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

作者:梅燃

杭锦书醒来时, 天已经亮了,日光破窗斜照入屋内,周遭景物灿然清晰, 她摸索下床, 在积雪消融的天地里, 些许冷意里夹杂着逢春向暖的希望。

她飞快地更衣、盥洗、梳理头发, 这两日为了不让荀野起疑, 她都是做少年装束, 衣衫是向旁人借的一身, 大小不太合身, 袍角都坠在地面, 被脏污的雪水染黑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杭锦书如昨日那般来到荀野的房中, 叩了几声门, 没有应声, 她顿时心生不祥的预感, 推开一页门, 走入屋中, 房中的景象却让她刹住了脚步。

内寝里荀野昨日睡的那张床榻, 上面满是干涸的血迹。

被褥、枕头上全是血,帘幔上也有一个干涸的血手印。

那幅血迹蜿蜒地拖下地, 拉出一长条犹如船破水面留下的水痕涟漪。

板凳桌椅胡乱地倒在地面,碎纸和木屑俯拾皆是, 吃茶的瓷器也碎了一地。

顺着那道拖行的血迹, 杭锦书心跳停摆地找到了外次间,才发现荀野一直躺在罗汉床上,枕着床围正在歇憩。

窗是完全打开的, 风有一点冷。

“荀野。”

她屏住呼吸,疾步奔到他面前,只这几步她已经心跳急促。

荀野昨夜刚换好的衣衫上到处是血迹,腥味至今未散,胸口偏薄的寝衣上,正有一团宛如雪里红梅的点点血痕,是昨晚才吐上去的,他一无所觉,混沌地枕在床围上,无声无息。

杭锦书颤抖的手终于拿了出来,贴向他的额头。

肌肤碰触的一瞬间,感受到他额头上平稳的体温,她急躁不安的心跳终于平稳了一点。仅只是一点点。

荀野察觉到杭锦书的到来,忽然出声:“别担心。我还好。”

满屋子都是血,他还在说自己还好。

可杭锦书也并不怀疑,因他说这句话时,把唇角拉出了一个上扬的宛如蛾眉月的弧度,被血迹拓红的嘴唇像抹了一重并不均匀的胭脂,场面有种诡谲的妖异与安定。

但荀野耳中的药效力还没过,现在的他,舌尖因为药性的荼毒完全是麻的,说的话也含含糊糊大舌头,对方一直没有反应,那就是不喜欢,荀野抿了一下嘴唇,示意她把手伸过来。

杭锦书将手递过去,荀野呢,虚弱地爬坐起身,食指点在她的手中,在杭锦书的手心里轻轻地写,力度仿佛在搔痒。

我、现、在、听、不、见。

一个听不见的人,就已经开始胡作非为了,杭锦书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她拎起他手掌,一字字写。

我、去、叫、苦、慧、来。

不用问,昨晚他一定又毒发了。

这次连杭锦书都理解了苦慧的烦躁,因为某些病人真的很让人束手无策,越不让他想的事,他越要想,杭锦书简直怒其不争,希望他在自身难保的境地里不要再惦记他们的儿女私情了!

她刚要走,那榻上的人岂会令她如愿,掌心微微用力,杭锦书便被绊住了去路,重新落回了他身边,挨着他跌过来,坐在了荀野身旁。

他歪着头,好奇地一笑,拽住杭锦书的手腕往下沉,不顾对方已经阴沉的没好气的脸色,继续提指写。

冻、疮、好、些、了、吗。

他低着头,写得很慢很慢,像是刻意为了拉长某种时间一样。

小心翼翼之中,又带点温柔的虔诚。

杭锦书是彻底要被他收服了,她完全同意苦慧的挖苦,某些人已经泥菩萨过河,不操心自己吐了一屋子的血,反而关注别人手上的区区冻疮,她的冻疮并无大碍,上了药之后情况已经好转许多。

但她又没法同一个病人发泄,隐忍克制地皱起眉宇,在他手掌心温吞地写。

已、经、上、药、我、还、好。

荀野又写:手、套、呢。

杭锦书回他:没、有、找、到。

忽想起自己其实是有一副手套的,是荀野亲自狩猎后做好了送给她的。

但渤州之行结束后,她脑子里有段时间晕乎乎的,忘记了许多事情,连同那副手套在内也一并抛之于后了,要不是荀野问起,她也不会突然忆起。

自己还丢失了一副至关重要的手套。

回忆收束入脑,杭锦书再面对荀野时不免多了一丝心虚。

但荀野问“小个子”的应当只是普通的手套。

于是她在他手心写。

要、重、做、很、麻、烦。

荀野明白了,脸上浮出一点隐秘的失望之色。

两个人这般困难地交流着,苦慧来时,看到满屋子拖行的血迹,他惊住了,荀野昨晚的毒发到底有多激烈,还活着么?

更让人惊吓的是,毒发吐血的那人毫无所觉地正和“小个子”缠绵地依偎在一起打情骂俏。

两个人你来我往,在看手相。

苦慧的瞳孔一阵收缩,远远盯着荀野,半晌不出声。

杭锦书的后背凉嗖嗖的,她终于察觉到了苦慧的到来,忙乱起身撤离,手脚不知道怎么摆弄,有种被勘破的窘迫。

苦慧越过她走到荀野身旁,在换药之前,例行为荀野把脉。

脉象凌乱无序,跳动虚浮无力,苦慧毫不客气地直言:“九死一生,昨晚差点被地藏菩萨和十殿阎罗收走。”

荀野收回手,语气稳固:“还好,没死就成。”

彼此心明如镜,荀野昨晚为何毒发。

荀野不想说,苦慧也没挑破。

“这个节骨眼上,真不怕死?”

荀野自负一笑,懒洋洋地道:“以前不怕死,昨晚其实有一点怕。不过这不是也还没死么,又熬过一轮了,不亏。”

苦慧对固执的病人没有丝毫办法,“今天是最后一天,明日一早你还能在这吹法螺就好。”

要是明日荀野还能在这嘴硬,那么鸩羽长生将不再对他的性命构成威胁,第一个疗程便算是圆满成功,之后的治疗都会变得简单。

荀野的药重新换了一轮,杭锦书清理了屋内的血迹,和赶来襄助的老郭、严武城一起到处洒扫,把寝房内清理干净,几桶清水最后都染成了粉红,一桶桶拎出去,倒在还没完全消融的雪地里。

庭院中那株雪地寒梅,枝丫萧萧梳梳地,正随着微风婆娑。

干完活都有点疲累,守着上了药之后五感尽失的荀野,换了一套新的茶具,三个人气喘吁吁地吃茶歇息。

过了不知多久,荀野的听感恢复了,也能说话了,他突然迫切地想听一听小个子的嗓音,于是故意逗她:“你出来多少日了,家里的夫人不着急么?没有写信给你?”

杭锦书拿毛巾擦汗的手骑虎难下地停在额头,僵硬地环视了周遭,严武城和老郭都把头低着,表示爱莫能助,杭锦书心想自己哪有什么夫人,一看荀野,忍不住紧张,照着他描绘了:“他脾气很好的,从来不对我着急……”

荀野“哦”了一声,慢慢地仰倒,他笑了一声,“你会给他写信吗?”

反正他是一个缠绵病榻的病秧子,病秧子就是话匣子,他们也常和他天南地北地乱聊。

他喜欢听小个子“嘎嘎嘎”的声音,像大珠小珠落玉盘。

小个子果然不经逗,被他问得吧唧一下垮下脸色来:“不会。”

她从没给荀野写过信。

荀野道:“那他会担心你。”

老郭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啧。

将军还说自己不是那种“肤浅”的人,自从听说小个子是个绝色美少年后,他现在和小个子说话那种温声细语,啧啧,他就从没对自己、老严、老季这么柔情蜜语过,亏得老季啊,还满天下地奔波给他找解药呢,竟不如一个初识三日、萍水相交的小个子。

杭锦书细想,原来以前荀野求着她给他写信,是因为收不到信他会担心。

他总是必须验证她的平安,才好安心。

杭锦书定了定神:“将军。我明白了,我会给他写信的。”

荀野敛唇轻笑,好像胜利了什么一样,但为了不露出马脚,他轻轻调试了一下嗓音,“你多写,你写得越多他越高兴。你知道我夫人这辈子给我写的唯一一封信是什么吗?”

杭锦书表示不知。

荀野道:“和离书。”

杭锦书心痛。

荀野却很云淡风轻地摆了一下手,“我都像宝贝一样留着。”

她怔怔地抬眸,看向病榻上容颜苍白沉静他的男子,他的眼睛上蒙着一重厚实的纱布,遮蔽了漆黑深邃的瞳孔,但杭锦书近乎能想象得到荀野的眼睛有多亮。

杭锦书一咬牙,忽然说:“我会写很多信给他,从今天开始。”

老郭感觉自己有点儿愚笨,这聊天的话题他是越来越听不明白了。

眼神看老严。

老严一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单身汉,比老郭还懵。

荀野则是心满意足,“好啊。这就对了,夫人娶回家不就是用来疼的么,你说是么老郭。”

老郭家中一妻二妾,疼也疼不过来,被将军一问,他打了个马虎眼糊弄过去了,“嗯嗯。疼,都疼。”

被死心眼一根筋的将军对照,老郭脸疼。想自己还没混出个什么名堂来,妻妾倒先成群了,他现在也没个大本事,谋个高官厚禄,让夫人跟着自己住在这么个鬼地方,要是有一天重回长安就好了。

*

今天对荀野是至关重要的一天。

他身上的鸩羽长生毒,在昨晚的毒发之后,荀野意外地发现,它们好像慢慢地汇集了起来,如同被某种外力合力围剿,将它们驱赶到了胸口心肺某处,现在哽在血管当中,压得他心口沉重得难以喘气。

胸口犹如卡压着一块巨石。

但四肢里的血液,却正常流动,没有了原先的凝滞阻塞之感。

这种感觉和之前都不一样,就好像,只要现在立即对他开膛破肚,把他心肺血管里的那块梗阻挖出来,他的毒便能彻底解除。

很奇怪的感觉,是与之前不一样的难受。

过了黄昏便是入夜,一串串丹红结蕊的晚梅簪在秀劲的傲骨上,细而瘦的清影,用万千种姿态虬着,被月影画在绿纱窗上。

净室内,颤颠颠的水声落入水盆里,还溢出了许多,留在地板上,整个周围都是湿淋淋的水汽,荀野处于其中,故意地面对着杭锦书。

她为他宽衣解带……

荀野的身体慢慢红透了。

杭锦书动作自然地替他摘掉了腰间的鞶带,然后脱掉他的中衣、里衣。

纤细的手指一寸寸沿着衣领摸索,领口的一朵朵梨花纹理栩栩如生。

指尖在他衣领上最大的那朵梨花蕊间停顿。

荀野好像从来都在为她而妥协。

杭锦书不再停留,剥掉了他的里衣,转而要脱他的中裤。

裤头缠得很紧,杭锦书轻易解不开。

一时间她的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怎么了?”

“很紧。”

杭锦书回了一句话。

手指拽着他的裤头,用力地重重一抽,裤子没解开,荀野倒被她拉扯得往前头栽倒,猝然将杭锦书抵在了身后的屏风上。

木座屏风激烈地摇晃,好在稳住了四只硬邦邦的脚,没有立刻倒塌,杭锦书就被荀野怼在这面纹理凹凸不平的嵌螺钿的屏风上不能动。

她心慌意乱,脸颊不自然地扭到了一旁,但一个小小的动作,却暴露出了她颈边的大片空地,冰冰凉凉的肌肤上,有一缕若隐若无的热雾暧昧地拂过。

杭锦书的指甲抵住了身后屏风上白鹤纹理,卡进了白鹤翅羽上的凹槽,收紧,指腹激红。

他就伏在她的颈边,气息凌乱不堪,湿热的气流一卷卷打在她的肌肤上,被热流席卷过的位置慢慢沁出了血一般的酡红。

他在调试呼吸,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说话。

杭锦书还记着要为荀野宽衣,声音闷闷哼哼:“将军,你裤子还没脱。”

荀野听不得这句话。刚才就难脱的裤子,现在是更加脱不下来了,隐忍闷哼:“别脱了。”

杭锦书摇头:“不行。”

她又去扯荀野裤头。

荀野难忍激动,加上蒸汽催逼,身体的血流一股脑汇集向他的胸口,霎时便如无数援军赶到,协助着心肺两间的困兽做着最后的攻城略地,打算一股脑冲破阻碍奔涌而出。

杭锦书的手抵在他的腹股沟,坚韧厚实的肌肉筋络盘虬,一如磐石般硬不可催,荀野倏地身体一动,不留神撞了她手背上的冻疮,他慌神问她可觉得疼,杭锦书慢慢地摇头,说不疼。

“疼就说,别忍着,我看不见,可能不小心弄伤你。”

他扶着她身后的屏风站直身体,语气低回试探,仿佛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

杭锦书的脸也被热气熏得红透了:“不疼。将军再不脱,水要冷了。”

荀野沉默一瞬,忽低声道:“如果我熬不过今晚,还是死了,你会……”

话音未落一只手突然伴随着小个子踮起的脚尖,送到他的唇边,阻挡住了荀野后面要说的话。

她在认真地凝视着他,并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我会伤心的。喜欢将军的人,也会伤心,所以请将军务必为了大家活下来。”

荀野好像自动过滤了她后面那些话,他的语气忽然来了一些难再克制的激动,握住她掩住自己嘴唇的柔荑,反复地确认:“我好了,你会走吗?”

杭锦书想了一下,自己目前的身份是给荀野陪床的,拿了他的钱,就得为他办事,等他活下来,那长工听雨的使命便完成了,按照道理是应当离开。

然而她是杭锦书啊。

“我不走。”

*

荀野对杭锦书的话信以为真。

小个子,是他的锦书。

他昨晚上就发现了。

她的脚步声,她的身量,她说话时淡淡的腔调,以及严武城的出现,一切一切都在引起他的怀疑。

可荀野明知那些毫厘细节中充斥着大量的熟悉的信息,他却仍然没有往那处去想。

因他不敢去想。

他不敢想讨厌着他的锦书,怎会离开长安,奔赴千里,来到西州,出现在这里。

他更不敢想小个子如果是锦书,她怎会对他这般温柔,处处照料他的身体与情绪,对他关怀备至。

直到昨晚嗅觉短暂地回来,她身上极力掩盖的气息,还是泄露了天大的秘密。

荀野窥见天机,并从此确信无疑。

在得知身旁的人便是杭锦书时,根本忍不住激动,昨晚上毒发得厉害,不敢让她看见,于是单独支走了她。

漫长深夜里,疼痛山呼海啸地折磨着他的意志,狞笑摧毁着他求生的欲望。

他撕坏了房间里许多东西,拖着血淋淋的身子爬到罗汉床上,解开了眼睛上缠着的绷带。

挨着这张床的一扇轩窗被打开着,露出月色与梅花尽头的一页紧闭的花窗,窗内烛火勾勒出清秀姽婳的身影。她在灯下静静地疏解着发髻,一圈一圈的长发从柔荑间温顺滑落,曼妙的姿态有着说不出的矜贵风华,像极了那年还在南下的途中。

夫人帐中倦梳妆。一枝秾艳露凝香。

荀野气如游丝地靠在内侧的那面窗上,偏薄的眼皮微垂,静静地在看。

死亡几度来临。

而他,几度被她救赎。

今早上疼痛散去了,他濒死地靠在床榻上,当他的救世主来到他的身旁时,荀野却失去了全部勇气。

恐惧夺占了他的心房,如果,他真的好起来,活下去了,锦书会不会走?

她会不会,只是知晓他的近况,出于感激和恻隐之心,短暂地来到西州陪伴他最后一程,之后无论他是生是死,她终将离开?

惶恐中病急乱投医,荀野对杭锦书的承诺信以为真。

这一晚很平静。

没有毒发,也没有煎熬。

她守候在他的床头,双手合握住了荀野的手。

“荀野。我是杭锦书。”

锦书的声线沙哑,含了哭腔。

她应当不知道,今晚苦慧来为他换药时,只是给他的鼻窍里换了药,耳中和舌下都不曾给药,所以他现在能听得非常清晰。

“请你一定要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