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方

作者:尤四姐

杨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陛下是君,我是臣,臣僚不可左右君心,夫人不知道吗?”

郗彩惊魂未定,匀了口气才道:“这椒决,实在过于残忍了。处决的方式有千万种,何必用这样的手段呢。”

杨训缓缓点头,“我也这样同陛下说了,但陛下决意杀鸡儆猴,今日宣我同去商议,可能也是想借此震慑我吧。”

郗彩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以前听爹爹说,陛下年少心软,太容易被鄢陵侯拿捏,总不至于短短一两年的时间,就变得如此狠绝吧。

杨训一直望着窗外,她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但能听出他言辞间弥漫的落寞。那音调像枯叶卷过旷野,泛出一片嘶哑,“当年我们兄弟九人,一同跟随太祖征战,多少次出生入死,才换来如今的太平盛世。我知道邠王与曹王图谋不轨该死,但他们昔日有功,就算要死,也该给个痛快,至少不该虐杀。但陛下的意思明明白白,皇叔尊荣,要留全尸,但又不能死得太容易,因此椒决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没有与尚书省商议吗?”郗彩道,“尚书令等人总会劝诫陛下的。”

他摇头,垂下眼看着自己压在膝头的手,那双手苍白得近乎透明,微一用力,骨节便凸起如连绵的山峰。

“二王谋反是国事,也是家事。邠王在狱中自尽了,曹王的处决要是放在朝堂上议论,无非送到邙山脚下的刑场斩首。”他叹了口气道,“我原本想去央求太皇太后,请她出面规劝陛下,但走到中途又打消了念头,这时候求情,无异于引火烧身。”

郗彩明白了,反正来都来了,不能无功而返,所以他转而去游说杨素去了。

关于谋反量刑的事,没有什么可为乱臣贼子伤感的,至多叹一句用刑过于残忍罢了。目下对于她来说,首先要杜绝的就是他们打谢桥的主意。她甚至觉得杨训对曹王的怜悯完全是猫哭耗子,借着天子对亲皇叔用酷刑的由头,更有理由招兵买马,壮大自身了。

当然,他顾念手足之情,她还是颇为体贴地安慰了两句,“郎君是受先帝托孤的辅弼大臣,一切要以社稷安危为先。国家当前,何来的私情,邠王与曹王谋反,本就是死罪,郎君看开些吧,自己的身子不好,千万不要因此伤了元气。”

他沉默下来,没有再说话。

皂轮车驶过街巷,回到鄢陵侯府时,一切便烟消云散了。

郗彩照旧搬着食盒下车,问杨训可要回上房休息,他说要去府僚议事,她便应了声好,“郎君今日劳累了,晚间我让人预备几个好菜,为郎君压压惊吧。”

他寥寥颔首,顺着直道往南而行,郗彩目送他走远,方和贡熙一同搬着食盒返回内院。

回到上房,糜媪和厨娘及内管事在廊下等待,见她回来忙进门请示暮食安排,回禀府中事务。厨房如今设立了菜单,家常的饭食基本随点随有,她定准了晚上的菜色,吩咐她们先预备主君加餐的乳粥。

厨房的事处理妥当了,内管事呈上了日簿,她一面翻看,一面笑着感慨:“忙了好半日,都饿了。”

糜媪忙道:“厨上的蒸笼里蒸着姜粥,奴婢让人取来,夫人先垫一垫。”

郗彩说不必了,“太皇太后赏了点心,让人沏一壶花果茶来就好。”

她是沉得住气的,有条不紊处理完内事,打发了糜媪和内管事。一时屋子里没有外人了,她带着贡熙和郁雾进了内寝,打开箱笼弯腰一通翻找,找出一个巾帛包着的物件,展开后托到了她们眼前。

贡熙和郁雾四眼茫然,看着那几截卷曲的根茎问:“这是什么?”

郗彩道:“细辛。”

小娘子在闺中时候看各种书,有段时间专研习医书,对草药很有见解。但贡熙和郁雾一知半解,奇道:“娘子哪里弄来的药?这么一点,有什么用处?”

于是郗彩把她的计划同她们交代了一遍,这几根细辛是在替杨训煎药时候昧下的。

“细辛不过钱,过钱命相连。这种草药煎煮汤剂反倒用量大,但若是干研生粉,三钱就能要人命。”她取出一小截来,“就这么一点儿,毒性不大,但可以营造出闭窍阻络,随时会断气的假象。回头我吃上两个点心,倒地不起,贡熙去前院找鄢陵侯,喊得越大声越好。郁雾从后角门上出去,直奔大杨树街找主君和主母,咱们把事情闹起来,栽赃给天水郡主,就能保得表兄不受他们祸害了。”

然而这个计划,彻底吓傻了贡熙和郁雾。

贡熙哆哆嗦嗦摆手,“不行啊娘子,谢家郎君的仕途婚姻要保全,娘子你的性命就不用保全吗?万一手一抖,过量了……”

两个人一副天要塌的模样,吓得几乎哭出来了。

郗彩看着她们,实在觉得这两人胆量小得如同芝麻。

“你们知道有种东西,叫戥子吗?用前称量好,怎么会过量!”她叹道,“我也怕死啊,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放心吧,照着我的吩咐去做,出不了岔子的。”

贡熙和郁雾面面相觑,在她的指派下取来戥子,把巾帕里的细辛全称了,通共不过五钱。

划分出两份,自己吞服一钱,剩下的嵌进那两盒点心里,可以说万事俱备。

然后她就躺在榻上等待发作了,贡熙和郁雾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她一抬手,就发足狂奔出去,闹他个沸沸扬扬。

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悬的,一横心,做下了这辈子最荒唐的事。郗彩眨着眼睛望向屋顶,开始一根根椽子清点。药力来得还算快,等她数完第三轮时,明显能感觉到胸闷,喘不上来气了,忙示意她们出去报信。

于是两个人冲到廊上大喊,院里陪房的婢女全跑了过来,涌进上房乱作一团。

贡熙和郁雾照着事先的安排,一南一北奔出内苑,贡熙一口气跑到府僚大门前哭喊主君,“不好了,夫人上不来气了!夫人出事了!”

杨训闻讯从门上出来,被这忽来的消息弄得惊惶,但很快便稳住心神指派:“传府医看诊!”

一群人赶往后苑,老远就听上房里传出哭声,婢女们乱糟糟喊着娘子,见侯爷带着医官进来,方才让开一条通道。

郗彩躺在榻上,呼吸微弱,有气脱的迹象。医官一探,见脉细欲绝,四肢发凉,忙问左右,夫人吃过什么。

贡熙哭着说:“就吃了两个点心,喝了一盏茶,再没吃过别的了。”

医官让人把剩余的点心送来,一一凑上去嗅闻,转头便笃定地回禀杨训:“气味辛香,有人往点心里搀了细辛粉。”

杨训顾不上其他,自己气急咳嗽起来,一面掩口一面挥手,示意赶紧解毒。

医官命人急煎甘草汤来,又用麝香、苏合开窍醒神,忙了好半晌,郗彩方微微睁开眼,气息奄奄地呼唤:“郎君……”

杨训握上她的手,见她好转才松了口气。

新婚不过一月余,他可不想这时候发生意外。若是保不住郗彩,那郗纪元余生势必每日都参他一本,若是被言官不遮不掩地盯上,终究是件十分棘手的事。

郗彩呢,其实由头至尾都是清醒的,不过药力到了,喘气确实费劲,喉头麻木,四肢无力而已。好在药量控制得当,一部分症候凸显,再加上她的尽力渲染,效果堪称绝佳。现在渐渐缓过来了,她继续脸色苍白地仰在那里倒气,倒啊倒,爹爹和阿娘就赶来了。

阿娘进门,嚎啕大哭起来:“媞媞,我的孩子!老天何不要了我的命啊!”

郗纪元一把掸开了杨训,上前仔细查看,“我儿,现在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郗彩见爹娘着急,顿时愧疚不已,支支吾吾嗫嚅:“都是我的错,吓着爹娘了。”

“你有什么错?”郗夫人抹着眼泪,狠狠剜了杨训一眼,“我好好的女儿嫁到这侯府,甫一个月罢了,下过大狱,又命悬一线,想必有人刑克你,这门婚,我看不结也罢!”

郗家夫妇是真的心疼女儿,想把女儿领回去了,因此郗纪元并未给杨训好脸色,拱手道:“君侯,听闻小女突发急病,究竟是什么病,眼下可有诊断?”

饶是杨训这样的人物,面对老岳丈和丈母娘的质问,也难以做到不动如山。

他放低了姿态,俯身道:“医官先前诊断,似乎是吃食中出了差池。请岳父大人放心,小婿这就命人严查,一定给夫人一个交代。”

“吃食中出了差池?”郗夫人不买账,高声道,“这还得了!一日三餐,人总不能把脖子扎起来,吃进嘴里的东西都靠不住,那往后的日子还能自在活着吗?”边说边张罗,“去把车套好,这侯府不能待了。我们家再苦再难,一个女儿总养活得起。媞媞,跟爹娘回家去,继续留在这里,哪天小命要是没了,理都没处说去!”

郗彩一听,顿时打开了新思路。要是就此和离,岂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吗,忙挣扎着起身,打算收拾东西。

可杨训挡在了她身前,温声安抚着:“府医方才给你解了毒,你身上还虚弱着,这时不宜挪动。还是好生将养,等恢复如常了,什么时候想回去都可以,不要急在一时。”复又屏退了左右,向郗家夫妇拱手,“夫人在侯府出事,岳父岳母恼我,是我该受的,我不敢辩驳。但请岳父大人容我回禀,夫人吃的糕点是太皇太后赏赐的,府医查验过食盒内的余物,从中查验出了细辛沫子……岳父大人,其中原委,是否应当仔细忖度?”

郗家夫妇听罢,不由交换了眼色,郗纪元道:“君侯刻意提及糕点是太皇太后赏赐,是在暗指问题出在宫中吗?”

杨训掖着手道:“媞媞是我夫人,有心之人忌惮我,未必不会迁怒她。所以请岳父岳母容我时间彻查,究竟是谁下毒,不日必定水落石出。”

躺在榻上的郗彩眼见不妙,这杨训实在厉害,居然要借此离间爹爹与太皇太后,忙哑着嗓子插话:“用不着查了,我知道是谁。”

众人一时都望向她,她费力地说:“谁最恨我,那便是谁。太皇太后交代小厨房给我预备笼蒸果子,除了厨娘和铛头,就只有天水郡主有机会触碰食盒。爹爹,我要击鼓鸣冤,有人欲图毒害我。”说着抽抽搭搭哭起来,“我妨碍了人家,人家容不得我啦。”

这番话说得郗家夫妇瞠目结舌,“天水郡主?郡主做什么要毒害你?”

这个问题问得好,郗彩看了杨训一眼,悻悻低下了头。

杨训自然也不便道明原委,只说必定审问郡主,还夫人一个公道。

郗纪元立时便明白了,板着脸对杨训道:“君侯不能对媞媞一心,我能体谅,毕竟你位高权重,内宅私事都由你说了算,强求不得。但我奉劝君侯一句,三纲五常应当恪守,娶进门的夫人你可以不抬爱,但你须得敬重她、保护她,这是作为男子的德行和体面,君侯对我的浅见不存疑吧?”

杨训落了短处,只得听训,俯身应了声是。

“媞媞是我爱女,当初若不是君侯一心求娶,我们也不敢高攀这门婚。现如今人进了你侯府,没能受用侯夫人的尊荣,人却被毒倒了,险些丧命,我们作为父母,实在放不下心。”郗纪元冷着眉眼道,“君侯不必阻拦,不论你如何处置那始作俑者,我们只求将女儿带回去疗养。待得身子康复之后,她若是愿意,便再回侯府来,若是不愿意,我上表朝廷,解除了这门婚事便罢。你鄢陵侯不愁没有好的侍候,我家女儿也不愁没有好人家迎娶,两下里好聚好散,成全了各自脸面,也就算了。”

郗家夫妇确实打算悔婚了,哪怕问题不是出在杨训身上,借此机会发作一下,就想把女儿带回家去。

郗彩心里一阵激动,虽然两眼昏花,但不妨碍她在心里盘算,自己的嫁妆还剩多少,能不能如数运回家。

然而设想得再好,杨训不答应,这事就成不了。

只见他一扫先前的谦卑,挺直身子,回头望了郗彩一眼。

他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即便一身病骨,也难掩其锋芒。而今更是泛起了阴寒的幽光,凉声道:“我不曾照顾好夫人,是我的不对,但岳父大人就此便想将她接走,未免过于不近人情了。她受伤害,我的心疼一点不比岳父岳母少,岳父大人如何忍心在我心上再划一刀,全不管我的身子能不能撑住,会不会因此一蹶不振。”

这是要拿性命相胁啊,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执意对着干,恐怕一家人都不好脱身。

所以不怕对手贵为王侯,就怕这王侯拉得下脸。郗纪元也有一股不要命的劲儿,毕竟身为御史,这辈子还没怕过谁,便问郗彩:“你怎么想?若是决意跟爹娘回去,今日就算把天捅个窟窿,爹爹也一定带你回家。”

两下里剑拔弩张,战火一触即发。事情发展到现在,完全超出了郗彩的计划。她只是想把事情闹大,断绝杨素嫁给谢桥的可能,没想过还有意外之喜。

她很想离开侯府,很想跟爹娘回家,可她不能利用爹娘的舐犊之心,将他们置于险境。

所以她重新躺回了榻上,绝望而决绝地说:“我已经出嫁了,遇见了坎坷,应当与夫君同进退,躲回娘家不是办法。倘若这件事当真是郡主所为,我也不想追究了,毕竟郡主身份尊贵,别因这么一件小事,弄得全家不得安生。爹爹和阿娘回去吧,我现在好多了,不必为我担心。我跟前有这么多人呢,她们都会照顾我的。”

她表了态,郗纪元夫妇知道她顾全大局,即便不舍也只得妥协,“你不是孩子了,自己拿定主意便好。但这件事,绝不是小事,倘或不得一个交代,我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杨训见事情有转圜,态度自然也放得谦卑了,再三向郗家夫妇郑重承诺,才命家令将人送出去。

压顶的泰山走了,他方回过身来询问:“好些了吗?若是还觉得气闷,就传府医再想办法。”

郗彩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眼下当务之急是勘破这桩案子,杨训一刻都不能等,让人把贡熙传进来问话。

贡熙早把一切捋顺了,掖着手向上回禀:“郡主对夫人向来言辞无状,从来不称夫人为阿嫂,常是郗家女长,郗家女短。今日又冲撞夫人,将食盒扔在夫人怀里,许多宫人都是亲眼得见的。我们夫人脾气好,并没有生气,反倒笑着把食盒抱了回来。好好的侯爵夫人,人前体面全无,奴婢就算人微言轻,也觉得郡主办事不地道,欺负我家夫人。至于其他的,奴婢不知道,只知道郡主讨厌夫人,这是有目共睹的。”

杨训听完,眼里果然浮起了愠色。自家内帷不管如何斗智斗勇,外人折辱她,就是打了鄢陵侯府的脸。

他转头吩咐长史,把食盒送进慈和宫,请太皇太后将郡主和制作糕点的厨娘一同交少府羁押,明日他要亲自入宫审问。

长史领命去了,折腾了大半晌,天也渐渐暗下来。

厨房送了暮食进来,食案摆在榻前,郗彩摇摇头,说吃不下。

他好言劝慰她:“你放宽心,只要查明是她,我绝饶不了她。”

郗彩这番苦肉计,肯定不希望他深挖,半死不活抓住他的手,真挚地说:“郎君听我一句劝,郡主毕竟是太皇太后养大的,母女之间感情深厚,不要因这件事,伤了太皇太后的心。再说郡主年纪小,办事冲动了些,未必有坏心。可能只是想捉弄我,要是真想毒死我,直接用砒霜不是更省心吗。”

他凝眸看着她,意外觉得崔收看人也许有几分准,她的风骨配得上那首诗歌。且她没有执意跟着郗家夫妇回去,说明她对这段婚姻还是有顾念的,即便至今有名无实,她也愿意蹉跎青春,妇德这方面,也算做得无可挑剔了。

灯火跳动,她仰面看着他,脸上仍旧没有血色,发丝也有些凌乱。

他垂手替她把头发绕到耳后,语调轻柔了几分,“太皇太后向来严明,从不徇私枉法。郡主养在宫中是不假,母女情分占了三分,还有七分是做与天下人看的。你是我的人,与一个捡来的孤儿相比,孰轻孰重,太皇太后比谁都清楚。世人可以欺我,但不能欺我的心上人,谁要是不信邪,我就让他知道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