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

作者:梅燃

马场的事刚了, 老郭正赋了闲,有时杭锦书疲倦歇息,是他陪床照看荀野。

荀将军身体健全的时候, 在战场上让敌军闻风丧胆, 很不省心, 当他缠绵病榻, 被毒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时候, 在病床上让陪床心惊肉跳, 夜不敢寐。

总之横竖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老郭是个碎嘴子, 一天不说话可憋坏了, 他找点儿与荀将军能说的话题, 但话题又不能涉及长安, 天聊得很憋屈。

天南地北地一通胡吣后, 老郭发现荀将军已经昏昏欲睡, 可这时辰还是青天白昼的, 苦慧又交代过, 要让病患顺应自然之理, 日出而醒日落而息, 才能方便固本培元。老郭一时没个辙, 话题蓦然间拐到了“小个子”身上。

“将军见过那个小个子么。”

荀野扬起一侧长眉:“没见过。”

耳药和舌下药的药力刚过,他现在能听到声音, 也能与人交谈,是一天当中最自由的时刻。

虽然嘴上不说, 但荀野心中也不免对来路不明的小个子感到些微好奇, 一个长着一副“老鸭嗓”的“很嫩”的孩子,是什么模样。

老郭见将军总算有些探知的欲望了,他忍不住眼角零星扩散的笑意, 将黧黑大脸凑近一些,挨着荀野的耳朵悄声道:“小个子长得实在俊秀,而且漂亮。苦慧那个六根不净的大和尚真有能耐,上哪儿为将军物色了这么一位好人物,这在我们北疆可不多见呐。”

荀野现在对男人“漂亮”的观感因为某些人变得很嗤之以鼻。

大抵越“漂亮”的男人越会骗人。

老郭凑得更近一些,将军闻不着味儿,所以也没伸手打自己,老郭难得得到这么一机会和荀野咬耳朵。

“等将军拆开绷带瞧上她一眼,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荀野轻嗤推开老郭的脸:“我没你想得那么肤浅。”

顿了一下,他略含嘲意地仰躺回榻上:“何况,男人要那么漂亮做什么?长得干净一点爱整洁一点,不招讨厌就已经不错了。陆韫倒是漂亮,呵。”

老郭摇头说那不同,“陆韫那厮怎能给将军你的小个子提鞋。”

“什么‘我的’?”荀野故意板起脸。

陆韫是荀野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这都还不够提鞋的?

那个小不点生得究竟是有多美?老郭那审美正常么?

而且又美又嫩的少年……苦慧怕是也没安好心。

但荀野自忖年纪已经一把了,现如今对少年男女们之间的风花雪月、春心萌动早已经变得很迟钝。

对男人则更是无感,小个子美貌与否,作为一个陪床侍疾的长工并不重要。

老郭笑道:“算着时辰,他一会儿就来了。”

他陪床的时辰快要到了,等黄昏一过,荀野就要休息,那伺候他洗澡的人就要来,按照苦慧的安排,那个人可不是自己。

毕竟他们几个有时候连自己都懒得料理,别说还耐心细致地替别人沐浴擦身。

将军规矩还大,现在洗澡还要擦香膏,保证全身洁净的同时,还要散发出一种类似天然的体香。

老郭避之唯恐不及,一激灵爬起身:“将军好好享受。末将就先告退了!”

荀野抿紧了薄唇。本以为小个子只是清瘦秀美一些,按照老郭的说法,竟是个美得祸国殃民的少年,再让他伺候洗澡,荀野有点心里也莫名其妙起毛了。

倒不是怕自己有所动,毕竟他对那种龙阳之好非常避讳,而且心早已经都不在自己这里,不由自己做主。但让小个子伺候自己洗澡,把那画面若是一想象,还是有种狎玩娈童的混乱禁忌之感。

待小个子来了,在他身旁淅淅索索地准备香膏巾栉等物时,荀野心一抖,唇一阵颤:“要不还是算了。”

杭锦书连热水都准备好了,听他说算了,怎能行,一错眼,正要回驳,却不期然瞥见荀野被银灯烤得有些发烫的脸,像初染了两团新鲜的胭脂,她把这自动视作欲拒还迎,神情十分平常自然。

“不太好,我收了将军的钱,为将军办点事也是应该的。”

“咳咳。”

荀野临了时才发现自己没那么放得开。

他是从小投军,但毕竟贵为荀家嫡长子,在营地里还是能拿到单独一帐的优待,从小便忌讳把光溜溜的身子给人看。

就连锦书都……

看得很少啊。

他的身体也还,不太好看。

那些坑坑洼洼,连他自己都摸得到,遑论肉眼去看,谁看了不嫌弃。

荀野越咳脸越红,像是气不通顺,杭锦书适时递上一盏茶送他手里,他也不喝,反正再三委婉地下逐客令:“其实苦慧逗你的,他喜欢促狭,我不需要人伺候洗澡,我自己也还可以。”

他没听到小个子的回答,对方或许是消沉了,不过片刻之后,他听到那小个子竟敢一本正经地戏谑他:“将军若是害羞,我可以闭眼。”

“……”

“同为男子,大家身上长得都差不多,将军何故羞臊惶恐。”

这自然是因为,虽然大家都差不多,但我看不见你光溜溜,你却能瞧见我一丝。不挂。

分明不对等,更不知你心底打的算盘。

“无妨的将军,病患对病体无需避忌。”

小个子“嘎嘎”的声音由远及近,屈膝跪坐在他的身后,纤细如葱的手指搭在了他外氅的领沿。

不怎么费力地往后一拨,荀野便已经被她剥掉了外边的一层氅衣,脑子一混沌,人呢,已经浑浑噩噩到了净室里。

见对方的态度大方自然,荀野怀疑是自己矫揉造作,心里对自己讥嘲了几声。

都是男人他还在矫情忸怩,洗就是了。

沐汤会加速气血涌动,所以荀野不能沐汤,只能用毛巾擦洗,再加上双眼不能视物,的确有诸多不便之处。

比起身体的不便,些许羞耻,也能忍得。

荀野终于说服了自己不再推辞了。

他站到了屏风后头,小个子站在他面前,荀野看不见,只觉得有一双小手勾搭住了他的鞶带。

那手……小得有点儿明显。

他本能地微颤,无奈地勾了一下唇角。

鞶带被摘落,杭锦书靠近了一些,双臂环绕过他的腰身,将他的中衣也剥掉,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寝衣。

空间很窄,荀野被她服侍着脱衣时,抬高了臂膀,她便伶俐地从荀野的腋下钻到了他的身后。

这一次,她的手指抵住了荀野的寝衣边沿。

素手轻轻一探,将荀野最后一重轻衣脱下了,露出了他精壮有劲的背。

流畅起伏的脊骨宛如会呼吸一般,肌肉一起一伏。

荀野的嘴唇拉成了一条线,些许冷意爬上脊背,骨骼微微僵硬。

很难看的一具身体,不惯任何人打量。

小个子此时也停了动作,身后很安静,慢慢地,似乎有一缕微弱的气流,湿润且温热,缓慢地拂到他背部的皮肤上,这种感觉让荀野更加不适,他扭了一下身体。

杭锦书见过荀野的上半身,但这一次见又有不同,曾经便伤痕累累的一具身体,不知何时起又添了无数狼牙交错的疮疤,这具身体就像一只被拆解得支离破碎后又用丝线银针勉强拼凑起来的破布娃娃。

在他看不见的肩胛骨上,有一道伤洞最为凌厉致命。

伤口有大拇指甲盖大小,是被箭矢贯穿入肉后留下的疤痕,迄今没有恢复原状,因为毒素的侵入,皮肉显出泥泞翻乱之感,让人触目惊心。

杭锦书身不由自主地靠近那道伤洞,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狰狞可怖的疤痕犹如融化的肉色酥山,紧紧黏在他的骨骼肌理之上,可以想象,当初被孟昭宗一箭射伤时,那威力有多大,会对人造成多大的伤害。

她不了解武学,更不了解大宗师,可荀野了解,他一定知道如果用身体硬接这支箭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可他还是想也没想便扑了上前,用身体为她挡了这一箭。

伤得这般惨重。

在长安的时候,她竟不曾……

食指的指腹颤动地碰了一下荀野的背骨,只轻轻一点,荀野忽“嘶”了一声,裹住刚刚脱下的寝衣往前走了一步,逼仄的净房内只容许他走这一步。

甚至对他的长腿来说这距离只有半步而已,前头便是一堵无法逾越的障壁。

他皱眉问:“小个子,你打过仗没有?”

杭锦书唯有实话实说:“没有打过。”

他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一丝颤抖,抿了下唇,将自己裹得更严:“有点吓人。你没见识过,被吓到,很正常。换个人做吧,我明日让他们找个不害怕的人来。”

杭锦书艰涩地说:“我不害怕。”

她握住了荀野的衣领,将衣领慢慢地往下拉扯,荀野没挣扎,听她这样说,便放任了她去,杭锦书重新将他的里衣褪下,坚持且固执:“将军的箭伤……是为了救人留下的吧。我,我听大和尚说过。”

荀野没打算隐瞒,坦然地轻点下颌:“孟昭宗的那一箭,我避不开。他的精钢箭再近一些,便能将我的骨头震粉碎。还好,当时只是骨裂。”

但他身后的小个子要问的压根不是这个,迟滞一息,她忽道:“将军没考虑过自己的生死吗?不后悔吗?”

荀野无声地扬唇笑了一下,“没空考虑,千钧一发,不是我死,便是她死,没有准备的,身体的本能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所以也谈不上后悔不后悔。”

小个子又不说话了。

荀野觉得,这个小个子大抵娶了妻之后对她的夫人也不好,所以羞愧了。

但沉默的空隙里杭锦书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放自己的手,荀野身子忽地一僵,因为小个子正从他身后绕过了一双臂膀,开始脱他的绸裤。

“……”

他的牙齿一下磕碰了舌尖,胡乱地抗拒了一下,身体一扭。

这一扭腰,恰恰好将最关键的把柄送进了小个子手里。

惊得他嘶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慌不择路避开,但小个子早有防备似的,就等他这个没头苍蝇自投罗网,早已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

“……”

荀野是虎落平阳,刚经历了两次鸩羽长生的毒发,力气还没恢复,竟落入了小虾米的手里,天知晓从前小个子这样的人在他眼底连喽啰都不算,他一只手便可以像拎鸡崽儿似的把小个子提起,投石般将她一把扔出去。

然而现在,他竟然要受她摆布,犹如砧板鱼肉听凭她的处置。

简直是奇耻大辱。

荀野不安地挣动了几下,犹如被网缚住的泥鳅,却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大浪了,小个子将他擒拿,一不做二不休地抽掉了他绸裤上的系带。

眨眼之间,宽大的绸裤沿着腿唰地笔直地掉落在地,露出一双精干粗壮的长腿。

凉风打在腿肚上,嗖嗖的。

“小个子——”

“将军可唤我听雨。”

荀野故意板起脸要训斥她胆大妄为,“听雨”将他最后一道护身符给抓住了,毫不给他面子地扯掉。

很好,他现在什么也没穿了。

荀野呆了一下,过了半晌,才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大——”

还没等“胆”说完,毛巾拧干的水声响彻耳畔,他一瞬偃旗息鼓失了声息,直到滚烫的毛巾贴上了他的后颈。

杭锦书到现在才觉得自己亏了,她的身子早在三年夫妻关系里被荀野看得清清楚楚,恐怕连自己身上有几颗痣某人都能如数家珍。

但一派正经的自己,就从来没这么审慎打量过某人。

这具身体很完美,很……漂亮。

像是古画里操戈健舞的勇士,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而起伏,暗暗贲张出旺盛野蛮的生命力,从视觉上冲击着人的眼膜。

杭锦书用拧干了水的热毛巾为他擦拭身体,先擦后面,再擦前边,到了要绕他身前去时,荀野一紧张,脱口而出:“前面我自己来。”

杭锦书没为难他,将毛巾递给了他。

荀野三下五除二就擦好了,将毛巾还给了杭锦书,杭锦书突然轻声地道:“北疆天气严寒,将军整日卧床,沐浴擦身可以放宽时限,改为两日一擦洗,也方便。”

荀野轻嗤:“不爱干净,你夫人不嫌弃你?”

杭锦书一愣,突然明白荀野是为什么在坚持,她默默地往酸涩里沉浸了片刻。

替他擦干净后背,抹上香膏,可以避开了受伤的肩胛骨,指尖只在伤洞四周缓慢围绕,将沾了松柏木香的手指划过他身上近乎每一个角落。

繁琐地给他上了香膏,洗得香喷喷了,荀野才说“可以了”,他要更衣。

他的衣服搭在屏风架子上,那架子很高,杭锦书替他拿,才发现够不着。

她得跳起来伸臂去够。

跳了一下,不曾够到。

落地后,身后传来一道轻轻的笑语。

杭锦书被嘲笑得体无完肤,不肯服输,鼓足一口气,继续跳,这一下仍是没跳到准确的位置,倒是落下来时,脚底心踩住了方才洗澡时留下的一滩水,鞋底往前呲溜一滑,身子便后仰去,要跌跤的一刻,荀野眼疾手快地扣住了她的腰身。

杭锦书的后脑重重地撞在荀野的胸肌上,嘭一声,荀野掐着她腰的手蓦地僵住了。

血流运行中突然冲破了某种阻拦关隘的嗅觉,犹如强风戳破了墙缝之间的豁口,势如破竹地钻入了他的鼻中。

水雾氤氲,周遭蔓延着松木恬淡湿润的气息。

以及,一缕清幽而隐蔽的鹅梨香。

*

荀野的嗅觉只恢复了一炷香的时间。

因为洗身过后,苦慧来得很及时,重新给他的鼻窍、耳窍都塞了药,舌下也给了药。

他又变得不能说、不能闻也不能听了。

苦慧处理完荀野一刻也没多待,快步流星地便步出了寝房,走进了汹涌无边的夜色。

荀野无奈地仰躺回榻上,小个子正为他盖被,她弯折着细腰,单膝跪在他的床榻上,将床榻的外侧角落压得微微塌陷。

内里的一侧被角被她轻快地掖得严严实实,将他一丝不漏地包裹在被褥间,荀野被裹得像一只坐落在茧蛹里的蚕后,汇聚的暖意沿着四肢百骸涌入了胸口那个最滚烫的地方。

等小个子料理完了,要走时,被子里忽地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小个子瘦骨嶙峋的手腕。

杭锦书被荀野拉住了手腕,霎时便呆住了,可是看荀野的神情,一切又都如常,她稍宽了心神,但不知荀野这般要如何交流,正往回抽了一下手,荀野却固执拉扯她不松。

微微惊怔时分,荀野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心往上翻开,指尖落在掌纹里,如羽毛轻轻瘙着肌肤,杭锦书耐不住那股痒意。

但没有再抽离。

荀野用食指在她的手掌心里徐徐地写:

回、房、歇、息、今、晚、不、要、再、过、来。

杭锦书一字字地读,读完了抬眼看向被褥里的荀野。

猜测他今晚应当是想睡安稳一些。

于是她提起手指,轻轻地在他的手心写下几个字——

明、早、我、来、叫、你。

荀野咧了一下嘴角,脸颊上挂满水珠,笑得模样看起来有些异乎寻常的乖巧。

杭锦书摸了摸他的额头,试探了荀野的温度,隐隐有些烫,不过这是方才洗澡被热气熏染的缘故,想来正常。

她呼出一口气,将被褥为他整理得四平八稳,起身出门去了。

黑夜里,炭火在火钵子里燃烧着,发出哔哔啵啵的轻响。

盖得稳稳当当的被子,因为底下的人的蜷缩,褶成了一团被揉皱的草纸,毒发的疼痛再也压制不住,侵袭向他的理智,似原野上燃烧的野火,有着熊熊不尽之势。

然而荀野却是在笑,任由它肆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