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

作者:梅燃

伍云隗将那根火把就插在索桥这一侧, 一伸手,点燃了索桥上枯朽成沫的绳结。

“我厌恶威胁。”

伍云隗厌恶受到他人的威胁,就像当年杭况挟恩图报, 一样让他烦躁。

但他现在干的却全是威胁他人之事。

荀野看到索桥被点燃了, 瞳孔揪紧一缩, 立刻就要上桥, 伍云隗双枪从腰后取出, 横抢上下一扫, 罡风凛冽, 直逼荀野身上几处关键死穴。

荀野闪身侧避开, 拖枪走地, 反身回刺。

“这么快上杀招。”

伍云隗笑这年轻人还是太过年少轻狂, 受不得激, 才刚上场便迫不及待地祭出了一击必杀的招数, 伍云隗看出他真的很紧张对岸的女人, 不妨利用这一点, 采取拖延缠斗的方式交战, 时间拖得越久, 荀野越心烦意乱, 届时自会露出破绽。

火已经蔓延上了索桥,绳索被火焰熏黑, 静静地燎燃。

山涧浩荡的长风无疑是在加剧火势。

伍云隗用双枪与荀野周旋,枪尖一直不刺, 反而用枪身纵横隔档, 一旦发现荀野有突围的架势,便立刻横抢阻隔,切断其去路。

对比荀野, 伍云隗的长处在于气力之长,冠于三军,修习了三十年的浑厚磅礴的功力并非荀野所能抵抗。

荀野的优势则是身法的灵便,配合长枪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几番拦拿扎刺之下,竟也让伍云隗腾不开手。

交手几个回合,伍云隗身上出了汗。

自从他登上栖云阁第一之后,此生便没有再遇上一个能让他如临大敌的对手,不过荀野也没好多少,身上破了几条口子,都是被伍云隗逼得闪避不及时被他所创。

当下伍云隗也不敢再分心,仍沿用拖字诀,双枪逼荀野阵脚自乱。

荀野的确分心无暇,火已经沿着索桥燎向杭锦书,再迟片刻,火烧断了索桥,纵然他还能取胜,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锦书葬身火海,他没有空与伍云隗游走缠斗。

长枪急点,祭出一波快如雨点的攻势,逼得伍云隗不得已撤手回防,几番击打之下,荀野终于找到了对手的空门。

对手擅使双枪,且功力深厚,但双臂持枪的力量会削减,腰马所蓄存的力量无法发挥到最大,荀野虽然大病初愈,气血流失,但短时间内的敏捷度和爆发力都要强于伍云隗。

一波疾如雨势的快攻之后,两人已经逼近悬崖,伍云隗身后便是深渊。

机不可失,荀野看准伍云隗横枪阻隔的间隙,长枪直刺,逼取伍云隗胸中。

这一下若是刺中,伍云隗必死无疑。

伍云隗惊呆了,没想到荀野真敢铤而走险,不惜性命也要冒险一试,他急忙撤手去架开荀野的长枪,但正如荀野所料,双枪的力度在横身于前时,不能将力度发挥到最大,而荀野双掌运于枪棒之上,攒花抵刺,一枪破防,扎中了伍云隗的胸口。

枪刃入肉,闷声一响,伍云隗负了重伤。

他的双枪也擦破了荀野脸上的皮肉,挨着荀野的耳朵威胁地戳过去,将他的耳尖都扎出了血,要是再险上半寸,荀野的耳朵也要被削下来一只。

荀野看准机会,不再给伍云隗空隙,长枪直抵,一把将中枪的伍云隗推下了万丈悬崖。

伍云隗还要再刺一枪,但可惜脚底的山石已经脱落,这一枪幸运地被荀野的地利所破,没有伤及荀野分毫。

伴随一道凄厉的叫声,荀野亲手将天下第一送上了绝路,他喘着粗气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满掌淋漓的鲜血,但幸好还能听到。

不再耽搁,此时火势已经被山风吹起,熊熊烧起来了,已经蔓延到了索桥正中央,荀野飞身点地踏上索桥。

但这时候的索桥已经没有适才伍云隗过去时那般稳当了,被烈火烧断了几条绳索后,它摇晃得更加激烈。

索桥晃得杭锦书魂飞魄散,她用最大的力气向他呼喊:“荀野!你别过来了!你自己走……”

荀野这会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坏了。

充耳不闻。

山风呼涌,被烧断了几根绳索的索桥像一架硕大无朋的秋千,摇晃得更加剧烈,仿佛下一瞬便要整个摇断,断木残屑都要飞落入深渊。

杭锦书绝望地闭了闭眼,泪水从眼睑下滑落,强撑的意志倏然被瓦解掉了,“你别过来,火烧过来了,桥会断的……荀野……”

泪水肆无忌惮地划过她的脸庞,落在染血的衣襟上。

“荀野……”

“我喜欢你。”

最后呜咽的声音砰然坠地,伴随而来的,是索桥轰然断裂。

燃烧的声音,断裂的脆响,和杭锦书艰苦万难的表白拉杂响在一处,整个索桥轰然坍塌。

最中央的绳索已经被烧断了,索桥从中断作两截,沿两端往下陷落。

桥面上摇摇欲坠的身影,在无法撼动的自然的伟力之下,不过眨眼之间便消失了踪迹。

快得连一句遗言都没有时间交代。

杭锦书亲眼目睹荀野掉下了万丈悬崖,滞凝的目光错愕地望着荀野消失的地方,忽地,酸痛和尖锐的刺痛都化作了无边潮水涌进她的心里,它们叫嚣着张开血盆大口,将她整个吞噬。

再也没有比这更加深刻的绝望。

杭锦书惨叫起来,悬崖上响彻着她痛苦的哭声。

她的眼睛已经红得充血,像是血雾从眼瞳之中涌出,在眼眶周围抹上了一层刺眼的红晕。

嚎啕中泪水干涸,已经哭不出声音。

杭锦书看着越来越近的烈火,终于放弃了挣扎,心灰意凉地垂下了茫然的目光,等着死亡的来临。

风吹拂着悬崖边青葱的绿意,变得温和,柔软,变成了细声细气的呢喃。

一双手,出现在了杭锦书的脚下。

杭锦书惊怔地掀开眼帘,入目是荀野伤痕斑驳的手,修长的手指正卡在岩缝中,协助他攀爬。

又不过一个眨眼,那个身影从悬崖下出现,矫健地翻上崖岸,好端端地出现在了面前。

杭锦书失神地看着他,以为这又不过是一个犹如镜中花水中月的不切实际的幻觉,几乎忘了反应,而荀野已经皱眉跨上一步来到了她的身后,将石碑上的绳索解开。

突然得到释放的杭锦书,四肢酸痛无力,软身栽倒,身前便是万丈悬崖,荀野眼瞳一缩,哪能容许锦书栽落崖下,长臂人猿似的把她的腰肢一揽,像狂风挽住柳枝细嫩的柔条,不费力地便将杭锦书拽入了怀中。

用力太猛,收束不及,两人倒在石碑旁,沿着不满泥石草木的地面滚了一圈。

停下来时杭锦书正压在荀野的胸口,对方的呼吸很急促,一直到此刻都像是根本没有缓过来,彤红的眼像兔子一样。

杭锦书慌乱地看着他:“怎么了?”

正要问他是否被伍云隗所伤,便猝不及防看到了他左耳上一耳朵的血。

这几日的荀野在杭锦书眼底无异于是一只血罐子,人的身体里怎么会有那么多血,在杭锦书这里成了一个无解之谜。

荀野却根本不关心,问她:“伍云隗伤你没有?”

杭锦书摇头说没有,“他可能只是想烧死我。”

荀野眼眸微缩:“是我连累了你。”

他总是一次次,害得她陷入险境之中。

当初李貘埋伏,孟昭宗刺杀,都是这样。

现在一个伍云隗,也是冲他而来,结果却让锦书收到牵连,担惊受怕。

杭锦书不想计算那些,她俯身凝视着荀野垂落的眼,定神之后,心跳缓了过来,“你从没让我真的受伤。”

无论是皮肉之伤,还是心底的伤,荀野从来都把她保护得很好,没有让她受过。就连这一次,明知自己很有可能敌不过伍云隗,他还是单枪匹马冒险而来。

比起这些,计算谁连累谁,都显得无趣。

火快要沿着断桥烧上崖岸了,皮肤上都能感觉到烈火炙热的呼吸。

荀野呼出一口气,坐起身将杭锦书抱起,带她脱离危险圈,找到了一个干净的地方,将怀中的女子慢慢地放到地面。

他身上都是血,耳朵也擦破了一只,血液还没止住,正不住地往下蜿蜒,沿着颈部的皮肤一直没入衣领,杭锦书掏出一只绢帕,踮起脚给他捂住伤口。

他如木胎泥塑,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蹙眉担心的杭锦书。

锦书,竟然会担心他这么一点小伤。

杭锦书不免急了:“你快止血啊。”

荀野回过神,但第一件事也不是要止血,他试探着往腰间摸索了一下,没有找到响箭,脸色一下耷拉下来,在杭锦书问他时,他有些羞恼惭愧地看她:“可能是刚才打斗的时候,把响箭遗落在对崖了。”

回望过去,山风呼啸,流云狂涌,断裂的索桥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早已看不清对面的悬崖。

荀野自小生活在西州,对这片山崖也有一点熟悉,否则他不会这么快便找到伍云隗的所在,凝滞片刻,他愧疚地道:“现在要下崖,估计得有两三日的山路,就算他们知道索桥烧断,绕路赶来救援,也需两日才能与我们会合。”

锦书如何能跋涉在泥泞的山路,吃这样的苦头,现在他们手里没有水,也没有粮,她会……

正要往下想,一个轻柔的声音却响在耳边:“才两日而已。”

荀野怔住了,杭锦书踮起的脚尖都已经踮麻了,拿下绢帕一看,血应当是止住了不再流,踮起脚便放回了平地,仰头看着他,对方正低着脖颈,脸被冷风吹僵硬了似的,一双眼愣愣瞧着自己,杭锦书想拉住他的手,轻轻地哄他一下。

结果只拉了一下手,指尖触碰到他粗粝的掌心,便感觉撞上了干硬的块垒,她怔住,飞快提起荀野的手掌,打开一看,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荀野为了抢过索桥,在桥面断裂之后,双手抓住了断裂的桥索,不顾一切地沿着已经烧起来的绳索往上爬,两只手掌心都被火燎出了无数火泡和烧焦的伤痕。

“荀野!”

他竟一声都不吭,忍到现在。

杭锦书气急,眼眶一瞬又红了,冷冷盯着他。

“疼么?”

荀野摇头,怕她不信,又道:“小伤。”

杭锦书根本不肯相信他说的“小伤”“不疼”之类的鬼话,她问那句,纯粹是希望荀野老实一点坦白从宽,告诉她真实的感受,但他从来不肯在她面前流露出受伤无助的一面,鸩羽长生这么大的事,严武城知道,郭岳山知道,苦慧他们都知道,而她是被排除在外的一个人。

思及此便让她难受,杭锦书低下头,就着荀野烧伤的掌心,轻轻地吹气。

微弱的气流拂过疼痛的伤口,就如同山涧清爽的凉风,含着淋漓的水汽,穿过蓊葧丛生的竿竿青竹。

荀野的魂灵都在轻颤,三魂七魄出了窍,讷讷起来,“我不疼的……”

她皱起眉,看了眼山道周遭,这里绿木蔚然,四季不凋,林中也生长着许多的草药,兴许就有救治烧伤的。

“你在这里不要动,我去采些草药。”

荀野知道她是生气了,不敢再触逆她,乖乖地站在原地,眼看着杭锦书钻进了林中。

他还是不大放心,悄悄挪了几步,必须亲眼看着她的身影才好心安,看着她弯腰在林中寻觅忙碌,荀野那颗被冰湖冻得麻痹的心,奇异般地活了过来,恢复了正常跳动的温度。

杭锦书采了草药回来了,只有虎杖等草药,治疗效果相对都一般,但聊胜于无,她想也没想,与荀野跪坐在地上,让他摊开双手等着。

荀野很无辜:“锦书,这里没有捣药的石臼,也没有……”

还没说完,杭锦书一点也不嫌弃刚采的药还带有湿软的泥,便将草叶折下来送入了口中,用牙齿将草药磨碎、捣烂,咀嚼片刻之后,吐在荀野被烧坏的手掌心。

又要去咀嚼第二口时,不期然看见荀野的眼神,杭锦书的心跳缓了一下,脸色不自然地道:“你嫌弃吗?”

荀野摇头,嘴角慢慢地勾了一下:“当然不会。”

杭锦书放了一点儿心,“嫌弃也没用,这种情况下,都是权宜之计。”

把荀野的两只手都敷上草药,杭锦书解掉身上的男式衣带,取下发髻中的银簪,将衣带缠绕在荀野的手上,一圈圈地缠,最后,将荀野的两只手包裹成了两只大粽子,才打上结。

荀野的手要想不留疤,还要等到了山下之后用药油重新处理,现在这个简陋的包扎,只能帮助他减轻疼痛,加快愈合。

将他的伤口包扎好后,杭锦书的额角早已沁出了一团湿漉漉的香汗,荀野抬起粽子似的手,想为她擦一擦,但看到自己这丑得可笑的手,还是没有忍住。

杭锦书:“你别笑。”

荀野忍住了,他看着杭锦书红彤彤、亮晶晶的美眸,定睛看了片刻。

之后。

荀野倾身拥抱住了杭锦书。

怀中的女子,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他。

也没有从前那般的虚与委蛇,那般的口不应心。

她轻轻地仰起头,将下巴搭在荀野的肩上,蹭了一下。

*

“还能走么?”

杭锦书的双腿已经没多少力气了,她不想拖累荀野:“你先下山去,再让他们来山上救我,否则再耽搁下去,你也会缺水少粮被困在山上的。”

荀野微挑长眉,她倔强地逞强,不让别人担心的模样,和自己一样,他总算知道自己瞒着锦书的嘴脸有多讨厌了,于是不由分说,将杭锦书背上了自己的后背。

“荀野!”

她低低地叱他。

“你伤还没好……”

荀野固执不放她下去,她也没辙,蛮力斗不过,加上对方又负了伤,以荀野的嘴硬,就算他在暗处受了伤也不会明言,杭锦书担心挣扎扭打中让他更难受。

“你的毒解了么?”

荀野背着杭锦书稳稳地走在下山的路上,他慢慢地偏过一点眸光,“嗯。”

杭锦书想到他毒发的惨状,心一阵抽,终于不舍得再说任何重话,将臂膀搂住他的颈,脸颊安静地贴上了荀野的后脖颈。

他走得很稳,山道上清风萧瑟,绿叶幽浮。

时有骄阳从流云飞瀑中隐现。

时明时灭的光斜照在荀野的脸。

杭锦书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心念一动。

“荀野,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荀野脚步不停,薄薄的唇角往上扬:“我们不是见了好多年了么。”

是啊,他们见了好多年了。

可当她在悬崖上再一次看清楚荀野的面貌时,还是觉得有着久违的熟悉,便像是在前世里见过似的。

于是杭锦书摇起头,脸颊凑近他受伤的耳朵,认真端详了片刻,低低地道:“在崖上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心里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我们是不是见过。”

荀野的脚步迟滞了一瞬。

是啊,他们见过,在很早以前。

那时候,她还是陆韫的师妹,满心满眼还只有陆韫。

他却一见倾心,差点做了插足他人的第三者。

杭氏的家主做主为他和锦书牵扯红线时,荀野嗤之以鼻,直到看到婚贴上的名字。

烫金的字体勾勒出他梦萦魂牵的字样:杭锦书。

那一刻上苍赋予的所有好运对着他的脑袋倾囊相授地砸下,他喜出望外,捧着沉甸甸的婚贴,相信了“缘分”这两个字。

他迫不及待地拿着婚贴找到了自己的父亲。

荀伯伦知道长子主意大,这么大了不娶亲不纳妾,是有他自己的打算,见他匆忙赶来,荀伯伦猜测这个不叫人省心的长子又要打脸零州杭氏了,他连“婉拒”二字都学不会。

荀伯伦正想了一个说辞,委婉地拒绝杭况欲结秦晋之好的“善意”,“儿啊,这个零州杭氏多半是撑不过乱世,怕被豪强吞并了,于是找上我们这棵大树好乘凉避祸,他的用心和动机都不纯粹,为父就替你——”

“答应吧!”

荀野三个字,惊掉了荀伯伦手里的狼毫。

“啥?”

荀野沉吟片刻,以为父亲不同意婚事,怂恿道:“杭氏与士族之中威望极盛,若得杭家助力,将来王于关中,也可以借助杭氏为荀氏斡旋,连横世家,让荀家江山更稳妥,这才是两姓之好。”

荀伯伦没想到儿子竟然为了逐鹿中原、定鼎九州,甘心情愿地牺牲掉自己的终身幸福,这是何等深谋远志。

不仅如此,荀野还给他写了一份书信,里面详细陈列了与杭家联姻的诸多好处。荀伯伦虽同意,但从那以后,对荀野的忌惮倒是更深了。

没多久,锦书便嫁给了荀野。

婚礼上,她以为是初见。

但他知道,是重逢。

“对啊。”

“锦书,我们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