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好日子◎

祝十安头一次见宋为国亲娘。

宋老太太打扮得清爽干练, 讲话温和有礼,又爱说笑,谁都能跟她聊几句, 这样的人不管年纪,不管来历, 到哪儿都是受欢迎的人。

祝长芳在祝十安背后小声说:“听说老太太今年六十有七了, 看着却一点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张惠点点头, 不仅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也不像是从乡下来的来太太。这个年纪还看得出气度来, 这老太太出身肯定不一般。

那边,祝凤琴还拉着宋老太太说笑:“要我说呀, 您在咱们这儿住下, 等夏天过去再回家也不迟, 咱们这儿多山多水,夏天凉快着呢。”

宋老太太天生一双笑眼, 她温声道:“来一趟麻烦你们就很不好意思了, 不好常住的。再说,家里还有一堆事, 我家老四一有空闲就往外跑, 家里长期没人也不行。”

宋家老两口如今跟着老四宋为国一家人住在乡下,宋老爷子和宋老太太加上宋为国夫妻一共才四个大人, 婆媳俩来祝家治病,宋为国有事儿出远门了,如今家里只有宋老爷子一个人照顾家里两个小孙子。

宋老太太笑叹道:“两个小孙子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一个没看住就闯祸, 可愁人了。”

祝凤琴扶着老太太的手进门:“上回听你家老四说, 大的那个七岁, 小的那个五岁了?”

“是,老四家两个都是孙子,原本想要个孙女,谁知,唉,没缘分。”

宋为国的媳妇儿郑美晴不自觉红了眼眶,孩子都成形了,是个女儿,不知道怎么就流掉了。

一个没注意说到宋家婆媳俩的伤心事,祝凤琴心里懊悔,又忙劝道:“不说这个,既然来咱们家了,自然让你们健健康康家去,以后缘分到了,孩子肯定又来你们家了。”

宋老太太叹息:“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呐。”

祝十安跟宋家婆媳相见,不等祝凤琴介绍,宋老太太就走到祝十安跟前,笑道:“你就是安安吧,我见过你婆婆,你跟你婆婆长得有几分挂相,我瞧着就亲切。”

祝十安请老太太坐下,亲自倒茶,笑说:“我们家里的人也说我跟我婆婆爷爷长得有几分挂相,跟我爹娘倒是不怎么像。”

老太太仔细打量祝十安的脸,笑说:“脸型和眼睛像你婆婆,鼻子像你爷爷,下半张脸像你娘。当年你爹娘成婚的时候我们来庆贺,你跟你娘年轻时候有点像。”

祝凤琴来祝家的时候,祝十安爹娘都没了,她没见过。祝长芳、张惠年纪轻,更没见过。五婶婆和另外两个年纪大的祝家老太太也跟着点头,宋老太太说的对。

“大姑娘长得好,得了你家祖上的好处,长了一张美人脸。”

“要说长相,祝家人就没有长得丑的,就是我家那位年轻时也是个清俊小生,要不是他长得好呀,当年那么多上我家提亲的人里面,我也不会选了他。”

五婶婆说起年轻时的事那叫一个得意,年轻小媳妇儿们都听乐了。

五婶婆不怕笑,她说:“以前我家也是做买卖的,我爹娘疼我,给我准备了好大一份嫁妆,眼馋我的人家多着了。”

众人又是大笑,祝长芳笑疼了肚子,身子一歪倒张惠怀里。

宋老太太笑说:“祝家的男女老幼是长得不错,娶进门的媳妇儿也没有差的,我还认识你们族里几位老太太,当年,她们的娘家也是河面上数得着的好人家。”

祝家到底是兴盛过的,在祝长芳这一代人里看不出什么,但是往上一代仔细看,祝十安爷爷们那一辈儿,男婚女嫁挑选的人家,都是有底蕴的人家,小官之女、做买卖家的闺女、读书人家的千金……只是后来时局变了,为了不惹人眼,都从城里搬回乡下住了,这几十年都沉寂了下来。

五婶婆谦虚道:“到底比不上您家,您爷爷刘老大人可是当过京官儿,见过大世面的。”

宋老太太娘家姓刘,刘家祖籍在镇江,宋老太太的爷爷会读书,考中进士后一路高升,最高做到了四品官儿,后来见朝廷腐朽的厉害,急流勇退到重庆府任官,刘家人在当时的巴县住了下来。

后来清朝没了,外面乱成一锅粥,刘家没再出能人,在巴县倒也还过得去,又跟当地土著宋家联姻,风风雨雨都这么走过来了。

宋老太太摆摆手:“都过去啦,好汉不提当年勇,咱们现在是庄稼人就好好种地,过好现在的日子就行了。”

闻言,祝凤琴、五婶婆她们都忍不住唏嘘。

还是宋老太太有远见,时移势易,怀念以前不如过好现在。

宋老太太提到宋为国,说:“前些日子你们送的信我们收到了,我们家老三以前当过兵,他的老上级媳妇儿的娘家大嫂在北京人民医院工作,老三为这事儿专门请托了老领导帮忙打听,一有消息啊,一准儿告诉咱们。”

祝十安道谢:“多谢您家费心。”

宋老太太笑道:“咱们是世交,在这些大事情上就该互相帮衬着,不用道谢。再说了,要是消息是真的,那其他行业也会慢慢解禁,我家老四高兴着呢。”

祝凤琴搭话:“刚才我就想问,你家老四怎么没送你们来。”

“老四开了介绍信去镇江了,听说年初出了纠正海外关系的政策后,离咱们较近的海外华侨们回来了许多。镇江的谈家人好像也回来了,老四听说后一定要去镇江走一趟。”

五婶婆惊讶:“镇江谈家?原来漕帮领头的那个谈家?”

“正是。”

水上讨生活的人是一个非常大的群体,就像宋家以前掌着长江上游的运输业一样,东西南北的各条江河各有势力,但水面上的势力也有总揽的领头人,谈家就是其中之一。

清朝末年海运和铁路兴起,漕运没落,那些没法在水上讨生活的人跟着领头的那几家形成了新的势力,改名叫青帮,民国时纵横上海的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都是呼风唤雨的代表性人物。

其中没有谈家,因为谈家人在清朝后期就举家迁居东南亚,在东南亚跟人抢地盘,慢慢在当地发展出自己的势力,有枪有炮有船,海运搞得风生水起,早不跟黄、杜、张那几家人来往了。

说起谈家来,宋老太太羡慕得紧:“谈家的祖辈有远见,也有魄力。我们家老爷子说,那时候漕帮里有眼界的都看出以后日子不好过,可谁都没胆子像谈家一样往外闯。”

五婶婆忙点头:“咱们的根就在这里,就是再回到那时候,估计当家人也做不了举家去海上讨生活的决定。”

“是啊,要不说谈家人厉害呢。”

“不过话说回来,谈家人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谈家消息灵通呗,谈家一直跟政府层面有联系,打仗的时候帮着运送物资,后来又帮着从海外搞设备,国内一有动静,谈家人肯定知道。”

宋老太太犹豫了下,又说:“有个消息不知道准不准,听说谈家人回来得这么快是因为谈家的孙辈中有个年轻人得了怪病,没得治,谈家老爷子想回来找中医瞧病。为这个,谈家答应捐赠了好几所中医药大学。”

“哎哟,好几所啊,谈家可真有钱。”

宋老太太笑:“家大业大,人家也不缺这点捐赠吧。”

宋家跟祝家是世交,以前又是生意伙伴,大家背景相似,除了日常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的话题之外,可以聊的话题那真是多得很。

宋家婆媳来了三清巷看病后,一直住在村里不肯出门的祝家老太太们也愿意出门了,一来主宅就跟宋老太太热情问好,大家坐下唠嗑忆当年。

有了这些热闹,祝长芳她们这些小媳妇儿也不爱听外头哪家婆媳不和的闲话了,有空就来主宅坐着,一边给老太太们倒水斟茶,一边竖起耳朵听祖辈们的故事,听到兴起处,不由得拍大腿,后悔自己没有生在祝家兴盛的时候。

宋老太太笑着跟年轻小媳妇儿们说:“那时候世道乱着呢,哪里比得上现在安稳?眼看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不信,你们问问大姑娘?”

被众人盯着,祝十安点点头。

祝十安只点了点头,一句话没说,祝家人们便已经信服了,一个个都乐开了花。

祝十安的医术好,她给宋家婆媳俩开方调理身体,又用针灸辅助,宋家婆媳在祝家住了不过半个月,肉眼可见的,苍白的脸颊上渐渐有了血色,说话时中气越来越足,就是惫懒的身体也有了活力,比以前爱动弹多了。

主宅这边日日都有人来,宋家婆媳的改变大家都看在眼里,大家对家主调理身体的本事佩服不已。

祝长明隔三岔五来给宋家婆媳请个脉,一日日看到宋家婆媳身体变好,他回家跟媳妇儿张惠感叹:“我看我真不用辞了县医院的工作,等家里的医馆开起来,有大姑娘坐堂,什么病都能看。就算有大姑娘看不了的病,那我就更没本事看好。”

张惠不这样看:“你傻呀,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就是因为大姑娘比你强,你才更要想法子跟着大姑娘学,在县医院你能学到什么?你看看大姑娘给亲戚看病收的那些谢礼,不比你一个月的工资强?”

祝长明笑说:“真是奇了,大姑娘才回来时你不是不许我——”

张惠打断他,还瞪他:“你快别提了,都以前的事了,现在还提有什么意思?我那时候不知道大姑娘厉害,是我眼拙,行了吧?”

祝长明哈哈大笑,连连点头:“好好好,不提不提。”

张惠把土豆扔给他:“去把土豆皮削了,切成丝,你儿子要吃土豆丝饼。”

“家里还有油摊饼吃?”

“有,族里才收的油菜籽,榨了菜籽油,我跟族里换了两斤。”张惠叹道:“什么时候才能不缺油吃哦。”

缺物资的年月,真是有钱都买不到好东西。

“等着吧,等日子好过了,以后你一顿想吃几个油饼子就吃几个油饼子。”

快了,快了,一切都会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