两名护卫。
“混子”离竹小声道:“我说主上胆子小,你们可莫要与主上告状。”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对离竹伸出手:“封口费。”
……
次日,许多人围在原处,见到精气神十足前往鬼镇的老兄。
“老兄,你昨日当真去了?”
假扮老兄的护卫对离竹扮演的混子伸出手:“这位兄弟,昨夜你可是亲眼看着我入了鬼镇,一百两。”
“混子”不说话,另一侧的锦衣公子先将十两奉上,而后对众人道:“昨夜我也是瞧着这位老兄出了城门,但不确定他是否真入了鬼镇,这样,我也想入鬼镇瞧瞧,谁人力气大,武功高,随本公子一同去那鬼镇开开眼,我赏五十两。”
收了十两银子的“老兄”开口:“鬼镇真得很可怕,这样,公子直接给我一百两,我保公子安然无恙。”
他说完,人群纷扰起来:“你都赚了一百一十两了,怎地还要去”
“这位公子看我如何?我力气大,可随你入鬼镇。”人群外围一个壮硕的中年男人扬声道。
他本也是不敢去鬼镇,尤其在夜间,可那去过一次的老兄安然无恙的回来,若是真可怕,他觉无可能想去第二次。
在场不少人与壮汉一样的想法。
“我也去,我是脱尘中阶。”
“我也可以,我身上有符咒,遇见鬼我能挡在公子身前。”
“我也……”
在财力驱使下,男女老少,足有二十人一同前往鬼镇。
夜幕降临,林中雾色弥漫,云舟落下,有人已经打了退堂鼓。
离竹扮作的混子戏瘾没够,开始作妖:“我不去了,此处一看阴邪的很,我不去了……”
有不少人随他一起,都有些不想进入镇子。
锦衣公子清了清嗓子:“不去也行,五十两本公子分给随我一同进镇的人。”
离竹:“啊……我还是去吧。”他说着,回头看向随他一起打退堂鼓的人:“不然你们别去了,我还能多分些钱。”
几人对这个即时倒戈的叛徒怒目而视。
“这钱就是扔我尸体上,我也不分给你!”
“对,咱们都进去,莫要让这小人多分银钱。”
……
一行人鬼鬼祟祟又浩浩荡荡地向镇子走去。
温如瓷坐在屋顶,看向小脸被涂满了面粉的兰稚宁,在雾气中一蹦达一蹦达的,忍不住想笑。
本来她只准备了四只“鬼”,谁料兰稚宁觉得很有趣,主动要当鬼。
一群人放轻脚步,雾气中,有一道身影“嗖”地一下飘过去,不少人尖叫出声。
尤其是站在队伍末尾的离竹,“嗷”一嗓子将众人引得回头。
他们瞪大双目,看着离竹身后盯着两个“黑眼圈”面容惨白的“鬼”,突然,鬼开口唱歌了,是一首十分喜气的口水歌。
“月儿弯弯,猫儿叫,今夜娘子笑……”
不知从何处,传来唢呐声。
他唱着唱着,突然卡壳,面无表情看着离竹。
离竹背过身小声问:“咋了嘛!”
云山宗弟子小李:“忘词了…”
离竹唇角抽了抽,他转头看向众人:“谁会这首歌?”
“他说若我接不上,就杀了我。”
小李举起双手,指甲被吐了碳灰,掐拄离竹脖颈。
“家家户,灯笼照,郎君眉眼翘……”
领头的壮汉大哥犹疑开口,声音颤抖。
众人只见那眼圈乌黑的“鬼”放开“混子”,哼着曲调飘走。
“这就走了?”
“这鬼……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有人突然哭了起来,离竹看过去,是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抽泣道:“听我爷爷说,二十多年前此处的大火中,有一家人在办喜宴呢,刚成亲,就葬身火海了……就如我一样的年岁。”
“你们说,他是不是就是那个新郎官?”
离竹下意识道:“想多了吧,他可能就是个孤魂野鬼。”
“你这混子,人家刚才都放过你了,再说了,在这镇子中的,都是百姓,哪来的孤魂野鬼?”
“下次莫要救他,没有同情心的败类。”
离竹:“……”
他挠了挠脑袋,阿瓷姑娘排这出戏时,有想这么多吗
众人继续往前走,许是方才见到了鬼,鬼又有的商量,并非直接夺人性命,许多人心中的惧怕减轻了些。
“咚,咚,咚……”
行过了一条街巷,又见雾气中一道朦胧身影。
他坐在路中央,手持木鱼。
众人想绕开他前往别的路,却发觉他又坐在了其他路口。
扮作老兄的护卫先行从他身侧路过,被抓住了衣摆。
披散着头发的左容川将嘴唇涂白,其余没作任何打扮,他手中木鱼一下又一下的敲着:“有火,此处有火,赶紧离开,此处有火……”
护卫:“我有水,我去救火。”
披散着头发的“鬼”将手松开。
下一个人路过,他继续抓住来人衣摆:“有火,赶紧离开。”
年轻女子学着前一位,颤声开口:“我拿水来了,我去救火。”
“有火,离开。”
“我去……救火。”
众人一个一个被拦住,又被放开,随着那“鬼”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有火”,心中越来越不是滋味。
到最后,甚至产生一种,为什么当日没有水救火的念头。
若他们真有水能救火,就好了。
随着温如瓷一起看着众人的系统喃喃道:“我勒个剧本杀。”
“何为剧本杀?”温如瓷好奇道。
“就是编故事,所有参与者沉浸式演出故事中的角色。”
“可我这故事不是编的。”温如瓷垂眸,看着继续前行的众人。
她从卷宗只言片语的记载中,看到了死在火中之人的身份,有成亲的,有归家的,有孩子……
甚至她看到的,只是少部分,还有很多很多人随着火海消失,却被人伪造成还在世上的假象,尸骨无存。
她想让此处不再是鬼镇,吸引更多人到来,是为保全自己,同时也想用这种方式,让世人记起那场大火,经年已过,所有的疑点随着骸骨风化,可万一有还在世的,与徐不才一样逃过这场劫难的人呢。
他们不想回家看一看吗?
巷子中,众人心中的惧怕变成了复杂,街道上有个年轻少女,脸色惨白到看不清面容,她拿着一扇被烧焦的风筝,逢人便问:“你看到我弟弟了吗?”
她走近了,面对众人,踟躇不前。
她对众人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我弟弟不见了…”
她开始比划:“这么高,六岁,他最怕火了,他不见了……”
她比划完,跑远,众人能听到她抑制不住地哭声。
不少人也跟着红了眼。
“唉,这么小的孩子。”
“这个姑娘看起来年岁也不大。”
他们自己都未曾发觉,嘴里的“鬼怪”无知无觉中变成了“姑娘。”
兰稚宁边哭边爬上房顶,抱着温如瓷抽泣个不停,涂满了面粉的脸哭得乱七八糟。
“娘亲,我好难过,呜呜呜呜,弟弟真的不能活过来了吗?”
温如瓷拍了拍她的脊背:“都过去了。”
故去的人,怎么能回来呢。
系统也在温如瓷脑海中难受得不行,本来觉得这事还挺好玩的,可一想起,这些年轻人演得鬼,是真的曾经历过如此绝望的时刻,又有些看不下去了。
一行人气氛低迷,谁也不提害怕的事了,谁也说不出话来,就连队伍末尾的离竹也是。
就在他们途径一个院落之时,听到院中传来大声呼救,众人好似全然忘记了身处于鬼镇中,纷纷向院落中跑去。
井口之上燃烧着火焰,火焰中一只焦黑的手不断挥舞着,抓挠着,井口边缘布满了血痕。
年轻女子上前,想要拉住那焦黑的手,刚要碰到,那支手又消失在火焰中。
其余众人快步去寻水,可房屋都荒废了,又哪里会有水呢……
他们听着井口中的尖叫变得虚弱,一声又一声的“救救我”,到最后,嗓子都哑了,随着井口之上的火焰消失。
年轻女子探头看去,干枯的井底,是一具尸骸。
她捂住唇,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在火焰熄灭那一瞬,她心中甚至升起一抹希翼来,若井中有水,他们还能将人救下,直到亲眼看到那具尸骸,才后知后觉,就算他们真寻到了水也是无能为力,一切早已尘埃落定,这个镇子,也只留下了鬼镇之名。
听闻过此处死了很多人,那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事。
当看到这惨烈的一幕在眼前发生,浓重的绝望比镇中诡异的雾气更令人无法喘息。
有人扶起年轻女子,慢慢向外走去。
悲怆的琴声婉约悠扬,如阵阵擂鼓刺穿耳膜,镇子中飘落冥票子,一名瘦骨嶙峋的少年身披丧服,站在巷子尽头看向他们。
他提着传言中的红灯笼,每走几步,停下看着众人,直到将众人引到镇子口,少年消失在浓重的雾气中……
一行人站在巷子口,垂眸看向地面的红灯笼。
有人弯腰拿起,红色的灯笼上,一个大大的“囍”字。
灯笼的提杆磨损很严重,灯笼中的油烛也已经燃成了油,忽明忽暗。
这么多年来,鬼镇的传闻,离不开红灯笼与小童。
传闻,鬼童杀人,见之即死。
可方才的少年,分明是在给他们引路……
“这红灯笼……是喜宴所用。”
温如瓷看向出现在她身侧的少年,轻声问道:“闯进此处意图窃取珠宝财物的贼,也不是你杀的,是吗?”
少年看着她,僵硬地点头。
“那红灯笼是当年新婚夫妇的喜宴上留下的?你用它给误闯入此处的人引路?”
少年再次点头。
“是害了镇子的人,杀了闯入此处意图盗取财宝的人,怕有人发现你。”
“我初遇你时,你向我跑来,也是想将我送出去?”
少年喉间溢出一声嘶哑的“嗯。”
温如瓷胸口堵得难受,他时常不理人,今夜她并未安排他替人引路,他甚至不知镇子中那几个扮鬼的年轻人在做什么。
可他出现了,将人引到了镇子口。
就像本能,过往做过无数次此番举动。
逃离此处的人,却只记住了那红灯笼,将引路的红灯笼,当作了索命的符号。
兰稚宁怔怔看着少年:“对不起,我代替我给你道歉。”
她伸出手:“我明日还让离竹伯伯给你带好吃的点心,你原谅我吧?”
少年站在原地许久,试探地伸出指尖,碰了下少女的掌心。
温如瓷抬手给兰稚宁擦了擦眼泪:“好了,他们走了,我们下去吧。”
刚起身,便听到巷子里传来一男一女两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鬼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