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彩讶然回头,昏暗的光线,也掩不住她诧异的目光。
他是鬼吗?怎么连这个都知道?果然郗府内有眼线?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她当然得辩白辩白,“我们自小亲厚,在廊上遇见了,哪有不说话的道理。”
然后他便凉笑起来,一副拿捏住了把柄的神情,“果然私下交谈了,看来我没猜错。”
郗彩噎了下,敢情他在套话呢,她一老实,便着了他的道。
“谢桥是我嫡亲姑母的儿子,我们情同兄妹,总不能因我出了阁,就弄得见面不相识吧。”她回过身来道,“郎君,咱们得讲点道理,你也有姊妹,我就从来不曾要求你不与她们说话。”
他语气淡得如一潭死水,“你若是不愿意,我也可以不说。一表三千里这句话,你听说过吗?表兄妹不是同宗血脉,外面多少表亲结成姻亲,夫人难道不知道?”
郗彩张口结舌,憋了好半天才道:“我家和旁人家不一样,要是有这份心,谢桥的夫人都过世四五年了,多少姻亲结不得。”
“高门显贵的女郎,不会给人做续弦。”他幽幽道,“嫁过人的可就不一样了。”
弄得郗彩有点慌,他能洞悉人心,自己心里那点悄摸的小想法,居然被他猜中了。
只不过这种事,打死也不能认账,她伏在枕上道:“我有郎君了,什么姻亲不姻亲,同我也没有关系呀。不过遇见了,出于人情和他说上两句话,免得让人误会我清高,出了阁就不念亲故。但郎君若是不喜欢,那我往后不找他说话就是了……”顿了顿探过去问他,“你今日阴阳怪气的,难道就是因为我见了谢桥吗?”
他乜斜了她一眼,“我只是提醒夫人,不要引出不必要的闲言罢了。”
“在我娘家,能有什么闲言?”她笑着说,“郎君过于审慎了,审慎得有些小心眼。”
结果换来他的一针见血,“我久病,夫人若是顾及我的颜面,就应当听劝。”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大帽子扣下来,你老老实实接着就是了。
郗彩认命,点头不迭,“省得了、省得了,我离谢桥远些就是了。”比起见不见谢桥,现在对她来说安稳睡觉更重要,便好言好语问他,“郎君,你有没有觉得这枕头睡上去有些不对劲?”
他显然是故意的,闭上眼睛说没有。
郗彩发急,“怎么没有呢,味道不一样,你没发现吗?你睡了我的枕头,咱们换过来好不好?”
他仍旧不理她,蹙眉别开了脸。
郗彩还是不气馁,她实在想要回自己的枕头,便在他耳边碎碎念:“郎君……郎君……换回来吧,要不我睡不着。”
他被她聒噪得心烦,不悦道:“我并不嫌弃你,你却嫌弃我。一个枕头而已,你如此不依不饶,将来也不能指望你相伴到老了。”
郗彩说不是,支吾道:“我有时候睡觉不老实,还会流口水,昨晚就流了……郎君要是真不嫌弃,那就枕着吧,我心里还是乐意的。”
然后便见他定住了身形,拧着脖子看了她半天,到底默默坐起身,示意她挪到床内侧去。
郗彩就势一滚,便在自己的枕头上躺定了,还要说两句风凉话,“所谓的不嫌弃,终究是嘴上说说而已啊,我略施小计,立时就原形毕露了。”
杨训不理会她,侧过身背对着她,只听见她哼了声,用力拽过衾被,紧紧裹住了自己。
才刚新婚,是不作兴盖两条被子的,被她这么一拽,他大半个身子都露在了外面,只好不声不响抢过一点,勉强盖住自己。
她还在恶意报复,人像条肉虫,贴着床榻内侧又蠕动了两下,彻底把被子卷走了。他按捺住脾气,叫了两声夫人,她充耳不闻,最后逼得他使蛮力,硬挤进了被褥里。
“看来你很喜欢这样的纠缠。”他在她耳边说,“我不过是在将养身子,但若夫人今晚想洞房,我也可以冒险一试。”
这话还是有威慑力的,郗彩立刻就认输了,妥妥帖帖把被子铺平,温顺地说:“是我孟浪了,郎君快睡吧,盖好被子,千万别着凉。”
两个人仰天直挺挺躺着,一夜无话,不过夜里听见他咳嗽,她在半梦半醒间找到他的胸口,连拍带揉好几下,就算尽了贤妻的本分了。
第二天醒来,睁开眼便见他正缓缓坐起身,交领半坦,衣衫不整。
其实说句实在话,她对他隐约是有几分惧怕的,一是因他年长,二是因他战功赫赫。所以当他披散着头发,半露出锁骨,那模样,让人恍惚觉得神灵受到了亵渎。
郗彩悄悄蒙上了脑袋,她知道这是自己干的,不光扯开了他的衣襟,手好像还伸进去了。当然她没有邪念,只是替他顺气罢了,但碍于睁不开眼,一切行动都是手的主张,和脑子无关。
听见他轻咳了两声,她也一动不动,盼着他先下床。不想蒙住脑袋的被子忽然被他扯了下来,他淡声道:“我抬不动胳膊,夫人替我把衣襟系好吧。”
她只得坐起身,小心翼翼给丝带打上结,再替他把交领整理好。
抬眼觑觑他,他闭着眼,神情庄严像庙里的菩萨。
本以为保持沉默能够蒙混过关,岂料该来的还是没能躲开,他平静地说出了令她汗颜的话,“夜里咳嗽,惊扰夫人了,吓得夫人手脚并用,将我一顿揉搓。我的胸膛,已经被你摸遍了。”
郗彩目瞪口呆,努力回忆,迟疑地嗫嚅:“没有吧……我只想给郎君顺气,没有乱摸啊。”
他倒也大度,整理着衣袖道:“不打紧,至亲夫妻,想摸便摸吧。”
诶,不对,话不是这么说的。他这一大方,坐实了她夜里不安分,对他毛手毛脚的嫌疑。她不是这样的人,要摸也是在他醒着的时候正大光明地摸,趁着黑灯瞎火乱薅一气,这算怎么回事呢。
然而人家已经不予计较了,你再去争辩,争辩给谁听呢,反正内寝只有他们两个。
郗彩垂头丧气道:“这样吧,今晚咱们分床睡,就隔着一道帘子,只要郎君叫我,我随时都能听见。”
可惜他一口便回绝了,“新婚便分床,不吉利。”
郗彩呆滞地看了他两眼,这不行那不行……最懊恼是没有印象。上回她在他脊背上确认过肉的多寡,始终没敢往胸膛上摸。结果昨晚实行了,记忆却一片空白,可惜,实在太可惜了。
垂头丧气挪到床沿上,抬手揉眼睛,正想穿鞋,肩膀却被他用力搂了搂。
他侧过头,在她耳边细碎地说:“外人都传郗家女端庄温婉,行止有度,可谁又知道,夫人在闺中热情似火。”
她刚想狡辩,他却拢着寝衣扬长而去了,气得她狠狠捶了下床沿,自己实实在在被他污名化了。
算了,暂且没空生气,还得梳妆打扮起来,进宫谢恩呢。
换上对襟衫子,绾上灵蛇髻,长长的碎金步摇直垂到肩头,每挪一步,都是款款的风情。
等用罢晨食临行,郁雾送上对鸟联珠纹的披帛,刚挽上出门,就遇见横风吹过,卷起她身上垂挂的锦带,飘飘然,几欲飞天。
这回杨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常多了那么一弹指,郗彩觉得他必定被自己美到了,男子终究肤浅,经不住女郎魅力无边。
但后来坐进车内,她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杨训隔一会儿便短暂地握一下她的手,起先以为他想亲近的瘾儿又上来了,但次数太多不免让人纳罕。当她不解地望向他时,他直白地说:“天凉了,你何必穿得这么单薄,万一冻着了,炉子上就得煎两份药了。”
说得郗彩暗地里咬牙,心道你以为别人都像你这病秧子似的,大夏天还披着氅衣!
但她确实有撒娇的天分,顺杆爬握住了他的手,“要是凉了,郎君给我捂捂。”
他不置可否地看着她,最后沉默着调开了视线。
就这么暗中较着劲,终于进了内城,杨训应召面见天子,郗彩直入金墉城拜访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见到她,不免嘘寒问暖一番,怜惜地说:“难为你了,这么金贵的人儿,在那样的地方关押了好几日。我心里很着急,几次想发令让他们放了你,到底你已经出了阁,不该再同娘家捆绑在一起。可同左右商议,又忌惮这回的事牵连太大太广,实在不便随意插手。”
郗彩为人处事一向平和澹宁,宽慰太皇太后道:“确实兹事体大,但凡有干系的人,被带进衙门问话都是应当的。我是侯爷家眷,但也是爹爹的女儿,宁愿自证了清白再坦荡为人,也不愿意背负污名,连累侯爷。只是这一羁押,倒让阿娘担心了,实在是我的罪过。”
她们这里客套地表关心诉衷肠,不防杨素在一旁接了话——
“阿娘别为她叫屈了,您是不知道,如今她的好名声更添一层,都说她是女中豪杰,与父母生死与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孝女。在司隶大狱关了短短五日而已,就换来这样的美名,这买卖横竖不亏。她也知道九兄要面子,总不能放任自己的夫人死在牢狱里,因此有恃无恐,只等九兄救命就是了。”
杨素对她的敌意,由始至终无法消除。上回以为郗家女栽了,九兄的婚事到此为止了,没想到她命那么大,居然又爬出来了。越想越可气,哪怕有过那场对话,现在也不算数了,总之她没能如愿,郗家女仍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相对于杨素的个人感情至上,太皇太后则一心顾全大局。
郗纪元拥护天子,是保皇党的中流砥柱,郗彩作为郗纪元的女儿嫁给杨训,无异于在杨训身边安插了一个无可替代的眼线,作用和意义非凡。
而杨素这没脑子的,她眼里只有她的小情小爱,什么谋朝篡位、改朝换代,一概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整日想着怎么斗气斗狠,人家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她自己却已经被感情冲昏了头。
郗彩尴尬地看了看太皇太后,没有说话。
太皇太后的脸色阴沉下来,冲杨素叱道:“你过于放肆了,这是你阿嫂,你满嘴没有一句恭敬的话,前两次我忍了你,可你几次三番不知礼数,难道要我罚你吗?”
太皇太后对杨素来说是慈母,平常笑意盈盈地宠爱着,这次忽然拉下脸来,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郗彩见状忙打圆场,笑着对太皇太后道:“我与郡主像姐妹一样,家常说话,没有那么多的忌讳。”
太皇太后瞥着杨素,眉眼间余怒未消,也不愿意她在跟前呆着了,打发道:“小厨房里新出的笼蒸果子,你去替我看着,督促宫人每样装上一盒,让你阿嫂带回家去。”
杨素臊眉耷眼地应了声是,那步伐,边走边掉反骨。
等她离开后,太皇太后方叹了口气,也与郗彩说了心里话,“这孩子苦得很,战乱中父母双亡,是太祖皇帝包在斗篷里带回来的。这些年我唯恐她受委屈,过于溺爱了,把她养得十分不知礼。她对九郎的那点心思,我怎么能不知道,不过不肯戳破她,如今也要托你担待了。”
郗彩听完,反而松了口气,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太皇太后知道杨素对杨训有意思,那么杨训把她许配给谢桥,目的便昭然若揭了。
“其实我也明白,每回郡主都对我剑拔弩张,终究是年轻,心里装不住事,我绝不能同她计较。”她字斟句酌着,缓缓道,“阿娘,我昨日回了娘家一趟,遇见了姑母家的表兄。我表兄谢桥,原本是尚书左丞,因陛下看重他,迁任了吏曹尚书郎。昨日回到侯府之后,侯爷与我说起表兄的亲事,听那话音,似乎想把郡主说合给表兄……”
她抬眼望了望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何等敏锐,立时就心知肚明了。
郗彩复又笑了笑,“正是因为郡主有自己的主张,我担心这门亲事要是说合起来,恐怕伤了郡主的心。毕竟郡主的婚姻还得阿娘做主,万一侯爷同您提及,您也好早作主张。”
太皇太后即刻打定了主意,“她心智还不周全,我要多留她两年。若是这辈子不周全,留她一辈子也无妨。”
这就是至高权威的果决,也许断送了一名女郎的幸福十分残忍,但若是这女郎轻易就能被人裹挟,倒不如留在身边看管更稳妥。这不单单是维护谢桥,更是杜绝吏曹也落进杨训手中的,最简单的方法。
可算是放心了,有太皇太后托底,这件事应该成不了。
郗彩又在慈和宫坐了会儿,等着小厨房的点心,可是等了许久,也没见杨素折返。
太皇太后吩咐殿头:“派人过去瞧瞧,果子预备好没有。”
郗彩站起身道:“我一起去吧,万一郡主还在闹脾气,我也好劝解劝解。”
太皇太后应了,指派宫人领她过去。慈和宫的小厨房离正殿有段距离,金墉城太大了,宫阙巍峨,复道也多,有时从地面行走要拐好几个弯,但若是走复道,则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宫人引她上台阶,朱红的彩桥驾在半空中,底下的宫苑和衙司一览无余。
走了一程,宫人抬手指引,“夫人,就在不远处了。”
郗彩颔首,带着贡熙缓步向前,刚走没几步,就发觉贡熙急急拽她的衣袖。回头望一眼,贡熙冲她直努嘴,顺势看过去,才发现下面巷道里站着两个人,正是杨训和杨素。
赶紧顿住步子,把宫人打发回去后,手忙脚乱躲到立柱后,踮足朝下窥望。可惜复道建得高,能见其人不能闻其声,他们说了什么,实在是听不真切。
谈话内容听不清,但从他们的神情动作可以猜出大概。杨训低着头,娓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杨素起先满脸不忿,但渐渐地,不忿转化成了顺从,抽抽搭搭擦了擦眼泪。
郗彩有预感,事情不太妙,药罐子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这位傻妹妹,老死不相往来和成全之间,杨素选择了后者。
不要低估蠢人的杀伤力,不管不顾起来,就连太皇太后怕也拦不住她。这个年纪的女郎很容易被人鼓动,只要心上人顺嘴说一句“心里永远留你一席之地”,她就敢冲锋陷阵。
要逼所有人就范也很容易,不说别的,闯进谢桥的官邸呆上一炷香,这亲事不成也得成。
眼见杨素点头,急得贡熙直拽郗彩,“要坏事……要坏事……”
郗彩脑子转得飞快,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眨眼之间已经有主意了。
且稍安勿躁,她带着贡熙原路返回,就在慈和宫后等候。过了会儿见杨素带着两名宫人过来,走到她面前十分不耐烦地指了指,“阿娘让我预备的果子,已经备妥了。”
郗彩看着那两个食盒,笑得眉眼弯弯,却也不让贡熙去接,掖着手道:“替我送上车吧。”
杨素气恼地看了她一眼,“你可别蹬鼻子上脸。”
郗彩道:“郡主,我一直等你唤我一声阿嫂呢,我红包都预备好了,你怎么还不叫?”
杨素很生气,从宫人手上接过食盒,一股脑儿塞进了她和贡熙的怀里,“我忙得很,没有闲工夫侍奉你。”说罢转身便走了。
地面和复道可不一样,到处有宫婢和内侍,郡主的失礼许多人都看见了。
郗彩不和她计较,和贡熙一人捧着一只食盒,慢悠悠往端门上去了。
皂轮车里,杨训已经坐定,见她怀抱食盒,不解地问:“没有宫人相送?”
郗彩说是啊,趋身接过贡熙那盒,在一旁并排放好,“郡主说我蹬鼻子上脸,不让宫人给我送上车。不过不打紧,反正不沉,我们自己抱回来了……你不知道,太皇太后宫里的小厨房做的果子真是好吃,我在慈和宫不好意思多吃,太皇太后说赏我两盒,可把我高兴坏了。”
可能因这点事而高兴,让杨训觉得难以理解,看她的眼神也透着古怪。郗彩没有理会他,随口问起:“曹王的罪名坐实了,陛下决意怎么处置?”
他轻蹙着眉,沉寂下来,“椒决。”
椒决,是将干燥后的花椒碾碎,强行塞满受刑者的口鼻,直至其窒息而亡。这是前朝的酷刑,已经销声匿迹几十年了,不想现在竟又重出江湖。
郗彩只觉头皮发麻,良久才追问:“这是郎君的主意,还是陛下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