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

作者:梅燃

庭院阒然, 寒梅琼雪酥腻。

荀野从睡梦中醒来,心脏的抽动还没停止,他迅速睁开眼眸看向身旁, 房内景致一片朦胧,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 把粘黏的睫毛分开, 落入瞳孔的景象清晰了一些。

但却没有他要找的那道美丽的身影。

荀野顿时心口一阵紧张:“锦书?”

他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又喊几声, 屋子里空空荡荡。

惊恐失措中他跌跌撞撞地滑下床榻, 奔出了这间寝房。

“锦书?锦书!”

空寂的庭园内, 梅花疏影摇曳, 被男子的嗓音震得瓣尖上的细雪如沙般簌簌地坠落。

他越过空庭迈上对面的石廊, 推开半掩的门, 找到她居住的房间。

屋内的陈设俨然, 小火炉上煨着的茶汤, 散尽了最后一缕雾气, 架在无人问津的房中生生放凉, 荀野心跳骤停, 巨大的空茫和恐慌笼罩住了他,寸步难再行。

人走, 茶凉。

锦书早已不在。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荀野倏地回头, 看见老郭那张黧黑大脸的瞬间, 他眼底才亮起的点点星光,霎时便又熄灭回去。

老郭跑得气喘吁吁:“将军,你怎么还在这里?”

荀野微愣:“我不在这里, 应该在哪里?”

老郭一把拉住荀野的胳膊:“快啊,杭娘子要跟着茶缸子走了!这会儿人都走老远了!将军你还不去追!”

荀野心口发懵,老郭的话就像一记炸雷敲破了他的鼓膜,荀野一愣神后,被老郭扯出门去,他忽地反应了过来,快步跑到遥岑居外牵了一匹快马,骑上快马寻着漫天碎雪向草场大门追去。

出遥岑居,远远地看到一双风雪中并肩相依的身影,荀野的咽喉顿时如同被一只巨钳扼住般不能呼吸。

风雪飘摇,马蹄打滑,荀野一时不慎从马背上翻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然而已经顾不上后背的震痛,他利落地翻身爬起来,追着白雪皑皑中那双雪肤华发的背影,惊恐地喊她:“锦书!”

杭锦书似有所觉,她转过了身,陆韫则未动,人偶似的停在风雪里。

她看见他,笑靥如花,荀野蓦地呆住,胸肺中有血流如海潮般激荡。

“锦书……”

他伤痕累累、近乎哀求一般地呼着她的名字,祈盼她的垂怜。

不要一次次给了他希望,又让他重新跌回谷底。

杭锦书明净的脸庞上冒着一丝粉光,她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她仍旧慈悲而决绝地发落了他:“你别跟来了。荀野,你已经痊愈了,我也不欠你什么了。”

“不是这样的……”

荀野从来不需要她的亏欠。

他喃喃着,瞳仁间有亮色涌动。

杭锦书充满可怜的目光,犹如在悲悯着一只风雪中折翼的小鸟,看着荀野。

她轻声道:“就算我还有愧,但亏欠代替不了情爱,我还是无法喜欢上你。我喜欢的一直是陆韫。”

漫天风雪如淋似浇,纷纷扬扬落满她的长发。

宛如千万梨花一夜盛开。

周遭起雾了,雾气越来越浓。

杭锦书悠悠喟叹:“荀野,你回去吧,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见面了。”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不再施舍他一记眼神,转过身重新握住了陆韫的手,十指紧扣。

他们在风雪中前行,并肩同往长安。

荀野从深深的积雪中拔出双腿,踉跄地向她追去,腥甜的血气鼓入舌尖,充盈口腔,直至鲜血喷涌而出,荀野再也站立不住。

他哀惨地匍匐在雪地里拖行,大片的血迹被抹在身后,与积雪一道化成惨淡的桃红碎末。

“锦书!你不是说,你不走的吗,锦书……”

为什么要一次次骗我。

为什么让我好不容易有了希望,又要失去你了。

一滩刺目的鲜血,被荀野从咽喉中吐出。

他翻过身体,被血流的激荡冲醒,意识混沌间,有个惊喜的声音炸裂在他的耳畔:“醒了醒了!终于成了!这毒祛了!”

荀野的上身被老郭的铁臂抱住,防止他在吐血的时候一不留神掉下床榻,老郭已经激动得两眼冒星星了。

苍天怜见!到底是不忍明主陨落!

北境军又回来了!

荀野还晕晕乎乎的,肺里梗住的血结咳了一半,忽然后背被老郭的铁砂掌用力怼了几下,这几下刺激得他差点整个把肺叶都咳出来。

伴随咳嗽,那梗在胸口的巨石,仿佛失去了压力,周身气血涌动,再无凝滞阻碍,磅礴地贯盈于血脉中,汇集心房,犹如百川入海。

荀野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更甚于从前,这种气流运行周天的感觉澎湃而激昂,有种突破瓶颈之后更上一层窥见绝顶险峰风光的豁然开朗。

但这并没让他高兴,荀野只是伏在床头断断续续地咳,反手将眼睛上的绷带扯掉。

随着绷带坠落,一线明光顿时撞入瞳中。

这是晴天,不是雪天。

这里没有梦里的风雪弥漫,那只是一个梦!

荀野撑着床榻坐起来,拒绝老郭继续拍打自己,但当他环顾房中时,便发现这屋子里只有老郭、严武城,以及正捻针过火的苦慧。

也没有他心心念念的倩影。

荀野的心一沉,霎时犹如梦魇重临,久咳的嗓音极其喑哑:“锦书呢?”

老郭不死心地又拍了荀野几下,才咧嘴道:“杭娘子昨晚可是陪了你一夜呢,将军你吐了人家一身血,可吓人,今早上她才撑不住,差点儿晕倒,苦慧给她施了针,让娘子去睡了。”

话交代完,老郭看着荀野低落下来的薄薄的眼皮,忽然意识到不对,把将军的肩膀一推,疑惑地看着他:“不对啊,将军你什么时候知道小个子就是杭娘子的?”

荀野听说她晕倒了,双腿已经搬下了床,根本不想回答老郭的问题。

老郭等荀野已经往外走了,才如醍醐灌顶,指着荀野背影对老严道:“你这破嘴没个把门儿的吗!”

严武城:“……”

有时候他真的怀疑,郭岳山这狗是怎么能统领一支先锋营的。

荀野连鞋履都忘了穿,一双赤脚穿过冰凉的庭院青砖,不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涌,心怀忐忑地推开了杭锦书的房门。

“锦书你

在——”

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凉意,让荀野的笑意顿在了嘴角。

屋内的陈设俨然,小火炉上煨着的茶汤,散尽了最后一缕雾气,架在无人问津的房中生生放凉。

现实与噩梦交叠在一起,人走,茶凉。

再没有比这更大的惊吓了,荀野整个人像被丢进了炼狱里,周遭是业火熊熊,他嘶哑的嗓音从腥甜的咽喉里滚出来,发出一个破碎的声音,“不在。”

骗子。

她说过不会走,果然只是为了骗他活下来的手段。

是骗局啊。

她还是走了。

荀野刚刚恢复的身体忽地摇摇欲坠,幸好老郭等人都从后边跟来。

在荀野闭眼时,严武城眼疾手快旁观者清,忽地瞥见房中梳妆台上放了一封信。

严武城呆滞的目光忽地亮起明光,“将军,那儿有一封信!”

荀野霍地睁开长眸,目光顺着严武城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靠窗的妆镜前,一封信正安静地躺在妆奁旁侧,他快步跨过脚边的矮凳,长臂将镜台上的信笺一捞,抄在手中,撕开信封,取出里边的信纸,一展,一目十行地看。

老郭和严武城的位置,看不到信上的内容半点。

但他们能看见荀野的表情,将军脸上的怅惘和失魂落魄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的戾色。

通常荀野露出这样的神态,便是大敌当前,对上硬茬了,老郭觳觫地舔了一下嘴唇,“信上写的什么?”

荀野长目凛然,寒声吐出几个字:“伍云隗。”

老郭一愣,荀野已经将信纸“啪”一声打在他胸口,老郭一听到“伍云隗”三个字便心惊肉跳,忙不迭将信纸接过,再扫几眼,他也呆住了。

“伍云隗绑走了夫人,还约将军在黑水崖决斗?”

荀野眉心的褶痕深了几许。

严武城也惊诧不已:“昨晚我们一直在遥岑居寸步不离,遥岑居里里外外都是我们的布防,伍云隗什么时候来的?”

老郭的嘴唇失神地哆嗦:“他把杭娘子掳走了,这么大的事,居然干得神不知鬼不觉,这伍云隗的本事……他还是个人?”

严武城拍了拍老郭的肩膀,提醒他:“毕竟是天下第一。”

这时候,遥岑居寝房外缓慢地传来了一个清沉的嗓音:“我看未必。”

只见光头从外边进来,叹了一声气,念了一句佛偈之后,苦慧笑道:“伍云隗自随朝覆灭后,便一直隐居避世,再未出现,他醉心于武学,不再贪求功名,一心要做货真价实的天下第一。伍云隗上一次现身,是为行刺陛下,虽其功不成,但他于千牛卫和金吾卫乱军包围中,杀了个三进三出,最后全身而退,威名更甚。陛下惊魂未定,下令九州通缉伍云隗。这一次,他来到了西州。”

老郭愣住:“这说明什么?”

苦慧笑吟吟地看向荀野:“他两次出关的目的一致,逼你应战。”

老郭更是不明白了:“不对吧,我们将军可是第十四啊,天下第一为什么挑战老十四?看来他的算数老师死得早了。”

苦慧伸出手,将荀野背上还插着的一枚银针取出。

荀野只觉得背部微微一麻,原来他急匆匆来寻杭锦书,竟没有察觉自己背上还有一根银针。

取针后,苦慧慢条斯理地将针收回针袋,垂首道:“这要问伍云隗了。”

荀野攥紧了袖下的拳,气息沉稳:“好,我应战。”

严武城和老郭一起倒抽一口凉气,严武城道:“将军,伍云隗成名已早,深不可测,他能来无影去无踪地绑走夫人,这是何等可怕的一个人?你才刚刚大病初愈,此时应战……”

荀野声音寒漠:“他抓走锦书,就是逼我应战,我怎能不去。这是给我一个人的战书,如果今日有第二个人现身黑水崖,锦书性命便有危险,你们调遣三百刀斧手在黑水崖下待命,我救回锦书后会放出响箭,你们再上来接应。”

“可是……”

“拿我的枪来!”

*

杭锦书回到寝房之后,已经昏昏困倦,但荀野还没醒,她怎能安心睡着?

她打了一盆冷水敷面,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不出片刻人便清醒了,正当她打算回荀野房中时,眼前却唰地一黑。

霎时天旋地转,人被一只麻袋套住,被扛上了肩膀。

杭锦书被隔了麻袋拂了两处穴道,意识陷入了黑甜当中,整个过程里,她根本没有任何反手还击的机会。

当她恢复清醒的时候,身侧长风浩荡,流云湿润,衣衫发丝间尽是水汽,她睁开迷蒙的眼波,却唰地魂魄出窍。

面前时深不可测的悬崖,而她正被绑在悬崖边的竖立的一座桥碑上,脚尖再往前踏上一步,便要摔落万丈深渊。

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惊恐地失声:“这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应,但她很快便看见,这悬崖对岸,也是悬崖,两座山峦相对,中有一道木板麻绳攒搭的索桥,此刻山风翻涌,山涧里有鹰隼的唳叫和猿猱的哭啼。

种种声音犹如种在耳中的催命符。

她既畏冷,又害怕。

最可怕的,她不知道自己怎会到了这里。

手脚都被人捆缚住,动弹不了分毫,她逃不脱身后的这块石碑,正要呼喊救命,石碑后缓缓转出一个中气十足的冷清的声音:“别叫了。”

原来此地有人,杭锦书怔忡,泪水沿着瞳孔滚落,泪眼婆娑中,只见一个身长八尺的彪悍男人,从石碑后转出了身影,坦然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你是谁?”

她声线发抖地问。

伍云隗蹙眉瞥了瞥她:“伍云隗。”

他实诚相告,杭锦书却是呆了:“伍云隗?你,你抓我作何?”

她应当是在遥岑居的,在等荀野醒来,她都还不曾见到他醒来。

他怎样了,找到祛毒的法子了吗,好了吗?都不知晓他是否已经无恙,便这般死了,怎么能甘心。

杭锦书垂下眼帘,泪水汹涌而下。

伍云隗显然不擅长面对女人的眼泪,他皱起了眉,正想给杭锦书一个好看,忽地见到她手臂里似乎裹藏着某种硬物,袖口被绷出凸起的轮廓。

伍云隗冷笑着,脸上的耐心散尽,低头从杭锦书被绑在石碑上的袖口,抽出了她贴身所藏的短剑。

短剑出窍的一刹,杭锦书的瞳孔痉挛起来,惶惶地失声叱道:“还给我!”

伍云隗冷静地斜睨她:“你很着急。这把短剑是谁送给你的?”

一个娇滴滴的贵女,会随身带一把剑,必定是重要的人送的。

“这把剑对你很重要?”

杭锦书咬唇,泪流满面地瞪伍云隗:“把剑还我。”

伍云隗道:“为何要还你,你已是我的阶下囚,还你短剑,你会利用它割断绳子。”

他满意地欣赏着杭锦书脸颊上忿恨的神情,一笑,当着她面将短剑把玩了两下:“莫非是你的情郎相赠?”

杭锦书咬牙不说话。

“猜对了,”伍云隗散漫点头,试了试剑刃的锋利,“这种古剑出自西域,荀野有西域人的血统,看来是他送给你的。他就是你的情郎。”

伍云隗的短剑,忽地亮出了锋利的爪牙,薄薄的刃尖贴住了杭锦书柔软的脸颊,以伍云隗的功力,不费吹灰的力气,便能用利刃划破杭锦书的颊肉,但这个倔强清冷的女子,却半分向他求饶的意思都没有,她顺着他剑尖的力度抬起下颌,那双清冷高贵的眼睛,仍旧炯炯有神、忿恨怒恚地俯瞰着自己。

“我忽然明白,天下美人千万,荀野为何独为你神魂颠倒了。”

短剑剑刃的寒冷,透过皮肉,渗入肌理。

杭锦书的心已在轻颤。

伍云隗却突然抽手,将那把削铁如泥的短剑随手抛进了万丈深渊。

“不要……”

短剑猝尔远逝。

美丽的贵女突然失了仪容,她拼命地挣扎起来,可惜身体由麻绳所捆缚,饶是她再如何反抗,也挣不脱绳索。

清冷的眼波里蓄满了怒意,泪光濛濛地氤氲起来,沿着她雪白的肌肤往下滚落。

杭锦书骂:“你混蛋!”

伍云隗欣赏她的愤怒,并告诉了他自己的来意:“我本意不是要杀你,但最后,我还是会杀你。只不过在杀你之前,我要先杀了你的情郎,荀野。”

杭锦书的目光僵直了:“荀野?”

伍云隗颔首:“你很不幸,美丽的娘子,你偏生是荀野最在意的那个人,我需要借你,令他接受我的挑战,与我一较高下,让我成为无可争议的第一。”

杭锦书厉声道:“你想错了,荀野他不会来!”

荀野身上还有鸩羽长生的毒,他毒性未解,怎么能答应与天下第一伍云隗决战?

伍云隗却是一笑:“那是他的决定,可由不得你。我行刺他的生父,他都能龟缩,但是你不一样,天下皆知荀径明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你是他的软肋,是他的死穴。我掳走你,他就一定会来。我要和他光明正大,抱有必死之心,公平较量。”

荀野就是他成为天下第一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嘴角折起,莞尔一笑,弯腰拾起了地上的火把。

点燃火把,他飞身上索桥。

这时杭锦书才发现,这座索桥年久失修,早已摇摇欲坠,木板上堆砌了许多干杂草木根茎,草木一直绵延至自己脚下,一旦起火,她的罗裙便会被引燃。

伍云隗身法凌厉飘然,走在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的山涧索桥之上,如履平地,稳如泰岳。

少过片刻,伍云隗擎着火把的身影已经缓慢步过了索桥,纵身跳向了对面的黑水崖。

杭锦书的泪水干涸在了眼角,堆砌出尖锐的刺,扎得眼膜生疼,她内心里暗暗地祈求,可还是抵不住一个声音,远远地随着山风吹拂入耳。

“锦书!”

她抬起泪水染湿的下颌。

黑水崖上荀野早已出现。

他站在索桥前,目光担忧地望着自己,但伍云隗从中作梗拦住了他的去路。

荀野一咬牙,冷眼对伍云隗侧目:“你要与我决斗,我应战,以妇孺相要挟,这也是大宗师的风范吗?”

伍云隗不受他激将,闻言轻声一笑,将手中的火把一挥,凑近索桥的干草,在荀野瞳孔收缩,上前来抢时,伍云隗淡淡威胁:“再进一步,我烧断绳索,你的女人不会活。”

荀野僵住了手。

风起长啸,杭锦书周遭枯枝碎草卷动。

荀野的枪尖拖在了地面,眉深蹙成结。

“伍云隗。”

森冷的目光犹如蛰伏的猛兽被猎物惊醒,他一字字道。

“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