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

作者:梅燃

田庄的梨林, 平日里鲜少有人出没,因此分外显得荒疏,也不过近来立春后, 草木在渐暖的熏风里催发嫩绿的芽苞, 才不显得触目凋敝。

杭氏的人都知道, 陆郎君喜欢在此流连。

无他, 陆郎君喜欢梨花。

而陆韫喜欢梨花, 也是因着在那个梨花漫枝的春日, 零州初逢杭锦书, 一眼误了心跳。

郎君喜静, 故而下人极少回到这片林子里来搅扰, 陆韫一人在此漫步。仰目, 头顶柔条娇嫩, 刚刚躲过寒冬的肃杀, 尚未恢复生机, 也许再过几日, 便有春讯传来。

那人应当也已经随寒冬一起尽了。

“郎君。”一道脆生生的嗓音出现在陆韫身后, 他回头, 面前站着一名年轻的娘子, 梳一对双丫髻,颈边垂着绿石项链, 一看便知是主人家赏赐之物,价值不菲。

她柔顺亲和地站到了绿影里, 与陆韫行礼说话, 陆韫问她:“阿泠还没回来?”

香荔轻声地回:“没有,娘子夺了一匹马出门去了。”

陆韫眼瞳里有墨色涌动,良久, 他凄然不平地叹了一声,“她还是去见荀野了。”

香荔把额垂着,大气不敢出。

又听陆韫问:“你竟跟丢了她?”

不等香荔回话,陆韫摇首叹道:“你从未出过这样的差错。”

香荔头皮发紧,担忧自己对郎君的作用已经尽了,慌乱地屈膝跪了下来,请求郎君责罚。

陆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薄唇掀动,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冰冷刺骨:“当初我为何择中你,你应当知晓。”

不是因为这个女婢会武,也不是因为她机警,而是这个女婢,会心疼她。

香荔会寸步不离守着她,也会安慰她的痛苦,排解她的苦难。

他远走燕州之后许久,在培植了自己的势力后,陆韫终于敢把自己的一只手逐渐地伸向杭氏,也是从那时候,他知晓了,阿泠在杭氏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受了病,被圈养被软禁,已经如同一朵枯萎的梨花。

那一刻的陆韫,悔不当初。

可他已经踏上了这条路,他没有选择,他那时当下唯一的选择,便是尽早,在天下混乱时杀赵王,谋夺燕州,以一州为聘,堂堂正正让杭况托付锦书。

可也是在那时,杭况突然做了主,要把他的阿泠北上嫁给荀氏。

荀家的确异军突起,荀野的确骁勇善战,但在陆韫看来,荀野也不过是一个鲁莽低贱的寒门子,配不上阿泠半点。

然而陆韫终归是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远走北境,委身嫁与伧荒蛮将。

陆韫心里的悔,与愧,只在夜里挥之不去的梦魇里,无法发泄,逼不得已之下,他下令让香荔陪同杭锦书远嫁。

为滕妾。

但香荔对荀野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机会,她本以为,自己和娘子于姑爷而言都是新鲜面孔,姑爷也不一定就钟爱娘子,非卿不可,毕竟男人都那样儿,狗熊一个,色中饿鬼一只,但她只三天就明白了,别动不该妄动的心思,没有用。

对方根本不理睬她,任何言行举止,都不放在眼中。

姑爷像个痴汉似的,一整天只围着娘子转悠,他不嫌累,也不会觉得腻烦。

三天后,香荔完全老实了,她不可能完成这项任务,看着娘子每晚被姑爷欺负得死去活来的遭遇,又很是心疼,加上远嫁,到了安西两人都人生地不熟,娘子也颇受崔氏冷遇,香荔心疼娘子,一心只为辅佐她,为她撑腰,有些事情自然而然便抛之脑后。

香荔惶恐:“知晓。”

陆韫柔声道:“你从来不会出这样的纰漏,放她一个人,怎么了?”

香荔道娘子进来食欲不振,心情不佳,只以为她是脾胃的毛病又犯了,所以香荔日日都盯着灶炉,给娘子煨一些补气养身的汤,只是一不留神,娘子倏然间便去马厩抢了快马,冲出了田庄。

她百口莫辩,目光越过陆郎君身后,视线霍地一定。

定住的眼瞳,像是明明净水中静止的琉璃珠,懵懵地,“娘子……”

陆韫心神一诧,回过头,杭锦书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梨花树外的月洞门间。

香荔一直是自己的人。

陆韫本不打算瞒她,现在已经是时机可以告诉她了,是以陆韫没有从前那般小心,但他还是想做最好的打算,便是由自己与香荔主动地向她请罪,而不是被杭锦书突然撞破。

她站在月洞门里,怔怔地望着他们,眸光失去了神采,半晌,在跪地的香荔踉踉跄跄要爬过来时,她蹙起纤眉后撤了半步,“别过来。”

杭锦书的眼,濛濛欲雨,她静静看着香荔,不无失望与愠怒。

香荔就怕这一天,她痛苦地趴在地上,朝着杭锦书的方向跪着,泪眼婆娑地道歉:“娘子,对不起,对不起。”

杭锦书笑了一下,“所以你从一开始,从那么多的侍女当中站出来,自告奋勇地要随我去北疆,是一场预谋对吗?”

香荔死命咬住了嘴唇,不安地摇头。

“不……”

郎君有这样的吩咐,可假使郎君不这么吩咐,她也是会这么选择的!

她从来就不后悔跟了娘子,她是真心!

杭锦书闭了闭眼,攥着袖下的拳,深深呼吸,她别开视线,扭头声线清冷地唤道:“陆韫。”

陆韫毫无防备地朝她走了过来。

杭锦书的手抚过了臂膀,蓦然之间,从袖中拔出了那柄短剑,杭锦书握住那柄锋利无匹的短剑,一攥剑柄,凶狠地扎向陆韫的胸膛。

顷刻之间,剑锋入肉,将陆韫的胸口扎出了血。

香荔惊叫出声,脸色苍白地瘫倒在地。

陆韫的脸色也极其难看,失去了血色,他并没躲,右手抬起来握住了剑刃,低声一笑,“阿泠,我一直在想该如何让你出气。这是我欠你的,五年前你就该捅我这一剑。”

杭锦书蔑然哂笑,瞳中有雨欲坠,被她生生忍住憋回了眼眶里,她不肯让他碰了这把剑,反掌将剑从他的胸口之中拔取,剑刃上已经染血绯红的血珠,沿着冰凉银白的刃身滚落。

陆韫的胸口的白衣上渗出了一大团鲜红的血渍,宛如开在一片茫茫雪地里的凄艳的红花。

杭锦书面无表情,“你欠我的,你还了。”

她握住滴血的剑柄,垂眸又看一眼战战兢兢的香荔,她试图爬回来,抱住娘子的双腿,杭锦书蹙眉走开,不让她靠近。

“娘子。”

香荔泣声道。

“奴婢对娘子从来没有半分虚情假意,奴婢愿意死在娘子的剑下,娘子,你别丢弃香荔……”

杭锦书看了她几眼,仍然心痛,颤抖的心难以平复,可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香荔了。

“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了。”

她马上就要启程去北疆。

这一次,不需要人陪。

她的目光最后一遍在这对骗了她不知多少年的主仆身上逡巡,心下只觉得恶寒,提着剑转身去了。

若不是她突然造访梨林,突然撞破他们之间的对话,她甚至也许,还会带上香荔一起去北疆,从联姻开始,她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就连渤州之行她也是带着她的。

对了,她现在知晓,为何陆韫一早知晓她要去渤州,且早早在等候了。

明明知情之人不过就那么几个,她却宁可怀疑是荀野到了陆韫面前耀武扬威说漏了嘴,都不愿怀疑到香荔头上。

那么当初,她动了心思想要与荀野和离,而陆韫偏巧在那个节骨眼上回到长安,也严丝合缝对上了。

是啊,她心里的想法,除了最亲近的人,谁也没告诉,陆韫便是手眼通天,又岂能隔了千里之遥查知人心。

只是她从不愿猜疑香荔。

到头来,最愚蠢的便是自己!

她已经不想弄清楚香荔的欺骗里有几分真意,欺骗就是欺骗,她所忠之人是陆韫,不是自己。

杭锦书加快了脚步,回到自己的寝房。

本打算与香荔一块儿收拾,她今晚就要动身,去北疆。

她甚至不知道荀野等不等得到,是否还活着,因严武城说他去后便再无消息传回。

她一日都不愿延误,迟一日有迟一日的风险。

不论他是生是死,杭锦书一定要去见他,即便……是最后一面。

没有香荔帮村,杭锦书收拾得手忙脚乱,本就凌乱的脑子,像是被乱拂拭的琴弦,混沌地铮鸣,越乱,眼眶越热,泪水珠子似的滚落。

还是孙夫人看出女儿要远行,问也不问,便上来搭把手。

有母亲忙碌,杭锦书心下暖流激荡,被蒙蔽、被背叛的情绪,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她用力抱住了母亲,将脸颊埋入母亲怀中,一遇到难受的事便钻入母亲怀中,不知是每个孩子与生俱来的本能,还是母亲的温柔宽宏纵容了他们此等恶习。

孙夫人一手不忘了为她收拾衣物,一手抬起,轻抚女儿单薄瘦削的脊背,“阿泠,这长安这么乱,你要去哪里?”

杭锦书不肯说。

孙夫人却猜到了,“你知道太子的下落了?”

杭锦书微微怔忡,目光讶异,不知娘怎会知晓。

孙夫人摸着女儿香软柔嫩的脸颊,低低地道:“你是我生的,你想什么,为娘怎么会不知道?从太子被废黜开始,你便魂不守舍,食不下咽,你嘴上不承认,但心里喜欢他,娘怎会看不出?”

杭锦书内疚:“我怕娘怪我。”

孙夫人反问:“怪你?”

她顿了一瞬,一时便顿悟,嗟叹起来,“对了,我一脚踏进这趟浑水里,弄得一身污泥,抽身不得,做了你前头的覆辙,你怕我怪你还认不清现实。”

杭锦书心里的罪恶感更浓了,她低垂下了螓首,嗓音闷闷的夹杂鼻音:“娘,女儿不孝,可能一段时间内都不能在你跟前尽孝了。”

孙夫人捧住杭锦书柔滑的脸蛋,慈爱宽容地揉捏了几下,然后放了手,“你哥哥要去蓟州那会儿,我也不让他去,可他一定要飞走,娘也没有阻拦啊。你们都是我的孩儿,我知晓,外头的天地终归要你们自己去闯,就是受了伤撞了南墙,疼痛伤心,你都得自己担着,娘不可能不放你们长大。”

杭锦书热泪盈眶,她张开两臂,以成鸟宽大的翼展,包揽住母亲如今已经比她要单薄的纤瘦身体,亲切依恋地蹭着母亲的颈,安神皈依了片刻。

除了母亲,这个家里其他人都不必知道她的动向,杭锦书谁也没有惊动,趁天色扔早,她拎上包袱,步出田庄,找到拴在西门后边老柳树下的伊纥曼,牵马执缰,策马而行。

孙夫人则谨记着女儿临走之前的交代,叫来了香荔。

香荔跟了女儿多年,到底是有旧情,处置她,女儿不忍。

这个恶人,便交给自己来做。

香荔得知夫人传唤,心如死灰,她面色灰败地来到孙夫人房里,等待审判。

向她这等吃里扒外、目的不纯的下人,在杭氏是不允许的,被赶出府去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赶出去也有几个去路,端要看这名门望族会否真的给予她一条生路。

这时候陆郎君不会出手救她,郎君用了多年经营,才登上杭氏花厅,成了杭氏离不开的家臣,这件事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承担后果,取其轻重,都由香荔首当其冲。

香荔等着孙夫人的质问。

但上方始终没有传来疾言厉色的叱责,反倒有一道怜悯的叹息笼罩下来,香荔呆滞住了,一抬眼睛,看到孙夫人还像从前那般温和看着自己,不像是要将她驱逐的样子,香荔的眼泪霎时流下来了。

“好孩子,你告诉我,你是一开始便受陆韫提携入府的么?”

香荔呆傻着,但还知道摇头算作回话。

孙夫人明白了,又问:“入府之后,陆韫又找到你,给你好处?”

香荔又点头,又摇头,这看得孙夫人惊奇,香荔哽咽着道:“奴婢初入杭家时,被顶头的嬷嬷坑害,吃不饱饭,还要干最多的活儿,大冷天她派我去河边浣衣,我一不留神滑进了冰河里,要不是陆郎君救了我,奴婢真个便要死了。救命之恩,不敢不报。”

早在陆韫与娘子相好的时候,香荔便已经是陆韫的亲信了,因此不算是后来叛主。

香荔忠心陆韫倒是一以贯之,孙夫人不喜欢有人朝秦暮楚,哪怕是弃暗投明也不喜欢,香荔不曾变过初心,反倒让她生出几分敬佩。

“你还没害过我女儿,”孙夫人温声道,“你陪她嫁去北疆,也吃了一些苦头。但你也要明白,既并非一条心,便不适宜再居于一个屋檐下。”

香荔的两条热泪涌出了眼眶,她知道,自己终究是留不得了。

她一个头磕到了地上,做最后的挣扎,乞求孙夫人的宽恕,别放她出府,她真想一生陪伴娘子。

孙夫人摇头:“你来杭氏不是一两年,知晓杭氏并非大善之家,善者乱世难存,疑人不用是准则。我给你一笔银钱,即日起你出府去,如陆韫肯眷顾于你,在外头为你置业,你也算没跟错人,若没有,得了这笔钱你好生安置去吧,不必再

回。”

孙夫人是主人家的主母,处置发落一两个生了二心的仆婢,自有一股说一不二的威严,香荔自知是再也留不住,她痛苦内疚地捂住了双眼,任由泪水自指缝间肆意流出。

*

杭锦书策马出了田庄一路北上,越过十里亭时,忽听到身后有一群沸沸扬扬的马蹄声,她勒住缰绳拨转伊纥曼,只见身后烟尘漫滚。

一行四五人的骑兵穿过卷积的风沙,朝自己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赫然是严武城。

杭锦书的手里攥着一张严武城给的北疆地图,静静等候严武城追上来,他们异口同声:“杭娘子,我们护送你。”

杭锦书虽然有了地图,但她从未独身去北地,中途迷路暂且不说,现在天下虽暂时安定了,一个女郎上路终归是多有不便,严武城愿意随行是再好不过。

只是。

“殿下让你们留在长安,你们不听吗?”

严武城诚恳地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殿下如今危在旦夕,又无消息传来,我们在长安也待不住,再说,看到崔后党小人得志的做派就不爽!”

他身后之人,都是荀野安排给杭锦书的影卫,影卫想来话少,偏沉默内敛,但一听这话,都义愤填膺地叫嚣起来。

“墙头草都倒了,满长安都是崔后的党羽。”

“崔后还想给太子罗织罪名,暗地里使劲好几回了。”

“皇帝一门心思宠爱乔氏,无心理会政斗,崔氏只手遮天,昭王很快就要被立太子了,我想到这就难受。”

留在长安也免不了被崔后视作眼中钉,反正这辈子也不会有大出息了,不如跟了殿下再搏一把!

杭锦书感激诸位盛情,她摸着伊纥曼的脑袋,问严武城:“从现在出发大约多久能到?”

严武城迟疑:“如若娘子不怕吃苦头,肯和我一起野地宿营,七八日就能到。”

原本杭锦书以为至少须得半个月才能到达北疆,但只要肯吃一点儿苦头,便能将日程减少一半。

杭锦书不再是从前那个娇滴滴的女娘,区区一点风沙,一些疲劳困苦,她相信自己坚持得下来。以前兄长训练他的小马驹时做过一个游戏,他用一根短棒吊起一枚柰果,吸引马儿往前走。吃不到柰果,小马驹便会一直不停蹄地往前走,最后连懒惰的坏毛病都改掉了。

现在杭锦书的马前就有一颗红彤彤的柰果,它正鲜艳欲滴,等人采撷。

“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