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况在被收监的第四日, 回到了家中。
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法司会审,断言杭况与伍云隗并无勾通,所以将杭况无罪释放, 天子下令, 九州搜捕伍云隗, 就地斩杀以正法度。
杭况被收押了几日, 骨肉仿佛被削薄了一层, 脸上憔悴疲倦, 回到家中沐浴一番, 便召集了集会。
他在花厅之中向杭纬道:“易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 原以为抱住太子, 就可以青云无忧扶摇直上, 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 恰巧锦书独具慧眼, 又早与太子和离, 这时候急流勇退, 与东宫划清关系是明智之举。”
杭锦书倏然扬眸, 看向厅中正中央的伯父与父亲。
伯父是太子殿下救回, 如今太子东宫未倒, 伯父就急于划清界限,实在得鱼忘筌, 这不是杭氏家风!
她以为父亲不会应,但杭纬呢, 把眼睛瞅向身后的陆韫。
得意门生便等同他的脑与喉舌, 杭纬一有大事便习惯与陆韫商议。
陆韫在杭纬身后行礼,言辞温润,但间杂机锋, “昭王继位是大势所趋,太子在渤州一行受伤后,纵容部下扰乱京都,被陛下发落远调,众叛亲离,此时若一意孤行拥持太子,犹逆流而行,悖时逆命。家主所言句句真切,杭氏若还抱着这条将沉之舟,迟早有被卷入海底的风险。”
杭纬的长指抚着颌下飘然的胡须,凝定心神,细细思量这话,很是认同,“太子与杭氏的恩义,自与锦书和离之后,便已算是恩断义绝,现如今杭氏不得不自立求存,与东宫解绑,并不落井下石,也是无奈之举。”
花厅里杭氏众人,被陆韫的话唬住,又听两位郎主其实早已拿定了主意,便无人反驳,无论如何杭氏自立门户保住大厦最为重要,对家主做的决定也能理解。
可这花厅里,却有一道失望的声音,不轻不重,掷地有声,环绕在所有人耳膜边沿——
“恩将仇报。”
一道道视线齐刷刷地看向发声之人。
杭锦书的身子坐在圈椅之中,双手的手指绞动着,气得浑身发抖。
她的目光看向花厅之中,一众虚情假意、只图自身利益、罔顾恩义的杭氏人,这里有她的长辈,兄弟姊妹,还有外臣,他们沆瀣一心,假仁假义,把恩将仇报的行径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杭锦书气得胸膛起伏,脸色煞白。
母亲孙夫人欲拽住女儿的手,安抚她,示意她不要冲动强出头,但没有拽住,杭锦书起身便向杭况、杭纬二人走近。
对峙的眸光没有半分退避闪躲,她直勾勾盯着杭况,不顾辈分高地身份尊卑,昂首质问:“伯父!我们杭氏数百年传家,家风何如?以直报怨,以义解仇,施恩无念,受恩莫忘,十六字箴言,家主可还记得?”
杭况被质问,屏息一叹,“记得。”
礼义道德上他占了下风,因此面对侄女的问题,竟也无法反驳。
杭锦书咬牙隐忍地问:“那伯父可还记得,你身陷囹圄,是何人施救,为伯父洗脱冤屈?”
杭况又是一滞,“记得。”
杭锦书知道他记得,都记得,却偏偏干这无情无义的事,满座喧哗,质疑她不敢触逆长辈,杭锦书的杏眼一轮扫过去,竟有种凛凛磊磊的风范。
在众人吃惊之时,杭锦书朗声道:“随末天下大乱,零州杭氏风雨飘摇,是谁庇护杭氏,调军驻守,杭氏多年无子弟入朝,伯父心怀入仕的志向,得入长安为少司空,是谁暗中助力,伯父因伍云隗之祸下狱受过,是谁不计前嫌相救?”
谁能答得上来这三问吗?
杭锦书确信,在场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当初她起意与荀野和离,曾向他许诺,即便夫妻姻缘不再,他们杭氏也定对东宫鼎力助之,如今看来她是高看了家族,掌掴了自己的脸。
他们怎会如此漠然啊。
杭锦书的眼眶酸涩难抑,她又看向坐在角落当中沉静无言的杭昭节,“七妹妹。”
这堂上没有杭昭节说话的位置,她恨不得所有人都看不见自己,她好把头埋入沙子里,可杭锦书一唤,她逼不得已抬起眼尖,身体猛地一抖,“二姐姐你别问我……”
杭锦书如何能不问她:“你还记得,伯父下狱那日,你是何如涕泪俱下恳求我,恳求殿下,一定要救你阿耶的么?”
杭昭节也痛苦不已,她捂住了脸颊,用双手阻隔杭锦书的打量。
杭锦书失望透顶,原来她最亲最近的家人,尽是负心凉薄的人。
“阿泠。”一个声音叫住她离开的身影,清沉动人,像是一颗打磨得圆润透光的温润明珠。
杭锦书一回眸,对上陆韫柔和宽慰的眼神。
“阿泠,家主并不是要恩将仇报,家主身上背负了整个杭氏,你可知道杭氏有多大,下面有多少人,他绝不容许自己有一丝行差踏错。太子势单力孤,已经不适合再扶持他了。难道你希望杭氏为了太子,与朝野为敌,与帝心悖逆吗?”
杭锦书清冷地叱责:“你闭口。”
陆韫一怔,呆愣了一瞬,望着锦书因怒恚而彤红的眼角,讷讷说不出话来。
杭锦书踏出这片花厅,头也没回。
杭况目视她离去的背影,心绪轻轻浮动。
出狱之前,太子曾来大理寺见过他一面。
彼时杭况已经是身披囚衣的阶下囚,但太子看着也没多好,他的脸色近乎是委败的,病体难愈,天人五衰的征兆已经很明显。
上次见面还不是这般,这让杭况吃了一惊。
满室干草间有一方木案,案上置着一把下酒菜,一杯浊酒,还有一盘没下完的棋。
这是杭况向狱卒索要的,看在他是杭氏家主的份上,狱卒给他行了这个方便。
他一个人在牢狱之中百无聊赖,棋瘾犯了,只好自己与自己对弈,眼下是来了一个对弈之人,但棋也下得不怎么样,完全是隔靴搔痒。
荀野执黑,从容不迫,不慌不忙地按下棋子,不顾自己一条大龙被屠杀殆尽,固执地下着属于自己的一盘棋局。
杭况对他的棋艺实在不忍直视,抽空问话:“太子来狱中,总不可能是专程来与老夫下这一盘棋?”
荀野漫不经心:“的确不是。”
杭况诧异:“那是——”
荀野抬眸:“杭家主知道自己因何下狱么?伍云隗只是幌子。”
杭况这几日也在思索,思索之后,一个荒唐的念头在脑海中形成。
但他着实不愿相信。
难道老皇帝不清楚,他的江山是靠什么得来的?
易储不但易使军心哗变,他的次子,尽是些软弱无能的人,如何能担当大任?
“难道……”
“对,”荀野愀然凝视着杭况,又落下一子,棋子打在棋枰上,有铿锵的金石之音,干干脆脆,没一丝拖泥带水,“陛下早已动了废黜太子的心思。要打压孤,那么孤身边的近臣、副将,包括杭氏,都会如老虎爪牙一般被一颗颗拔掉。”
一只没牙的老虎,就凶不起来了。
杭况追问:“太子殿下明明心知肚明,可你为何没有反对?”
他只是在东宫,默然不语地将一切尽收眼底,没有做出丝毫实际反应。
荀野的眼睫慢慢地颤了一下:“杭氏顺应帝心吧,在这时维持中庸之道,不要冒尖。”
杭况还是不明白:“难道太子你真要——”
自请废黜吗?
荀野轻笑,“孤若不交出兵符,陛下不会消除忌惮。杭氏便如覆巢之下的累卵,难有完存。”
他从干草堆中起身,居高临下地目睹这一片残局,自嘲轻笑:“家主,在下棋艺不精,这一盘棋是下不完了,中盘告负。”
杭况怔了怔,乱糟糟的胡须下嘴唇轻动,发出一道浑浊的叹气。
*
太子从长安消失了。
在那一日与天子彻夜长谈之后,便几乎没有人知晓他去了哪里。
直到突然有一日,天子降下诏书,废黜储君,一锤定音,引起了满朝文武的震动,这消息也不胫而走,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内外。
杭锦书刺绣的针一不留神扎破了皮肉,从母亲这处听到消息时,她惊愕地拿不稳针线。
别人也许不了解荀野,不知他是怎样一个人,可杭锦书知晓,当年北境军扣关南下,虎视何雄哉,荀野毕生所愿便是中原,他终得一日立于九重之巅,睥睨六合。
他不可能拱手山河,心甘情愿地被废,就这般束手待毙。
自古以来被废的储君,有哪一个得了好下场,能安然富贵地寿终正寝?
杭锦书联想到那日见过的荀野的面貌,积累的忧虑再也压不住,洪潮般上涌,她一瞥眸,将针线都扔了,起身便往外走,孙夫人连忙拉扯住她。
“女儿,长安现在风声紧迫,你别出门。”
太子一经废黜,曾经追随过他的旧部都被崔后以雷霆手腕一个个清算,不提女儿曾是他的枕边之人。
杭锦书气苦地抹了眼睛,“我不相信。”
不相信他就这么认了命,不相信他就这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安,曾经意气风发的北境军主帅呢?
孙夫人沉默了片刻,她还是尊重女儿所有的决定,“你去吧。我只恐怕,太子早已不在京中,你便是把长安翻出一个底朝天来,也是见不着他的。”
花厅集会那时,孙夫人自知人微言轻,不曾说过一个字,但人心凉薄,她看得彻彻底底,对杭氏兄弟的见利忘义的印象,也是更加根深蒂固。
杭锦书驾乘杭氏的一匹快马离开了田庄,阍人阻拦,杭锦书一甩马鞭直行冲破了马厩,利落地越过横槛,扬鞭疾行离去,看得马厩阍人目瞪口呆。
马匹离开田庄,杭锦书一路东行,直入城门,在黄昏时赶到了东华门下,但这时只见一行人吹吹打打,迎亲送行,场面极其热闹。
杭锦书一问之下,才知这是溧阳公主回门的日子。
荀林茂嫁给了洛阳王氏的郎君,那个貌美可爱的小公主,见到了长安街市上牵马的杭锦书,亲切地从马车里探出了脑袋,朝着杭锦书遥遥招手。
车内她的夫君托住她腰,生怕她从车窗掉出去,拿眼神示意威胁,荀林茂不爽他成日里对自己管东管西,一拍爪子打掉他的手。
她幼年时可是学过武,身体比一般小娘子都强壮,手劲儿也大,这么一拍,把王戬拍得手背红肿作痛,他一缩手,微愠道:“你便再掉下去我也不管了!”
荀林茂皱眉道:“你好小气!我和我嫂嫂打个招呼你也不乐意,这婚才成了没几日,你就这般管天管地的,我阿耶都没像你这样管过我。”
王戬发作不得,小公主惯会强词夺理,把别人对她的关心都视作“管天管地自作多情”,一听她说起“嫂嫂”,他愣了一下,从窗口看到了杭锦书的身影之后,他一把将荀林茂攥回了车内,“那并不是你的阿嫂。”
荀林茂气得推他,推他一趔趄,没等王戬坐稳,又踹了他一脚,摇摇晃晃的马车,霎时摇得更卖力了,五脏六腑都恨不得给王戬颠出来,他甘拜下风地爬起来,只见小公主已经叫停了马车,跳出了车门往东华门前走去了。
王戬自认为说得不错,那并不是荀林茂的阿嫂,杭氏休弃荀野天下皆知,而前太子荀野,也早已不知去向。
但他还是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得罪了小公主,竟至于遭此浩劫,头也磕了,腿也被踹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儿。
荀林茂一路分花拂柳迎向杭锦书,牵了杭锦书的柔荑,温温一笑,“嫂嫂你也来啦?我的府邸就在这附近,你进来坐坐?”
杭锦书道“不了”,她还要寻人。
荀林茂心下不免失落,但嫂嫂牵马而来,必定也有自己的事儿要办,她再一回头,看见车中驸马像个怨夫似的瞪着自己,荀林茂无可奈何地摊手,“男人就是很麻烦。还是嫂嫂有先见之明,赶明儿找个机会,我也把他休了就清净了。”
“……”
杭锦书心里的伤口像是撒了一把盐,疼得无计可施。
她如今便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在寻着一个让自己休弃了的男人。
尽管她并不想休了他。
她咬着唇角,“公主,你可知荀野在何处?”
“大哥?”
荀林茂怔忡了一瞬,倏然变得有些警惕,她正色摇头。
“我不知道啊。”
杭锦书觉得她神色间有些异样。小娘子的神情根本骗不了人,她追问道:“公主知道,对么?”
溧阳公主把嘴唇轻咬,半晌,她看着这一片浩浩荡荡的人潮,把心一横,“嫂嫂你看见我的那匹马了么?”
杭锦书倒没注意她的马,她听到荀林茂如此说,把视线调转,只见今日公主回门礼,当先用的那匹身披金络脑、头戴大红花的烈马,眼熟至极,她近乎一眼便认了出来,失声喃喃:“是伊纥曼。”
这匹马是荀野的爱驹。
没想到他连心爱的马都送了人,当真是没留半分退路了。
荀林茂点点头,泄气似的被抽去了劲,“我是真的不知道皇兄去了哪儿,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把马送给我了,我猜出他可能是要走,问他要去哪,他只说要去很远的地方,将他的马托付给我,还说这匹捕风很通灵性,让我好好照看它。”
她那时成婚,收到了一大堆礼物,二哥三哥都送了名贵的奇珍异宝,大哥送的就是这匹马。
荀林茂失望极了,但皇兄说,这匹马“捕风”是吐火罗仅存不多的汗血宝马,有日行千里之能,千金难寻,荀林茂就兴高采烈收下了他的赠礼。
但皇兄送马,他自己骑什么呢?
架不住小妹妹的再三追问,荀野被她晃得快要吐血了,便敷衍她,自己要远行,至于去哪,他不曾明言。
因此荀林茂确实不知。
但听到嫂嫂今天叫这匹马“伊纥曼”,小公主一瞬间呆了,继而,她噗嗤一笑,“不过它的吐火罗名字为何这么好笑?”
杭锦书也惊诧:“公主懂得吐火罗语?”
“自然啊,”荀林茂骄傲地双手一插腰肢,朗声道,“我小时候可是也入过西北大营的,常常和那些土人打交道。‘伊纥曼’在吐火罗语言里,就是对心上人绵绵不绝的思念啊。”
这么一匹威风凛凛的骏马,配上这么一个肉麻骨酥的矫情名字……
杭锦书呆滞了。
绵绵不绝的思念。
听到“伊纥曼”三个字,那匹马似有灵性般回过头,越过一片人潮,朝她们看了过来。
荀林茂霎时明白了,叉腰嘟囔起来:“我说我怎么喊了它一百声‘捕风’它都不搭理我!”
怪不得大哥送她马时对马的名字含糊其辞,顿了一下才说出“捕风”两个字,敢情他知晓自己精通吐火罗语言,居然还很要脸地现编了一个啊!
气死了!
但荀林茂知道了“伊纥曼”的本名后便明白了,这匹乖巧通灵性的马不应由她所得,君子不夺人所好,荀林茂也不缺名马,她握住了嫂嫂柔软纤细的手,轻盈地绽开石榴红唇。
她说:“这匹马应该是属于你的,嫂嫂。”
在杭锦书仍错愕着出神时,荀林茂抱住了最喜欢的嫂嫂,嫂嫂的身上总是香香的,充满了好闻的味道,荀林茂很喜欢,但也只短促地抱了一下,因为驸马的眼珠快要抡出火星来了,她迫不得已一触即离,叹了一声。
溧阳公主曼声道:“请你相信,无论哥哥走到哪里,这匹马的名字,都是他想对你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