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

作者:梅燃

溧阳公主一意邀请嫂嫂入公主府小憩吃茶, 在杭锦书再三推辞后,荀林茂瞧出了她的心思,轻笑点破:“嫂嫂行迹匆忙, 不是为了找荀野吗?”

杭锦书面色微微一僵, 脸蛋微不可查地红了。

荀林茂撒娇似的挽住了嫂嫂的右臂弯, 声音清脆地央求着她:“嫂嫂。嫂嫂。”

她一直执拗地要喊杭锦书“嫂嫂”, 杭锦书从一开始难为情, 到如今已经慢慢平静地接受了,

“……好。”

也许溧阳公主正有线索, 比她这般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还是好多了, 实不相瞒她打马入了长安后, 便失去了方向。

她去的方向是东宫, 可走了一程以后, 脑子里紧绷的弦蓦地“叮”一声, 杭锦书醒转回味来, 东宫早已人去楼空, 去东宫只是扑个空而已。

他昔日麾下的部将, 与杭锦书打过照面有过交情的, 早已在他离开之前一个个远调。

她走在路上, 慢慢地想,谨慎地思索, 才终于从荀野最近一段时日的反常举止当中,摸出了一点儿蛛丝马迹。

原来荀野早已做好了离京的打算, 所谓纵容麾下部将扰乱长安, 不过是假借了这么个不大不小的幌子,给皇帝借题发挥的机会,好将他们逐个放出京都。

因为这些裨将与他都太过亲近, 崔后一党执掌朝纲以后,只怕没有容人的度量,会对他们有所不利,外放是最好的选择,若不愿继续做官,还可以辞退归隐,明哲保身。

他连马的的去路都安排好了,溧阳公主从小便喜戎装,擅弓马,懂军战,必然会善待伊纥曼。

伊纥曼——这个吐火罗名字,真的是他想对她说的话吗?

杭锦书心里满满腾起了一片轻盈的云翳,好像积压在胸口的郁闷和多愁善感的烦恼,一息之间犹如拨开了雾色,窥见了淡淡天光。

杭锦书应溧阳公主之邀,入公主房偏厅吃茶。

那位新晋驸马,对夺走了公主注意力的“嫂嫂”很不友善,始终没拿好脸色瞅她,但杭锦书也不在意,入偏厅以后,荀林茂几番想把王戬赶走,对方呢,就像块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冷水不让喝,酥山也不让吃,就连她想喝口酒都不行,看着毕恭毕敬,简直是我行我素、管东管西!

王戬靠向黄花梨木的太师椅,手里剥着公主爱吃的松子,一个字也不说,静静听着堂上动静。

溧阳公主也没理他,和嫂子说话时,抽空就抓一把松子,把王戬费心费力剥了大半日的松子,一口就塞进嘴里,咀嚼片刻,咽下去了,也不回头,又伸着俏嫩嫩的玉藕似的小手摊向王戬案前,手指头有所意图地勾了勾。

正费劲剥着松子,手指甲都剥劈了,也赶不上公主嘴的进度的王戬:“……”

吃不着松子,荀林茂还嫌弃他无用。

王戬:“……”

他真个是欠儿的。

欠了这个小公主的,甘心情愿给她当牛做马,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当得起劲。

他最怕的,就是小公主学了她面前的“嫂嫂”,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休了。

这种事,太子妃休弃太子是千古奇闻,可放自己这儿,公主休弃驸马,那不是司空见惯的?

先爱上的必定是输,小公主没心没肺,他只好不遗余力。

公主吃不着松子,嘴巴腾出来了,同杭锦书说起自己见大哥时的模样,“我总是觉得大哥状态不对,我从前也见他受过重伤,但没有一回是要养这么久的,这次脸色却很差,刻意扑了几层粉也还盖不住。”

杭锦书的胸口闷闷的,连公主都发现的细节,她竟放过了。

他为了救她,先后被李貘和孟昭宗被箭射伤。

可是两次。

她都没有仔细关照过他的伤势。

救命之恩,都还不曾还报,她每日为了他的反反复复的态度畏葸不前,顾影自怜,还道杭氏恩将仇报,她又好到哪里去呢。

溧阳公主道:“哥哥那个人,其实有时候闷得很,你别看他不说话,他既然离开长安了,一定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的了,连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妹都得到了他的马,别提嫂嫂你了。”

杭锦书摇头:“不,他什么都没对我说。”

什么也都不曾为她留下。

他抽离得干干净净,冷静果断又体面,一点缝隙都撬不开。

“是吗?”溧阳公主不相信,“嫂嫂你定是还没有发现。”

杭锦书困惑于溧阳公主的笃定,她将自己从头看到脚,霍然一顿,手慢慢地摸索向袖口,她贴着左臂藏了一把削铁如泥的短剑。

还是有的。

荀林茂却不知这个玄机,这时,她身后正幽怨地剥着松子的驸马,幽怨地道:“男人如果喜欢一个女人,不管为了什么原因,是不可能让她找不到的。”

荀林茂颦眉扭头,“谁问你啦?”

王戬:“……”

荀林茂道:“你是你,你和我皇兄怎能一样。”

她自小就仰慕兄长那样的大

英雄,待字闺中怀春时,想嫁的也是一名大英雄,可最后,她嫁给了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驸马,王戬身娇体软易推倒,荀林茂赏玩了两日男色,就觉得有点乏味。好在他对她还算不错,日子凑活也能过。

虽然表面上十分嫌弃他的无用,其实,荀林茂对他的话都记在了心里,对他的话也认可,“是啊,嫂嫂。我觉得,你可以打听一个人。”

杭锦书一阵犹疑,荀林茂便凑近了嫂嫂香香软软的身子,附了红唇在嫂嫂耳边,窃窃私语起来。

杭锦书的眸一点点睁大。

*

杭锦书牵了两匹马离开的溧阳公主府邸,左手牵一匹,右手牵一匹。

伊纥曼像个乖巧懂事的小孩儿,亦步亦趋地跟在杭锦书的身后,时不时打着响鼻,吸引杭锦书的注意力。

杭锦书有时回眸看它,它的眼神中流露出不属于的战马的脆弱,好像一个被主人活生生抛弃了的小可怜虫,杭锦书心怀恻隐,抚了抚马头,伊纥曼就拿脑袋蹭她的手心。

她轻轻地唤它:“伊纥曼。”

它便支起眼帘看她,杭锦书每唤一声,它都抬眼看她,句句有回应。

对伊纥曼而言,这才是它可以依赖的主人,至于溧阳公主,连它的名字都叫不对,它很不想臣服。

马儿还是更喜欢追随旧主,但荀野其实是它的第三任主人,也不知怎的,前两位主人的音容笑貌它都已经再想不起,就记得第三任主人荀野对它很好。

但马儿也同人一样有情感,有灵性,它慢慢、慢慢地察觉到,可能第三位主人也要成记忆里的“音容笑貌”了。

它现在只好依附于他的妻。

新的女主人不知怎的,被它惹出了眼泪,感伤地抱住了它的头,有一缕湿热深入马鬃滑向了它的皮肤,烫烫的,像带火的箭镞擦过了它的马尾,让它很不舒坦。

它扭了扭脖子,却感到女主人的额头贴着它的皮肉,怕把她磕碰了,它只好忍着痒意不动。

“他给你取的名字很好……”

绵绵不尽的思念。伊纥曼。

街道上,有一个调皮的小孩儿,手里挂了一串鞭炮,他使坏地将引线点燃。

将手里的一串挂鞭扔出了门口,霎时,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轰炸着人与马的耳朵。

杭锦书吃了一惊,右手边的伊纥曼还稍稍镇定一些,但也被鞭炮惊吓了也有控不住的态势,左手边的马很敏感,一点惊吓都让它应激,它嘶鸣了一声,仰起了前蹄,疯狂地挣脱了杭锦书的手。

她手中一空,缰绳被马夺走了,它发了狂似的立马,扬起前蹄,马鸣三声,踏跺向那个使坏的,正赶来放烟火的小孩儿。

杭锦书的眼睑发抖,急忙抛了伊纥曼的缰绳,在门口的女人尖锐的惨叫声中,杭锦书犹如离弦之箭般抢下了那个孩子。

马匹受惊发了疯,已经不能自控,杭锦书抱着孩子气息急促地从它的马蹄之下逃生,将孩子还给他的母亲,赶回来牵这匹马。

女人抱回了孩子,劫后余生地揣紧了怀中受惊的稚子,恼火地破口大骂:“大白日的你拉着马从我家门口走,你个不长眼的!”

杭锦书只当没听到,她跳到马匹前面张开臂膀阻拦它逃窜伤人,可她不会御马,马听不懂她的指令,看不懂她的手势,加上被鞭炮的轰炸声吓住了,脑袋里空空如也,身体只是应激地反应,任凭杭锦书怎么拽它的缰绳,他都置之不理,甚至竭力反抗。

马的力气比杭锦书大得多,一下便将她甩在地上,杭锦书重重摔倒在地,眼看那马又要冲出去,这下是黔驴技穷了,但杭锦书还是怕它受惊之下冲出巷口伤害街面上的行人。

怎么唤也唤不回,恰好这时,沿街窜进来一道兔子似的身影,杭锦书定睛一看,只见严武城突然跃入巷中,将身腾挪,三五下便控住了惊马,翻上马背,将缰绳紧攥控制住马头,不许它在妄自横冲直撞,这马自知敌不过严武城,才老实不动了。

杭锦书认出了他,荀野身旁的近臣已经分崩离析各奔前程,留在长安的,如溧阳公主所言,只有严武城。

她挣扎着,艰难地从地面起身,牵上伊纥曼,走了过去,没有理会女人的痛骂声。

严武城翻身下马,听不惯那人满嘴喷粪地辱骂,正想给她一个教训,杭锦书骤然唤住他,戳破了他:“你一直跟踪我?”

严武城霎时便像一只收敛了爪牙的小猫,再也凶狠不起来了。

因为惊马的事故,这巷道内外已聚满了群众,杭锦书质问了严武城之后,与他一起牵马出去,往东华门走,等人潮散了一些,杭锦书停驻脚步,对垂头耷脑的男人道:“跟了多久了?”

严武城只好老实巴交地回:“娘子你一出田庄,我便跟随你了。”

杭锦书一怔,心中莫名地焦虑起来,“你跟我作甚?”

严武城是荀野的近卫。

他应该跟在荀野的身边。

严武城偷偷瞧了杭锦书一眼,小声道:“殿下命令的。”

“为何?”

“皇位未定,波折再生,杭氏的危机便不会解除,殿下言这多事之秋,娘子身旁不能没有影卫,我,就是娘子你的影卫,还有二十个好手,平时也都蛰伏在城内外保护你。”

杭锦书的眼睑轻轻颤抖。

他把影卫都为她安排上了,连最信任的近卫都没有带走。

“他一定是出事了。”

严武城把眼看天,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

杭锦书加重语气:“他去了何处,请你对我说实话。”

严武城顾左右而言他:“娘子你安全了,我先走了。”

他把马缰还给杭锦书,作势要脚底抹油,杭锦书不放他离去,严武城神情惨然:“杭娘子你可别逼我,我答应了殿下就是杀头也不说。”

杭锦书抿唇,她当然清楚,严武城效忠的是荀野不是她,她思索片刻,再度开口,语调平缓而冷静。

“殿下为何把你安排在我身边,你心中比我更明白。”

严武城的神情有了一丝松动,目光浮现一寸茫然。

杭锦书趁热打铁:“你真忍心?”

严武城愕然:“难道杭娘子你都知道了?”

杭锦书颔首:“是。”

严武城有点儿怀疑杭娘子是在诈自己,但他左右看不出个破绽来,心里又实在觉得悲戚,走了一程,出了城门,身旁不再人多嘴杂,踏上了宁静通幽的小径。

此时已是入春,早春绿柳抽条,原野开出了几朵淡绿的野花,在春寒料峭中抖落了满身的风雪,绽出轻薄的希冀。

在山影和树影交掩着的崎岖幽径上,早有初发的嫩柳,垂下千万的丝绦,犹如无数串绿珠,飘飘荡荡地在一线春风里婆娑。

那漫长严寒的冬日好似已经过去了,春将回大地,一切山花野草都在屏息以待中伺机萌动。

杭锦书的手臂弯在伊纥曼的背部,挼搓着马儿的鬃毛,伊纥曼亲切地依偎着主人,忽听到一串伶仃忧愁的叹息,充满了怜悯。

严武城突然掩面听不得,看到陌上第一缕绿意的时候,他的心跳都停了,掐指算日子,太子的时辰已经尽了!

偌大七尺男儿,忽地再也坚持不住,低头哭泣起来。

杭锦书没诈出严武城的话来,知道他守口如瓶,忠心耿耿,她既安慰,又失望。

心绪幽幽几转,耳朵里蓦然撞入一团黏糊的哭泣声,她惊怔地瞥眸,眼看着严武城已经泣不成声,她呆了一呆,直觉告诉她出事了,是不是荀野他——

几乎不用思虑,她把这一切反常捕风捉影地串联在一起,那个答案已经清晰明了。

严武城哭丧着脸,嘤嘤哼哼说不出话。

杭锦书却霍地振高了嗓音,清寒的杏仁眼瞋目逼视而近:“严将军,都到现在了,你还要隐瞒,不肯告诉我荀野的下落么?”

严武城抹了一把泪,语无伦次,“殿下身上的鸩羽长生无药可解,季从之访遍了名医,都说无药可解,比牵机、鹤顶红还毒的毒药,他们全都谈它色变……”

毒药,难道荀野中了毒,可是荀野怎会中了毒?

杭锦书在一瞬间明白了一切,脑中轰然一声,呼吸忽地上不来。

她用力地攥紧了拳,平复丹田,艰难地吸入一口浑浊长气,肺里却如同匕首在搅。

窒息造成的胸闷头晕,让杭锦书只能靠在马背上深呼吸,许久许久都说不了话。

是孟昭宗的那一箭。

荀野为了救她,受了孟昭宗一箭。

她一直以为他伤势无碍,他在她面前也一向要强,装作无碍,再加上一个对救治解毒无往而不利的苦慧在,她便放松警惕。更何况她也从来没想到孟昭宗一个堂堂天下闻名的大宗师,竟然用歹毒的手段暗杀一名后辈。

没想到他无耻之尤!

太过浓烈的悔恨充斥了心房,杭锦书怨憎自己怎会为一叶障目,为了一缕脆弱的私情反复地猜疑、辗转反侧、坐立不安,也为之蒙蔽了双眼。

她实在早就应该洞察的,她怎会如此盲目。

呼吸踌躇地不上不下,胸口遽然收紧,引起心房一阵急促的搐动。

“他在哪。”

杭锦书忍住眼眶的涩疼,微眯眼眸,制止眼睫肌肉的痉挛,逼着自己冷静。

严武城的情绪也冷静一些了,嘎着声从头到尾叙说:“殿下中了孟昭宗的暗算之后,落入冰湖,毒素侵入了皮肉,已经取不出来了,只有寻找解毒的办法,老郭千里迢迢地把殿下带回长安,可等见了苦慧,苦慧道是这种凶险的毒无药可解。季从之不相信,但寻访了无数名医,都是一个说辞。从确诊开始,殿下就只有三个月的寿命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娘子你,千辛万苦地瞒着,既怕你为他伤心,又怕你不为他伤心。可算算日子,三个月的期限,已经到了……”

杭锦书浑浑噩噩的脑子又开始晕眩了,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回忆从前与荀野在一起的种种,都像是一场场再也无法触及的幻梦。

她甚至盼望着,眼前的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当她醒过来时,他们还在西北的大营里,他还睡在她的身边,他只是累了,黝黑的皮肤上,疲惫的眼睫坍向下眼睑,睡得那么沉,嘴角却轻轻勾着。

在篝火即将燃尽的破晓时分,在温暖馨香的军帐里,在火钵里的余烬一点点飘逸腾起时,坚实而有力、肌肉虬结的手臂环绕着她的腰,桎梏着她。

那个囚牢一样的怀抱,却成了她再也得不到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