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嗣兴旺◎

四年后。一九八三年, 春。

淅淅沥沥的春雨下个不停,三月一整月,镇山县都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中, 县城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都少了。

“咱们县人少了,那是因为人都去南江县了。哎哟, 前天我跟五婶婆去南江县赶庙会, 那叫一个热闹哟, 那个土地庙外头几条街拥挤得走不动人。我凑完热闹想回来,硬是被堵在里面两个多小时, 南江县公安局派人来维持秩序,才叫我从里面出来。”

“我说怎么这么堵呢, 我出来一看, 原来是南江县的大户们开着小轿车在外面那条街上排着队, 要不是公安来让他们走,我看他们要在外头堵到天黑不可。”

祝凤琴语气又是嫌弃又是羡慕道:“哼, 好像就他们买得起小轿车一样, 得意什么呀?”

祝凤琴从洗衣机甩干桶里面把甩干的衣裳拿出来晾上,又说:“自从三年前南江县铁路开通后, 南江县的人靠着倒货没少赚钱。我听人家说, 南江县火车站旁边的交易中心里,只要当初在里面买了铺子的, 都发了大财了。就是在交易中心外头买地建房子那些人,如今至少都是万元户啦。”

“就说北街上大杂院的那个张军,他们家当初掏空了家底去南江县火车站附近买了块地,建不起砖瓦房, 就搭了泥瓦房做生意, 只两年就赚到大钱了, 把原来的泥瓦房推平建了砖瓦房,听说可气派了。”

“还有咱们族里的人,当初搬去南江县的也都发家了。听长丰他老娘说,一个个都藏着富呢,要是肯显摆,好几家也买得起小汽车了。”

“一辆小汽车十几二十万,不便宜。”

“南江县有小汽车的人家有十几二十户吧,咱们镇山县一家有小汽车的都没有。你出去瞧瞧,满大街都是自行车。”

“你说说,他们怎么富得这么快呢?”

祝十安盘腿窝在沙发里看书,一只手支在膝盖上,丝绸一般的长发半垂下来,遮住了白里透红的肌肤,也遮住了她的脸颊。

祝凤琴一个人念叨半天,衣裳晾完了,她喊一声:“安安,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你说,他们怎么富得这么快?”

三年的光阴让祝十安变得更加健康,也让祝凤琴变得更加唠叨,祝十安足不出户就能知道镇山县、南江县,以及族里大大小小的八卦。

“凤孃,您要喜欢小汽车,回头我去买一辆,叫谈平章帮忙运过来。”

“买什么小汽车呀,咱们镇山县屁大点地方,哪用得着坐车啊。再说,镇山县街道也不宽敞,开着也不爽利。”

“您既然知道,还念叨什么呀?”

祝十安丢开书,身子往下一歪,横躺在单人沙发上,纤细的脚踝露了出来。

“我就是羡慕嫉妒人家,不行啊?”

祝凤琴走过来,把她的裤脚往下扯,裤脚扯不动,又把袜子往上拉:“凉从脚起,别以为现在身体好了就不上心了,忘了前几年养身体的难受了?”

任凭凤孃扯她的袜子,祝十安笑道:“袜子就这么长,您扯也没用。”

“那你去屋里拿一张毯子过来把脚盖着。”

祝十安叹气,又规矩坐好,扯了扯裤脚把脚踝遮住。

祝凤琴满意了,说她:“你现在身体好了,医馆那边你还是一天只去半天,不太合适。”

祝十安看着滴水的屋檐,打了个哈欠道:“有什么不合适的,我看挺合适。”

“寿信爷和寿光爷这二三年里老了许多,精神头儿也不如前些年了。他们俩以前上过战场,年轻时候亏过身体,这把年纪还耳聪目明很不容易了。我听他们两家儿女说,等今年过完,他们想让两个老人家歇着。”

祝凤琴拍拍祝十安的腿说:“你多干点,让他们也歇一歇,毕竟七十多岁的人了。”

祝十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我知道,寿光爷和寿信爷跟我提过这事儿了,下个月祝长明从县医院辞职来医馆坐堂,让他顶了寿光爷和寿信爷的活儿。趁着今年寿光爷和寿信爷还在医馆,还能带一带他。”

医馆才开业的时候定下了祝长丰当大总管,四年前药酒厂开起来后,祝长丰去管药酒厂了,医馆的大总管就成了祝政。

祝政只管账本、医馆上药等事,医馆前厅看诊的事是寿信爷和寿光爷管着,祝长碧、祝临他们碰到棘手的病,头一个也是找寿信爷和寿光爷,再拿不准,最后才请祝十安过去。

祝凤琴小声说:“咱们俩关上门来自己说啊,长明有本事顶寿信爷和寿光爷的位置吗?”

“可以的,祝长明这几年医术见长,经验也足了,只要不是特别难治的疑难杂症,他都能应付。”

“那就好,我就怕他担不起,给你添事儿。”

“那不至于。”

祝十安知道祝长明打从心底里喜欢中医,他知道自己有不足的地方也不避讳,努力钻研这么多年,多少都会有长进。

在祝十安眼里,祝长明以前的针灸水平在中医里能评个优秀级别,这几年过去,祝长明的针灸水平已经是普通中医中的顶尖水平了。

他通过他的努力,差不多已经达到了他天资的极限。

祝长明回祝氏医馆坐诊的事,过完年李院长就知道了,中间他也劝过,拿副院长作为条件都没叫祝长明点头。

三月马上过完了,这两天一过,祝长明就不来医院上班了,李院长背着手走到祝长明诊室里:“当初你说,你不会撂挑子离开,你的承诺有效期只有四五年?”

祝长明笑道:“院长,您这话蛮不讲理了,我记得当时说的是,暂时不会离开县医院。就算要离开,也要等医馆缺人手了再离开。”

“哼,你们医馆现在有七八个坐堂大夫了,还缺人手?”

“缺,您知道的,为了把医馆撑起来,寿信爷和寿光爷费了很多心。如今他们年纪大了,我去接手他们的工作,也好让他们退休颐养天年。”

“你们家那个大姑娘呢?她是你们祝家的当家人,她不管?”

“大姑娘自然有大姑娘的事情要做。”

不等李院长再开口,祝长明忙说:“院长,就算我走了,我曾经也是县医院的大夫,县医院若是碰到什么不好治的病症需要我帮忙,我义不容辞。”

“你们祝家还有三个大夫在县医院上班,就算我不提,你们祝氏医馆也得帮忙。”

祝长明笑着点点头:“您说得是。”

李院长叹气:“算了,过几年我也要到退休的年龄了,县医院如何发展,交给以后的院长头疼吧。”

原来镇山县只有一家医院,县医院的医生每天看诊忙得不可开交。七八年那会儿祝氏医馆开起来了,后头放开管制后,镇山县又多了几家小诊所,县医院的人流量一下砍了大半,再没有以前那般热闹了。

李院长有心想把县医院再拉扯起来,可医院想发展,最重要的大夫和药,这两样才是医院的核心竞争力。

县医院的医生水平都还不错,但就怕跟祝氏医馆比较。

老话说得好,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祝氏医馆比县医院强,这是镇山县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镇山县人民也精明,小病可以上县医院,省钱,病情严重的话第一考虑肯定是祝氏医馆,药虽贵,但是见效。

李院长背着手回自己办公室,路过药房,他听到刚拿到药的两个病人说:“县医院的药材像是边角料,祝家的药材一看就是好药材。”

“县医院抓药便宜,也能治病,你就别讲究这些了。”

“说得也是。”

李院长脚下脚步一顿,转头去药房,问抓药的大夫:“刚才那两个人什么病?拿的什么药?”

“风寒感冒,抓了三剂中药。”

风寒感冒大概要用到什么药材李院长心里有数,他见天儿去库房巡视,那些药材什么样儿他也知道。总归是那句话吧,能用。

药材这方面,县医院集中采购肯定比不过祝家只采买好货的。

这些年,祝家在药材方面下了很多功夫,不仅从全国各地采购道地药材,前几年包产到户之后,药材种植政策也放开了,祝家村里分到土地后,大半土地都拿去种植药材了,听说祝家还想对外承包土地扩大种植。

这么一想,真是哪儿都比不过人家。

李院长想,等他退休后年纪还不算大,说不定可以去祝家找个活儿干,比如给祝家看守药田这活儿,他就能干。

李院长想得倒好,可祝家可不缺看守药田的人,村里没事儿干的老头老太太们,见天在药田里转悠,比种粮食还上心。

祝家除了大片种植适合当地气候的药材之外,也会专门选一两块地种植其他产地的药材,不求种得多好,种活就行,这些是用来教族里的孩子们认识药材的。

今天是休息日,张节一大早背着包,跟三清巷的孩子们跑去药田帮忙,帮着大人教一教族里的小孩儿,告诉他们这是什么药,叶子、果实、根茎哪些部位可入药,有什么药效。

张节跟小伙伴们在村里忙了一天,忙到半下午坐船回县城。

祝喜兰、祝秋、张节三人同岁,而且一直在医馆当学徒,三人关系不错。

祝喜兰问张节:“我听他们说,你不想读大学?”

“不想,读完高中就可以了。”

张节七九年插班读小学那会儿,镇山县还是五二二学制,小学五年、初中两年、高中两年。

张节学习成绩好,初中高中顺利读下来,今年下半年该读高二了。按理说,他明年夏天就该考大学了。

祝秋说:“大家都争着去考大学,你那么厉害肯定能考上,你为什么不去?多可惜呀。”

张节不觉得可惜,他从学校已经学不到什么东西了,与其在学校混日子,他想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修行上。

“我听班主任说,明年咱们县要改学制了,改成六三三制,从明年起高中要读三年。张节,你会去读高三吗?”

“不去了。”

其实,要不是凤孃说他年纪还小,该多读书,交朋友,他早就不想去了。

祝喜兰羡慕地对张节说:“我们一样大,你现在高中都要读毕业了,我今年才五年级。唉,明年我本来能读初一,碰到改学制,我明年还要读六年级。”

祝秋也捧着脸叹气,她要跟张节一样聪明,她也跳级当插班生去。

张节安慰她们两个:“十三岁年纪不大,多读两年书也没关系。”

“你脑子聪明,哪里知道我们读书的难处。”祝喜兰发愁道:“语文还行,数学真是太为难我了,我看过我堂哥的初中数学教材,根本看不懂。”

祝秋好奇:“张节,你不读书了,你要去做什么?在医馆挂牌坐堂吗?”

张节的针灸非常有名气,现在已经有病人慕名而来找他看病了。

张节说:“在镇山县的话,有空我就去医馆坐堂,没空的话就不去。”

祝喜兰又羡慕了,张节过得可真自由啊。

张节的自由是用他的聪明和勤奋换的。

这几年,他读完了师父交给他的书,符箓、阵法、咒术、卜算、面相、医术,每一样他都花了心思去学,师父说,现在的他已经有她当年五成的实力了。

师父说的当年是她当年十三岁的时候,如今师父厉害到什么程度张节不知道,因为他无从比较。

师父带他去山谷中的三清太极法阵,揭下城隍印后,被镇压的阴兵、阴将喷涌而出,师父只凭一把桃木剑就能杀得对方片甲不留。

而他努力到现在的成果,拼尽全力只能抵挡住一个鬼将的进攻。

张节觉得自己比起师父,差的还很远。

没有其他人可供他对照,张节只跟着师父学习,追随师父的脚步前进,殊不知,以他现在的修为,就他现在的岁数进行动组,也是行动组的中坚力量了。

三个半大不大的少年,各有各的烦恼。

十三岁的张节已长成一个少年模样,身形修长,就是单薄了一些,祝凤琴常念叨他,怎么跟他师父小时候一个样儿,怎么吃都只长高,不长肉。

张节回到主宅,祝凤琴连忙关心道:“这个点儿回来还没吃晚饭吧。”

张节笑着说没有:“中午饭我们在云婆婆家吃的,云婆婆叫我们晚上也去她家吃,我们怕云婆婆煮我们这么多人的饭累着,所以就提前走了。”

“没吃正好,我和你师父也没吃晚饭,咱们一块儿吃。”

祝凤琴切了半块腊肉,把腊肉切成丁,又切了萝卜丁、土豆丁,炒了一大碗腊肉臊子,晚上吃臊子面。

张节坐在祝十安面前,说:“过几日就是清明节了,福江爷说,清明节那天医馆歇一日,大家都回族里祭祖,叫您早点去。”

祝十安坐那儿敲核桃,敲碎了一个递给张节吃,自己又拿了一个敲。

祝十安一边忙活着,一边说:“我看这几天还会下雨,上山的路不好走,这几天你别去山上,清明节跟我一起去族里祭祖。”

“我不是祝家人,我能去吗?”

“一个徒弟半个儿,你喊我一声师父,我和祝家肯定认你是自己人。”

祝十安疑惑看他:“前几年,每到祝家要祭祖的时候你就说想回山上看你师爷,你是觉得我拿你当外人?还是你觉得祝家拿你当外人?”

他忙解释道:“我知道您和凤孃对我好,其他祝家人也对我好,我就是担心我不姓祝,我在会让您为难。”

祝十安掰开核桃笑道:“你年纪不大,心思还挺多,为什么不问我?”

张节脸立刻红了,他就是不想师父为难,所以自己做主,想提前规避掉麻烦。

张节的成长经历让他心思敏感,容易多思多想,祝十安也不多问,直接告诉他:“你是我弟子,以后就是我死了,祝家的产业没你的份,但是我的财产你可以继承。谁要在这上面挑你的刺儿,叫她来找我。”

张节笑着点点头,他知道了。

那个王二柱说得还真没错,碰到师父和祝家,是他最大的幸运。

说完清明节的事儿,师徒俩聊起法阵来,祝十安问他:“三清太极法阵摸熟了吗?”

“我把书上记载的背下来了,按照书上教的勉强能布置出法阵来,就是不太好用。”

他布置的三清太极法阵,估计也只能关两个阴兵,鬼将肯定关不住。

吃完核桃,祝十安拍拍手上的灰,说:“今晚上你好好休息,明天晚上我带你去山谷,用你师祖留下的法阵来教你。”

“好。”

祝十安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起过自己两世之魂的经历,每次祝十安在张节面前提到师祖时,张节都以为师父说的是她爷爷,祝福如。

祝十安知道张节误会了,但她没想解释,这事儿也解释不清。她准备等到暑假,带张节去一趟熊山,祭拜太一门先人。

师徒二人闲聊完,吃了晚饭后,张节帮着洗碗打扫卫生,收拾停当后回屋睡觉。

清明节要到了,赶得回来的祝家人都纷纷从各地赶回来祭祖,祝家族里和三清巷提前几日就热闹起来了。

除了三清巷之外,东街上也很热闹。

东街上好宅子多,前几年东街上的许多人卖了宅子搬去南江县了,这些宅子被谈家人买了一套,其他的都被祝家人买了。

比如,靠卖酒赚了大钱的祝长芳,她在东街上买了一套二进的宅子,买了宅子后一家四口就从三清巷搬了出去,空出来的院子让给其他族人住。

在东街上买了宅子后,徐中八零年的时候辞了国营饭店的工作,在东街上开了一家饭馆儿,一边照看生意一边照看两个读书的女儿,在家等着祝长芳忙完回来。

这几年祝长芳的事业还在持续扩张,经常在外跑订单,不在家的时候比较多,但逢年过节肯定要回家团聚的。

四月一号,祝长芳从宜宾坐船回来,只见她穿着一身薄毛呢黑色套装,踩着粗跟鞋,留了好多年的长发剪成及肩发,耳环、戒指都戴着,整个人看起来利索又富贵,别人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个厉害的女人。

在外是女老板,回到镇山县她就是祝长芳,祝家嫁出去的丫头,徐中的媳妇儿,徐棠、徐梅的妈。

船从南江县驶进春江,认识的熟人就变多了,谁喊她她都热情跟人打招呼,一点看不出是个把酒水生意卖到国外去的大老板。

到码头了,祝长芳从船上下来,跟族人们摆摆手告别,提着她给家里人买的礼物就风风火火回家了。

学校今天要上课,女儿不在家,

徐中也不在家,这会儿肯定在饭馆儿里忙活。

祝长芳换了一身家常朴素的打扮,穿上薄袄子就去前头饭馆里找人。

这会儿还没到中午饭点儿,还没上客,徐中跟雇来洗碗打扫卫生的大婶子正在摘菜、洗菜做准备。

“徐老板,今天有什么菜啊?”

“今天有——”

徐中头抬起来,看到祝长芳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对他笑,徐中也跟着笑了,忙起身去迎她:“怎么今天回来了?我以为你要等到清明节前一天才回来。”

祝长芳拉着他的手跟他进门,眼睛一直在看他,笑说:“当然是想你了呗。”

大婶子哦哟一声:“你们夫妻也收敛着些,我这个外人还在这儿坐着呢。”

徐中不好意思笑了笑,祝长芳脸皮厚,一句调侃算啥呀。

祝长芳笑着从兜里掏出一把糖给大婶子:“大婶子,您尝尝这个新玩意儿。”

“这是糖啊,算什么新玩意儿?不过这个糖纸挺好看的,五颜六色的,谢谢长芳啊,我留着给我家孙女吃。”

“这是酒心糖,可不能给孩子吃。”

“哟,酒心糖啊,这是俄国货?”

“您看看上面印的字,咱们自己生产的。”

大婶子一瞧,还真是中文,她问:“你们搞出来的新产品?”

“嗯,跟糖厂那边合作搞出来的,定价比俄国的酒心糖便宜,我感觉肯定会好卖。”

大婶子吃了一颗,一口咬下去,糖心中间的酒漏出来,齁甜的糖和酒一起嚼着吃,感觉味道不错。

“这酒度数不高啊。”

祝长芳笑说:“您酒量好,其他人肯定跟您比不了,也不好放度数太高的酒。”

“从毛子那儿进口的酒心糖是高档货,逢年过节送礼有一盒酒心糖,老有面子了。我看你这个卖得出去。”

徐中也尝了一颗,祝长芳问他怎么样。

“好吃。”

祝长芳揽着徐中胳膊笑:“你们都说好吃,那我更有信心了。”

三人正说着话,有客人进来了,等人点了菜,徐中去后厨忙活去了,祝长芳帮着招待客人。

今天生意好,中午高峰期忙过去后,没剩下多少菜了,徐中索性关门休息,给大婶子放三天假,等清明节过后再营业,

两人边走边商量着,一会儿去主宅那边,给大姑娘送两盒,还没走到家,碰到祝蓝带着她女儿回来了。

祝长芳夸张地挥舞着胳膊:“祝老板啊,咱们在上海闯荡的祝老板回来了,欢迎欢迎啊。”

祝蓝忍不住笑:“咱们家的祝老板有点多,你到底喊谁呢?”

“当然是喊你啊。”祝长芳调侃道:“啧,瞧你这皮衣皮裤大波浪的头发,祝家除了你,哪儿还有这么洋气的老板?不像我,怎么穿都像个土老板。”

祝蓝不搭理她。

穿着白裤子、粉大衣的妞妞乖乖喊人,祝长芳忙应了声,祝长芳跟祝蓝笑说:“妞妞乖,妞妞又漂亮啦,”

妞妞开心地扯着妈妈的手晃悠。

祝蓝说:“不跟你闲话了,我一会儿要去主宅见大姑娘,你去不去?”

“我们夫妻刚才也在说要去见大姑娘,你先家去安顿好,一会儿咱们一块儿去。”

“好,那你等我一下,我带妞妞回家换身衣裳。”

“那你快去吧,我们等你。”

祝长芳是祝家第一个出去闯荡做生意的,祝长芳之后,祝蓝是第二个,祝蓝之后还有很多人。

自从两年前南江县建了机场后,外出做生意的祝家人往返沿海和镇江上变得方便了,这两年回来祭祖的祝家人越来越多,趁祭祖这个机会,上门拜访祝十安这个家主的人自然也很多。

祝长芳夫妻俩和祝蓝母子俩提着礼物到三清巷,一路跟族人打招呼,走到主宅门口,门里门外都是人。

张惠在门口帮着招呼远道而来的祝家人,有些祝家人迁出镇山县好几代人了,讲话的口音早就变了,她都听不太明白。

祝长芳和祝蓝两人把礼物交给徐中,让徐中把东西送进去交给凤孃,她们俩留下帮忙招待。

张惠看到祝长芳顿时松了一口气:“你们快接替我一会儿,说得我口干,让我抽空喝口水去。”

“去吧,这里有我们呢。”

祝长芳在门口接待,祝蓝去倒座房那儿。

祝长芳一转身,只见一个说话带着港城口音的老大爷走了过来:“你好,请问这里是祝家主宅吗?”

祝长芳笑着点点头:“没错,这里正是祝家主宅,请问你们是?”

“我叫祝春泉,这是我的妻子,我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我们从港城过来,来拜见大姑娘。”

“你们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快里面请,坐下先歇一歇。”

来人正是在港城开海鲜酒楼被算计的祝春泉。

祝春泉中风好了之后当年就想回镇山县来道谢,只是路程实在太远,前几年孙子孙女年纪又太小,实在腾不出一个多月的空闲出远门。拖到了今年,他打听到南江县有机场,这才带着一家人千里迢迢从港城赶回来。

祝长芳不认识这一家人,准备把人先请到里头倒座房喝茶,一会儿问过大姑娘了再看如何处置。

祝长芳不认识人,祝蓝认识啊。

在里间招待客人的祝蓝看到祝镇山,惊喜道:“你们一家也回来祭祖?”

祝镇山笑着点点头:“好久不见。”

祝蓝忙又跟祝春泉夫妻俩打招呼,祝春泉看到祝蓝这个熟人也很高兴。

祝镇山给祝蓝介绍妻子儿女,他说:“那年你和大姑娘来的时候,我小女儿病了,静娴带着两个孩子去医院看病去了,所以你们才没见到。”

陈静娴眉眼含笑,对祝蓝说:“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祝镇山的两个儿女,祝春江和祝雅雯喊祝蓝阿姨,大的儿子九岁,小的女儿六岁。

祝蓝感叹道:“算一算时间,当年你们家出事的时候小女儿还不满两岁,那时候可真难啊。”

陈静娴感激道:“多亏了你们帮忙,否则,我们一家人被闹得家破人亡还不知道什么缘故。”

“哈哈哈,你客气了,我没帮上忙,给你们家解决事情的是大姑娘。”

几人正在说话的时候,祝长丰送几位客人出来,祝蓝忙跟祝长丰说:“这是港城过来的祝家族人,大姑娘见过的,你把人带进去吧。”

祝长丰点点头,笑着请祝春泉一家进门。

祝十安在前厅待客,祝春泉一家人进去的时候,只见大姑娘坐在主位,她下首的椅子上坐满了人,大家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祝十安看到祝春泉一家进门,对着祝春泉笑着点点头:“看你面相,这几年过得不错,生意又做大了吧。”

祝春泉拱手笑道:“劳您当年帮忙,我身体修养好了之后把生意又做起来了,这几年攒了点钱,又开了一家海鲜酒楼,生意不错。”

“你们一家子有财运,不出意外的话,以后还会更好一些。”

祝十安目光落在祝春泉的小孙女身上,说:“这个小姑娘你们要带在身边仔细照顾,特别是十二岁之前。”

祝镇山被吓了一大跳:“大姑娘,我家雅雯怎么了?”

祝十安又仔细端详了小姑娘的面相,笑说:“她八字轻,小时候经常生病,爱哭闹吧。”

祝镇山忙道:“是有点爱生病。”

陈静娴吓得连忙把女儿拉到身边半搂着,祝春江和妹妹紧紧贴在一起,祝春泉老两口神色着急,只有小姑娘本人眨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旁边坐着的一个大娘说:“八字轻不算什么毛病,多喝一点养魂汤就好了嘛,咱们祝家的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

大娘又笑着跟祝十安说:“大姑娘,您送她一个平安符,也能顶事儿吧。”

祝十安送过祝春泉家三枚平安符,其中两枚平安符在两个孩子脖子上挂着呢,祝镇山忙问:“戴平安符就行了?”

“平安符有一定作用,但是你们家里人也要多照顾着些。”

祝春泉一家四个大人这时候往回想,才发觉,雅雯自从戴上平安符之后才渐渐不怎么生病的。

祝镇山庆幸,幸好当时他相信大姑娘的本事,觉得大姑娘送的平安符肯定是好东西,他没自己戴,而是把平安符给了年幼生病的女儿戴。

又有远客进来了,旁边有人走了,空出来两把椅子,祝十安请祝春泉夫妻先坐一会儿。

祝镇山陈雅娴夫妻两人站到爸妈身后,陈雅娴摸着女儿的头,真是幸运啊。

女儿一岁多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到抽搐,呼吸暂停,那时候陈雅娴被吓坏了,后来每次女儿生病她都连忙往医院送,生怕出一点意外。

自从公公病好后,女儿也不怎么生病了,她以为是孩子大了,身体好了,没想到是因为平安符的缘故。

这孩子真是好命啊,当年要不是这位祝家的大师意外去了一趟港城,要不是她去海鲜酒楼吃饭,又刚好救了公公,送了平安符,丈夫心疼女儿把平安符给她戴,只怕女儿现在都还是病歪歪的。

这次来了祝家,有祝大姑娘的提醒,她回去以后要更细心照顾女儿。

祝镇山安慰她道:“别紧张,没事儿的,咱们现在在镇山县。”

大姑娘是家主,她不会让祝家的孩子出事。

陈雅娴嗯了一声,这才有空打量进来的客人。

这会儿进来的客人听说话像是本地人,他们没多说话,大人把孩子叫到大姑娘跟前,给大姑娘磕个头,叫大姑娘看看,就笑着牵着孩子走了。

这一家人是这样,后面进来的几家人也是这样。陈静娴开始还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陈静娴低头看女儿,顿时反应过来,他们来主宅,就是为了让大姑娘瞧瞧,自家孩子身上有没有什么毛病。

陈静娴拉着丈夫,小声道:“以后咱们每年也来镇山县一回,叫大姑娘瞧瞧咱们的孩子。”

“嗯。”

祝镇山也看明白了缘故。

离清明节还有三天,还有许多外地的祝家人赶过来,等到清明节早上的时候,住在镇山县的祝家人,和远道而来的远客们,大家一起去祝家村祭祖,上坟。

祝长丰他们提前安排好了船,大船、小船、竹排,说着各种口音,来自不同地方的祝家族人们拖家带口,热热闹闹地出发了。

船在江中行,船上的人在看两岸风景,而岸上的人则在看他们。

看到这么如此热闹的场景,打扮体面的祝家族人,谁看了不说一句,祝家兴旺啊。

上岸后,祝十安领头走在前面,张节一直跟在她身边。

先开祠堂祭祖,再去扫墓。

祠堂厚重古朴的大门打开,祠堂里一排一排的排位看不到头。有资格把牌位放进祠堂受后人香火的人,都是对祝家全族有过重大贡献的人。

祝十安领头祭拜祖先后,其他祝家族人依次进祠堂上香,磕头跪拜。

轮到祝春泉一家人进去祭拜时,祝春泉在第五排边角的位置看到了曾祖祝志昌的排位。

祝春泉把曾祖的排位指给儿孙看,骄傲道:“不仅有牌位供奉,祝家的家族志中还记载了曾祖的事迹。”

祝镇山遗憾道:“爸,您怎么不按照字辈取名字?”

乱了字辈,心里感觉自己跟祝家远了一层。

祝春泉叹道:“那时候你爷爷以为我们肯定回不来了,念着字辈也伤心,干脆就不按照字辈取名了。”

战争年代,能活着就是幸事,其次的都是其次。

祝春泉说:“走吧,我带你们去给祖宗上坟。”

祝十安家的人也葬在祝家村这边山上,她也要上坟,她带着张节去,也给爷爷看一看,她收的弟子多有天赋。

祝十安带着张节往山上走,走到祝家祖坟的地方,张节说:“师父,祝家选的这个地方风水好,春江南岸这片山中最好的位置就是这儿了。”

“那当然了,祝家人最先来镇山县,最好的地方肯定先被祝家人选了。”

祝十安点上香烛纸钱,说:“过来磕头吧。”

张节过去跪下,三跪九叩,结结实实磕了九个头。

清明寄哀思,香火顺着风飘远了。

等纸钱烧完了,祝十安叹息一声:“咱们走吧。”

有本事坐飞机回来的祝家族人,就没有混得特别差的,因此,他们大多数人也特别忙,上午祭祖后,中午在族里吃了午饭,下午就坐船去南江县,要赶飞机回家。

祝长芳、祝蓝、祝长丰几个人帮着送人离开。

祝长芳笑着跟祝蓝说:“这么多人都买了同一趟飞机,还都是去上海,说明大家住的离上海都不太远,回去的路上多聊聊,说不定还能聊出些生意来。”

“你现在满脑子都是生意经,不多管管你男人和你女儿?”

“管什么管,我们家各忙各的事,互相鼓励,共同进步。”

祝蓝笑道:“你心真大。”

祝蓝没有祝长芳这样心大,她离婚后要赚钱,整天外出,妞妞只能跟着爸妈和哥嫂。

爸妈他们没亏待过妞妞,但她这个当妈的心里觉得亏欠,她去上海做生意站稳脚跟后,立马就把妞妞接到身边,她接受不了离女儿太远。

祝长芳拍拍她肩膀说:“你现在有事业,人又还年轻漂亮,妞妞也大了,你如果想再找一个,我看现在就是好时候。”

祝蓝摇摇头:“不找了,我现在这样就过得很好。”

祝长芳也不劝,笑着问:“你哪天走?”

“后天吧,我雇了几个学服装设计的学生给我设计衣裳,这次回去后要找厂子打样,忙着呢。”

“你忙我也忙,咱们下次再见,得等到过年吧?”

“中秋节有空的话会回来一趟。”

“行,你要回来你提前说一声,我也回来,咱们聚聚。”

短暂相聚后就是离别,看到大家越过越好,离别也让人充满期待,期待下次见面。

清明节过后,三清巷冷清了不少,这时候,祝十安迎来了好久不见的老朋友,丁卯。

丁卯是从云南坐飞机过来的,他一见到祝十安就笑说:“打电话替换了飞鸽传书,坐飞机替代了坐船、坐火车、走路,这日子是过得有盼头啊。”

祝十安跟丁卯有两三年没见了,却不见生疏,丁卯坐下就感叹:“你家也越来越好了,软沙发换掉了木板凳。你嘛,也不是病恹恹的了。”

“一进门就说了一长串没用的话,你来干嘛的?”

丁卯自己给自己倒茶,说:“当然路过来看看你呀,我说,你这个名誉组长是不是该出山了?”

“出事儿了?”

“没有,那些歪魔邪道也不往深山老林里钻了,现在各地方安静得很。”

“那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丁卯喝了一口茶,笑着说:“行动组想把那些难守的古墓、风水局给清除掉,我们一致认为,这活儿适合你。”

“听说你已经是西南行动组的副组长了,我看这活儿适合你呀。”

丁卯摇摇头,叹气:“我要去做更难的活儿。”

“什么活儿?”

“那些邪魔外道觉得深山老林没搞头,一股脑冲城里去了,沿海的那几座大城市这一两年闹出了不少事情来。我这次就是听行动组安排去上海驻扎,跟人斗心眼儿去了。”

丁卯笑着问她:“你愿意跟人斗心眼儿,还是去收拾深山老林里的那些古墓?”

祝十安肯定选后者。

“哎,这不就得了吗。”丁卯大声说:“朱组长交给我的任务我完成了,回头你联系她吧,我时间紧,我要走了。”

祝十安瞪大眼:“你坐下还没十分钟吧,这就要走了?”

“哈哈哈,我趁飞机休整这个空档过来找你的,我现在要赶紧赶过去机场,一会儿我要赶去上海执行紧急任务。再会啊!”

丁卯没跟祝十安闲话,摆摆手就走了。

祝十安眉头微皱,什么任务这么紧急?出什么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