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各有命◎
九月二十三号, 正好是农历八月初三,秋分。
秋分是调和脾胃的时候,这时候进行食补既要润燥又要护胃, 要少吃辛辣食物,以免燥热伤阴, 应该多吃酸味食物, 好收敛胃气。
祝十安坐在厨房外的桃树下, 望着厨房里的冰箱叹气,辛辣食物不能吃, 会让脾胃阳气受损的寒凉食物更不能吃了。
今年整个夏天,她一口冰的都没吃过, 真是遗憾呐。
昨天寿信爷给祝十安换了秋天的食补方子, 祝十安这几日饭桌上的炖汤开始以酸味儿为主, 像昨天喝的是番茄豆腐汤,今天是酸萝卜老鸭汤。
祝凤琴站在灶台后面跟外面的祝十安说:“族里今天送了八只老鸭子过来, 都是养了五年以上的老鸭子, 吃肉没那么好吃,用来炖汤可香嘞。”
祝十安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酸味儿, 挺开胃的。
“我都安排好了, 隔几天给你炖一只吃,足够你吃到入冬前。等到入冬啊, 又该给你换冬天进补的方子了。”
祝凤琴看祝十安躺在桃树下的椅子上不说话,笑着道:“前两个月天儿热,要清热祛湿健脾胃,做的菜都很清淡, 你不是嫌没味儿嘛, 现在好了, 酸萝卜老鸭汤味道足得很。”
祝十安望着头顶的桃叶儿,这个季节的桃叶儿是深绿色,等到天气彻底凉下来,桃叶会干枯掉落,到了冬天里,桃树变得光秃秃的,躺在桃树下就没有景色可看了。
祝十安脑子不动,身体也懒得动,祝凤琴在厨房里面说话,她就静静听着。
过了会儿,祝凤琴出来看她:“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啊?”
祝十安笑道:“这不是正在听您说嘛。”
祝凤琴哈哈大笑:“骗鬼吧,你听我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那种听?”
祝凤琴一边做饭一边说:“我看你呀,身体稍好一点就闲不住,叫你在家整日待着你也难受,不如去医馆坐堂给人瞧病?咱们要先说好了,看病就是看病,你别想着亲自给人扎针,给人算命啥的,你可不能劳神。”
祝十安身体养得不错,但内里耗费掉的灵气,伤到的根基没那么容易好,祝凤琴一直盯着这一点,不让祝十安乱来。
“凤孃,您就放心吧,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爱惜。”
祝凤琴冷哼道:“你要自己知道爱惜自己,老娘也不在这儿白费口舌了。”
祝十安一下萎了,每次说到这种话的时候她就不敢接话。
祝凤琴没扯着不放,说起另一件事:“听说长丰找你说药酒厂的事了?”
“说了。”
“哎哟,我看咱们族里的年轻人呐,从上个月长芳跟族里要了钱去做酒水生意后,现在一个个擦拳磨掌,都想学长芳,出去闯一番事业。”
躺累了,祝十安站起身来,舒坦地伸了个懒腰,说:“这不是挺好的嘛,大家都往外闯,这么多人里面,随便闯出来几个,咱们全族以后都有保障了。”
祝凤琴想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她说:“我原以为至少要等到去读大学的那批孩子出社会后,咱们族里的人才会慢慢起来,没想到起来得挺快。哎,你说的对,都是自己人,管他是谁闯出来了,反正全族都受益。”
“您现在挺会想事情啊。”
祝凤琴笑了笑:“我也是捡人家的说说而已。”
祝凤琴这几天听族里其他人也说过药厂的事儿,大家都很支持。弄个药酒厂起来,族里又有一批人可以进药酒厂当工人,大家日子也能过得宽裕一些。
祝十安说:“凤孃,要是有人找您打听药酒厂的事儿,您跟他们说,这事儿要等族里商量出结果来了,再决定开不开,现在还说不准。”
“你不是挺赞同开要酒厂的么。”
“我是赞同,但光我赞同没用,没有足够的好药材,这药酒厂生意做不长。”
祝凤琴担心道:“你这意思,这药酒厂开不起来?”
“开不开得起来要看二姑婆他们。”
二姑婆前几天从秦岭那边回来了,带回来十多条船的药材,这些药材顶得生药铺半年的库存。
没有秦岭那边的药材过来,祝氏医馆从各处收来的药材勉强够医馆开方用,从这部分用量中再拨一部分做成药酒供应医馆,就会紧巴巴的。
若是二姑婆新找的秦岭那边的药材供货量一直能维持下去,这些药材足够开药酒厂了,若是供应不上,那开药酒厂就不要想了。
祝家没有厉害到可以控制各地道地药材的产量,现有的产量中,也不只祝家在跟人买。二姑婆这次能买回来这么多药材,是因为祝家的预算比其他家充足,人家才愿意卖给祝家。
祝家希望对方能够长期稳定地维持供货,跟一次两次单卖不同,双方肯定要签协议,这些杂事儿还需要二姑婆去做。
祝十安不用想也知道,族里这几天肯定一直在商量这事儿。
祝凤琴问:“长丰回族里好几天了吧,这事儿如果成了,会交给他管吗?”
“要是成了,他只管药酒厂的生产,采购归二姑婆管。”
最后说销售,销售嘛最不用操心,就药酒厂预计的这点产量,医馆放开了供应,跟本不会有存货。
“对了,二姑婆这次买了多少崹参回来?寿光爷说了,你身体恢复得好的话,等到冬天就可以试试人参进补了。”
“三支。”
“怎么才买三支啊?不是说多买一些吗?”
“我又不喝药,就算进补也是在煮药茶、炖汤的时候添一点,三支怎么着也够了。再说,二姑婆不挪用买人参的钱,哪能买回来那么多药材。”
听祝十安说三支够了,祝凤琴就不说其他话了。
说到人参,祝凤琴想起谈平章来:“今早谈老爷子那个孙子给打电话给你,你出门了没在,我接的电话,他问了几句他爷爷的身体,说他那边能找到好人参,你要的话他叫人送些回来,他爷爷和你都能用。”
“您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我们家医馆用的都是顶好的药材了,外面的药材未必比咱们的好。没咱们的药材好,说不定还贵呢,不值当。”
“他怎么说的?”
“他说知道了,说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联系他。”
“哦。”
祝十安在院子里溜达一圈,张节放学回来了。
张节背着书包跑进后院,很高兴的样子。
“在学校里碰到高兴的事儿了?”祝十安好奇问他。
张节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考卷,双手递给祝十安:“我考了满分。”
祝十安看到试卷上鲜红的一百分,笑说:“挺聪明嘛,原以为你插班去读五年级会跟不上。”
张节笑眯了眼:“数学简单,语文也简单,不难的。”
镇山县小学的主要科目就是数学和语文,张节在阵法上很有天赋,不擅长推算也不可能学得好阵法。语文嘛,道教经书都是文言文,他记性好,能背下那么多经书,语文肯定很优秀。
开学的时候祝凤琴和祝十安送张节去学校,本来想着他今年九岁,让他从三年级插班读很合适,张节去学校读了两天后就说要去读五年级。
“让我瞧瞧。”
祝凤琴听到张节考满分,在腰间的围裙上擦擦手上的水,也忙过来看,看到试卷后,一下乐了:“哎哟,养了这么多年孩子,还没见过一百分的试卷呐。张节可让凤孃开眼界啦。”
祝十安听到这话只想翻白眼,她都没去学校读过书,哪里有试卷给她考。
祝十安把试卷还给他,继续夸夸:“不错,再接再厉啊。”
张节高兴地点点头。
张节九月开学去学校读书,给崔云和扎针还是间隔一天,但是时间从下午改到了傍晚。
这会儿时间不早了,祝凤琴忙把晚饭端上来,酸萝卜老鸭汤、炝炒小青菜,配黑米饭吃。
吃完晚饭,师徒俩稍微歇了会儿,便从后花园去医馆那边。
医馆已经下班了,孙桂珍正在后坊水槽那儿洗今天用过的药罐子,看到他们师徒二人过来,孙桂珍笑着指了一下针灸室:“崔师长在第二间。”
“好。”
针灸室里,崔云和已经躺下了,张军正在一旁收拾崔云和的衣服。
“祝大夫、张小大夫来了。”张军笑着道。
趴在床上的崔云和回头笑了笑:“今天又要辛苦二位了。”
张节熟练地拿出银针,祝十安阻止他:“今天换金针试试。”
祝十安认为,张节现在的控制力已经很精准了,可以试着用金针给崔云和针灸,效果会更好。
张节把银针收起来,从师父手里接过针盒子,针盒打开,一套金光闪闪的金针出现在眼前。
张军惊讶道:“把金子做成这么细的金针不容易吧。”
“是挺不容易的。”祝十安笑着跟张节说:“这一套是给你的。”
“谢谢师父。”
“不用谢,准备开始吧。”
“嗯。”
平复一下高兴的心情,张节捻起一枚金针,金针的手感比银针更软,捏在手里试了试,难怪师父之前说,金针好用但是不适合他用。
他那时候才开始学针灸,控制力不是很精准,还需要师父帮他调整,若是拿这么软的针给他用,他扎针的精准度会更差。
金针的坏处在于柔软不好控制,好处是刺痛感小、温和、传导感好。
张节跟往常一样扎完第一套针后,崔云和体内的气脉被催动冲击右腿经络时,触摸金针得到的反馈会更清晰。
崔云和今天也觉得跟往常不一样,张小大夫扎针的时候几乎没什么感觉,等他感觉到腿一热,才知道扎完了。
祝十安稍微调整了几枚针的深浅,这种调整反应到崔云和身上,崔云和只感觉自己的右腿从腰到脚趾间,热得更快了。
崔云和感叹,师父不愧是师父啊。
祝十安调整过后,招手叫张节过来感应一下她调整后的结果,不用祝十安详说,张节一摸便明白了。
书上说,人体有十二正经,另有奇经八脉。常用经穴三百余个,经外奇穴约两百。不同的病症取不同的穴位,根据病人的身体情况、病重程度等,用针手法各有不同。
在针灸一道上,张节只是初入门而已,他只会照本宣科。
他跟着师父一起给崔师长扎针到现在,中间几次穴位调整,用针手法调整的就更多了,这个过程中,张节看到了师父用针比医馆里其他大夫灵活,更有效。
张节很清楚,这种更有效,是因为师父是道医。
张节认真记下师父刚才对他的提点,以后他也要跟师父一样厉害。
崔云和扎完针,熏完艾灸,外面天快黑了,张军推着崔云和回家,谈老爷子招呼崔云和:“梅姐给你把药汤煮好了,刚把药汤抬到你屋里,快去泡吧。”
“谢谢您老,也谢谢梅姐。”
谈老爷子笑说:“不说客气话,快去,趁着药汤还热。”
“哎。”
张军推着崔云和进屋,停好轮椅,道:“崔叔,有事儿您叫我。”
说完张军就出去了,顺手把门关上。
崔云和自己脱了衣裳,试探了一下水温,他手臂撑着身体,把自己挪进去浴桶里。
药浴泡得他浑身冒汗,半个小时后,药汤不热了,崔云和才撑着浴桶单腿站起来,他扶着浴桶练习,一点一点地把身体重心移到右腿这边。
以往只感觉到一点麻、胀的右腿,今天感觉到有一点酸胀,感觉到右腿的肌肉力量不够支撑。
他努力翘起脚掌,感觉到腿部肌肉被动作牵引,心里顿时大喜,欢喜到笑出声了。
守在门口的张军回头看了一眼门。
谈老爷子笑说:“看来今天做了治疗后,崔师长的腿比之前又好了些。”
张军说:“今天祝大夫给张小大夫换了金针,难道金针真比银针效果好?”
谈老爷子不懂这个,笑呵呵道:“不管用什么针,祝大夫这么治总有她的道理。”
张军期待道:“希望崔师长早日康复。”
崔师长康复了,他就要失业了。
失业了也不怕,等崔师长不需要他了,刚好南江县那边火车站也开始建了,他去南江县做生意去。
张军之前听了谈老爷子跟崔师长、彭师长说的话,记在了心里,回去跟家里人商量过后,打算去南江县那边买快地,建个铺子做买卖。
张家没什么钱,家里的存款都掏出来,东拼西凑,再问亲戚借点,前天总算把这事儿办停当了,以后再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地走街串巷卖货。
张军想到这几个月来过的日子,他自己的改变,家里的改变,心里特别感激崔云和给他一份工作,让他开了许多眼界。
张军还在想以后的安排,崔云和穿好衣裳出来了,他没坐轮椅,他拄着拐杖,慢慢地从屋里走出来。
谈老爷子看到他放在地上的右腿,问他:“有劲儿了?”
崔云和笑说:“没多大劲儿,不过比之前好,我想着该努力练练了。”
崔云和拄着拐杖出门,在院子里慢慢走着,谈老爷子坐在台阶上瞧着。
谈老爷子感叹:“崔师长治疗头一天的时候咱们刚刚到镇山县,那时候是什么样儿,现在又是什么样儿?”
这进度,不敢说一日千里,那也是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崔师长不仅腿变好了,精神状态也变好了,积极的态度也会影响到身体的恢复情况。
人就是这样,知道自己只会越来越坏,失去向上的动力后,会比预期跌落得更快。知道自己未来会越来越好,人就会变得昂扬,积极努力,一日比一日好,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人是个情绪动物,好好的一个人会被吓死,快要死的人也可能因为某个原因支撑着他多活很多年。
崔师长走得满头大汗,还不肯歇着,张军推着轮椅跟在后头劝:“您歇歇吧,咱们明天再来。”
崔师长累得撑不住拐杖了,他坐在轮椅上痛快地笑。
谈老爷子看完崔师长锻炼后,对身边梁叔说:“能人所不能,又有一颗医者仁心,祝家那位大姑娘不得了哦。”
梁叔连连点头,附和道:“可不是么。”
谈老爷子起身进门,一边走一边说道:“听说祝家人不过生日,也不知道祝大姑娘多大年纪了?我瞧着她大概二十岁上下?这么好的姑娘家,也不知道最后便宜了谁。”
梁叔笑说:“祝大姑娘家这个情况,只怕要招赘吧。”
谈老爷子语气十分肯定:“只要不是眼瞎心盲的,就算祝家招赘,也有的是年轻人赶着上门。”
梁叔想了想,道:“那还真是。”
错过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第二天早上是个大晴天,张节吃了早饭去学校读书去了,祝十安在院子转了一圈,不想看书,也不想干别的,就溜达去医馆,叫祝政把她的牌子挂到墙上。
“大姑娘,您要看诊?”
“嗯,看半天。”
“您身体还行吗?”
“行,去挂牌吧。”
“好。”
五号诊室还空着,祝十安去诊室里坐好,
有那耳朵尖动作快的,见祝大姑娘今天真要看诊,连忙冲去抢位置。
祝长碧和祝湘眼看着排在自己诊室门口的女同志少了一半,出去诊室看了一眼,见是大姑娘来了,也就不奇怪了。
第一位病人是个年轻女同志,她进门就自己主动把帘子放下了,她一转身祝十安就闻到了她身上的奶味儿。
“你哪里不舒服?”
女同志坐下,小声道:“我生了孩子不满两个月,前几天突然没有奶了,请您帮我看看。”
“我给你把个脉。”
女同志连忙把手放到脉枕上。
祝十安摸她的脉,脉洪儿虚,稍按重一点脉又很无力,再看她脸发红,皮肤温度高,这都是血虚阳浮出现的假热症状。
祝十安给她开了当归补血汤,这个方子适用于产后气血不足的情况,有补气血、通乳的的功效。
“祝大夫,不用针灸吗?”女同志拿着方子问道。
祝十安说不用:“你你这个情况喝汤药比较合适。”
女同志又说:“我听他们说,您针灸扎得好,扎针会不会让我好快点?”
“针灸有一定的辅助作用,但是我这儿没法儿给你针灸,如果你想试试针灸,不如去其他大夫那儿瞧瞧?”
“不用不用,我听您的喝汤药。”
女同志嘴上说不用,表情却有点失望的样子。
祝十安叹气,亲自写了纸条贴到诊室外面。
只看诊开方,不针灸!
祝寿信背着手在医馆巡视,看到这个纸条后,他拿毛笔写了一张更大的,叫祝政找来浆糊贴上。
谢辞扶着陈茜进门,谢辞看到五诊室外面那几个大字,说道:“咱们去五诊室排队,五诊室肯定是祝大姑娘在看诊。”
谢辞知道大姑娘针灸厉害,还知道大姑娘现下不能给人针灸,会特意把不针灸贴出来的祝家大夫,只有祝大姑娘了。
这就是口碑啊!
谢辞、陈茜夫妻俩刚坐下,前面一个病人从诊室里出来,帘子掀开,里头坐着的正是祝大姑娘。
排到谢辞陈茜夫妻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祝十安看到两人进来,她先看陈茜的肚子。
“我记得是六个月了吧。”
陈茜坐下,笑着道:“是六个月了,今天得空过来看看。”
“我看看你的脉。”
陈茜配合地把手伸过去,祝十安一摸到她强健的脉就笑了:“两个孩子都很健康。”
陈茜不好意思道:“我们去南江县医院看了西医,那个大夫说我可能会早产。”
祝十安并不介意她的病人找其他大夫看病,她笑着点点头:“你怀的双胎,是会比单胎的早一些。”
祝十安看着陈茜的肚子说:“你肚子已经不小了,往后就别来镇山县折腾了,以免路上出意外。”
陈茜犹豫了一下,看向身边的丈夫。
谢辞也赞同祝十安的话:“你现在行动不便,还是听祝大夫的吧。”
“好吧,以后不来了,祝大夫,等我生了孩子满月后,我带孩子过来给您瞧瞧。”
“不着急,等明年开春暖和了你带孩子再来镇山县也不迟。”
算一算日子,陈茜坐完月子差不多快过年了,那时候正是冷的时候,带着才满月的孩子出门,万一生病就难办了。
这两个孩子得来不易,陈茜心里急,怕孩子出意外,看到祝十安她心里才安稳,谢辞作为另一半全都知道。
谢辞安抚道:“祝大夫刚才都说了,咱们的孩子很健康,不会出意外,你要相信祝大夫的话。”
祝十安也看出陈茜有心病,她说:“你等等,我送一枚安神符,你常戴在身上,说不定会好一些。”
谢辞连忙道谢:“多谢祝大夫。”
祝十安对他们说:“后面还有几位病人看病,这时候我走不开,你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歇一歇,等我忙完了去取过来。”
谢辞忙扶着陈茜出去,给其他病人让位置。
祝十安看完最后几个病人已经是十一点了,叫祝政把她的牌子取下来,她从后坊过去后花园,回屋里取了一枚安神符,回来医馆把谢辞陈茜夫妻送走。
旁边有病人拿了药要家去,顺口问道:“祝大夫,下午您看诊不?下午您要看诊,我叫我邻居家的嫂子来排你的队,她身上不舒坦一直拖着,若是您看诊,她肯定愿意来。”
“下午我不看,跟你邻居说,要想来找我看病,明天上午来吧,明天上午我在。”
“哎,好嘞。”
祝十安回家吃午饭去,下午有病人过来医馆,听说大姑娘明天上午看诊,想请祝大姑娘看诊的当即就回去了,准备明天早上一早来排队。
不过半下午,祝大姑娘上午看半天诊的消息就传遍了,还有人专门跑来问祝寿信,问他,是不是大姑娘以后每天上午都看诊?
祝寿光当然说不是:“大姑娘得闲了就来医馆坐半天,没空的话就不来。”
刘大爷大声说:“那我明天天亮就过来排队。”
祝寿光笑说:“你有什么病非要大姑娘看?我看不行?”
刘大爷撇嘴摇头:“不是我得病了,是我家老婆子病了,你看不了。”
祝寿光也不跟刘大爷争,只说:“不要来太早,来得太早没开门,你这么大年纪站那么久也累。”
刘大爷可没打算让自己受累,他打算明天搬张椅子过来,坐着排队。
这个小心思不能叫其他人知道,刘大爷笑了一声,走了。
祝十安干了半天活儿,傍晚吃了晚饭后都不出门溜达了,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就去洗漱睡觉了。
张节没睡那么早,他要写老师留的作业,作业写完了还要翻看一下符箓书、法阵书才睡。
张节忙完一天的任务,已经九点多钟了,他洗了脚,端着洗脚水出门倒到后院水沟里,忽然听到后花园出来小声的抽泣声。
放下洗脚盆,张节走到后花园水缸旁,小声说:“你别闹,小心吵着我师父睡觉了。”
王二柱从水缸里飘出半个魂魄,持续抽泣着说:“我忍不住。”
张节蹲在水缸旁,问他:“你怎么了?想去地府投胎了吗?我送你?”
王二柱吓得大惊失色,他指着张节道:“我看你像个好人,你怎么张嘴就要送我去地府?我又没有得罪你。”
“你不想去地府?那你哭什么?”
王二柱又抽泣起来:“说给你听,你一个小孩儿也不明白。”
“你不跟我说也可以,但是你别闹出动静,要是你吵到我师父休息,我现在就送你去地府。”
张节站起身要走,王二柱叫住他:“小孩儿别走。”
张节又蹲回去:“你说吧,我听着,你说快点哦,我也要睡觉了,凤孃说,我这个年纪的孩子要多睡觉才长得高。”
王二柱看着张节脸颊上的嘟嘟肉,哭着道:“你别说了,你越说我越难过。”
“你在难过什么?”
王二柱停顿了下,过了会儿他才说:“我在为自己难过。”
张节看着它,等它说出来。
王二柱一抹眼泪,说:“今天医馆来了一对怀双胞胎的夫妻,我原来想投胎去他们家的,但是投不了,今天看到他们我难过。”
张节看了一眼王二柱,又看连通后花园和医馆后坊的小跨门:“人家在前厅看病,你怎么瞧见他们的?”
当然是他们来后坊上厕所时,它瞧见的。
“这个不重要。”
“哦。”张节问他:“你如果想投胎,去地府会很快,你为什么不去?”
王二柱怨恨道:“你们这些天之骄子怎么会懂我们这些普通人的难处,投胎是能随便投的吗?我想投到好人家他们会让我投吗?”
张节摇摇头:“我不是天之骄子,我父亲早亡,我娘丢下我走了,天之骄子的命不是我这样的。”
王二柱指着张节说:“像你这样爹死妈不管的孩子,饿死病死在哪个地方都正常,就算家里有亲戚,也是寄人篱下,没被欺负死艰难长大,能过上寻常普通人的生活都算老天开眼。”
王二柱红着眼睛说:“结果呢,你被你师爷接到镇山县来,你拜祝大师当师父,吃喝用度有人管,还有人教你本事,外人都要叫你张小大夫。你凭什么?就因为你是天之骄子,你幸运,碰到灾祸不仅能逢凶化吉,还比以前过得更好。”
“你是这样,那个残废的崔云和是这样,那个没什么本事,只会欺负我,还成了祝大师灵宠的小白蛇是这样,还有好多好多的人,你们凭什么这么幸运?你看看你们,你再看看我!”
王二柱崩溃大哭:“像我这样的人普普通通无灾无病过完一辈子就很难了,一辈子碰不上什么好事儿,全是坏事儿,你哪里懂我们普通人的艰难。”
张节默默听着它哭,等它哭声小了,张节说:“你知道修道之后我学到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吗?”
王二柱只顾自己哭,不搭理张节。
张节说:“修道我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人算不如天算。”
王二柱呆愣住了,人算不如天算吗?
张节不认为王二柱说的是错的,但是他知道,人算不如天算。
祝十安站在黑暗中,听到张节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既感叹于他的天赋,又觉得该叫他好好读一读道德经,认真学一学,什么叫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这世界绝大多数人都受命运支配没错,但总有一些人会走上自己想走的路,掌控自己的命运。
修道者,若是连一线生机都不敢去争,那又何必修道?
不是修道者的普通人中,也有的是冲破命运枷锁的人。
王二柱哭都哭不出来了,只默默掉泪。
祝十安叹气,她在后悔当时不该一时心软,该早送它走。
祝十安之前愿意给王二柱善意,是因为柳玄。
她在王二柱身上看到了柳玄的影子。
曾经柳玄也像王二柱一样在祝十安面前哭过,柳玄知道自己天姿平庸,但它不甘,它怨恨上苍不公,诘问苍天为何让它生而如此,永远被人踩在脚下,战战兢兢地活着。
后来,柳玄成为师尊的灵宠后,彻底不修行了,消极对抗。
那时候祝十安是天之骄子中的天之骄子,她觉得她能庇护柳玄,太一门能庇护柳玄,柳玄不想修行就不修行吧。
后来,在熊山看到柳玄尸骨的时候,她发现,她错了,她太傲慢了,她谁也庇护不了,也当不了谁的天。
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
她只顾得了自己,只能争自己的命,修自己的道。
祝十安从黑暗中走到月光下,她对王二柱说:“你刚才说的那些人,都因为靠近我而变得幸运是吗?”
王二柱不出声,但是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祝十安看着它道:“你比他们更早接近我,你也是幸运的那一个。”
“那你帮我吗?”
“规则允许内,我已经帮过你了。”
王二柱失望,只能这样了吗?
王二柱低下了头,它不能再问了。
张节跟着师父离开后花园,走到院子门口时,张节问道:“师父,人给神供奉香火,神靠人的信仰活着,人应该比神厉害。可为什么我读过的经书里面,都在问神,请神来相助?人和神,那到底谁更厉害?”
祝十安只能说:“经书里面是这样写的,至于经书写得对不对,你要自己去找答案。”
祝十安回屋继续睡觉,闭眼前一刻她在想,等她身体好了她一定要带张节去熊山一趟,告诉满门师祖们,她收的弟子有太一门人的风骨。
祝十安开始了在医馆的看诊生活,一天有半天在做事情,隔一天还要和张节给崔云和扎针。
偶尔,还会接到谈平章的电话,他问他爷爷身体如何了,也会顺带关心她的身体,客气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药材或者其他东西,他都可以帮得上忙。
祝十安说不需要,她什么都不缺。
有事情做了之后,祝十安觉得时间过得快多了,也不觉得养生生活无聊难熬。
祝十安在忙的时候族里也在忙,族里最终决定要开一家药酒厂,药材、酒纷纷运送到生药铺存着。
九月在忙碌中度过,十月寒露节后,崔云和不用再扎针了,他的腿还不太利索,但是没关系,他可以慢慢练习着正常走路。
崔云和不用扎针后,轮到了谈老爷子,许久没见的谈平章又来了,他给祝十安带来了更多的五帝钱。
祝十安扶额,他怎么又送五帝钱?
谈平章笑说:“总想给你送点什么,又怕你用不上,五帝钱对于你来说,再多也不嫌多吧。”
祝十安点点头,他这话倒是说得不差。
谈平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祝十安摸了摸脸:“怎么了?”
“你在电话里说,你恢复得不错,这会儿看你气色很好,觉得高兴。”
祝十安能说什么了,她说:“谢谢你的关心。”
谈平章一下笑了:“我们认识也很久了吧,还经常互通电话,我以为我们已经算朋友了,说话不用这么客气。”
祝十安从谏如流,不客气地说:“别没话找话,没事儿你回去陪你爷爷吧,别耽误我出门散步,一会儿天要黑了。”
谈平章转身道:“一起吧,好久没回镇山县了,我也想散步,看看镇山县秋天的风光。”
“想去就去呗,多一个人热闹。”跟谈平章说完,祝十安转头喊张节:“写完作业了没有?陪师父出门散步去。”
“我不去,我作业还没写完。”
张节给自己布置了好多作业,他有好多书、好多手札要看,他想早点找到那个答案。
谈平章对祝十安笑:“现在可以走了吗?”
祝十安看他一眼,觉得他越来越奇怪了。
奇怪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