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方

作者:尤四姐

神天菩萨,虽然她听了太多矫揉造作的情话,但在被窝之外还是第一次。

为了平息她的怨恨,这药罐子也算下了血本了。

不过要论眼下情势,一切确实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她本以为自己没死,不会引发太严重的后果,至多让杨素受一顿训斥罢了。太皇太后要把事情压下来,杨训只要不声张、不追究,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揭过,唯一引发的后果,可能是再也没脸给谢桥说合亲事罢了。

可是谁能料到,这神人完全不讲道义,好歹是自幼看着长大的妹妹,又刚刚共谋过大事,按理说总有几分人情在吧。结果人家偏不。让少府把杨素拘起来,还要亲自严查……这查啊查的,不会被他查出端倪来吧!

于是郗彩开始找补,“我听说郡主的出身很可怜,既然要做给天下人看,就不要半途而废吧。其实说到底,只怪她是性情中人,最大的错,不过是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而已。”

转了一圈,罪魁祸首就是阁下,君侯是不是负有连带责任?

但杨训由来有个好习惯,从来不把别人的过错归咎到自己身上。他意兴阑珊摆弄着她的发梢,慢悠悠道:“世上一切,都要遵循天道,如果喜欢便能为所欲为,那这大晟朝廷,早就不存在了。”

这话颇有深意,他喜欢独揽大权,喜欢独步天罡,若不受任何约束,现在那些百般阻拦他的臣僚们,都该从人世间消失。

郗彩听得明白,但却不敢和他较真,便转移开话题,揉着脑袋哼哼唧唧:“哎哟,我脑子疼。”

耗气闭窍,进而头晕头疼,很说得通。杨训道:“传府医进来,给你扎两针就好了。”

她一听要扎针,忙把身子蜷缩起来,“我本就不适,还要给我扎针,我死都不会答应的。”

他却笑了笑,曼声感慨:“一家两个病患,这可怎么好啊。”

窗牖半开着,桌上烛火轻摇,他的脸笼在微光里,微微前倾着身子,肩胛的轮廓隔着衣料也能看清。有气流拂动他的头发,他不去拢,只是专注地看她,目光里有审视,有计量,也有深不见底的沉寂。

郗彩其实很害怕他的凝视,总觉得背后有太多深意,好像一个疏忽,就会被他看穿皮肉。

她只好避开他的目光,懒散道:“我不想挪动了,今晚就睡在这里吧。”

他听了,伸手探了探她额上的温度,指尖很凉,又收进袖中捂了捂,才又去搭她的手腕,“脉象平稳了,虽还有些虚弱,但没有太大的妨碍。这睡榻只适合小憩,不适合过夜,你稍稍进点东西,再回床上睡吧。”

完全就是不给她讨价还价的余地,一切都由他说了算。好在郗彩擅长忍辱负重,没和他争论,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胃口确实不太好,厨房送了清粥过来,她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手脚到这时才稍稍恢复了力气,贡熙和郁雾上来搀扶她,她拖着哆嗦的腿杆,从外寝搬进了内寝。

洗脸擦牙,然后直挺挺躺倒。今天伤了元气,唱了这么大一出戏,确实得好好缓一缓了。

正昏昏欲睡,隐约听见脚步声,忙翻个身,一动不动静卧着。

蜡烛灭了,不多时他登上脚踏,在她身旁躺了下来。郗彩以为今晚总算可以清净地安睡了,不想高兴得太早了,他还是从背后搂上来,熟门熟路的动作,既放松又自然。

她不由暗叹,这人八成有什么毛病,他似乎对身体接触有种偏执的着迷。还好只是抱一抱,要是来履行职责,即便她中毒快要死了,都不让她消停,那这日子可怎么过,肯定会马上风、过劳死。

“郎君,等我好了,比着我的身量,给你做个美人枕吧。”她想了个好办法,“夏天装竹夫人,冬天塞汤婆子,非常实用。”

他并不感兴趣,也可能是困了,口齿有些模糊,“你就在我身边,要什么美人枕。”

郗彩想办法游说,“万一我要回娘家过夜,不在侯府呢。”

“你为什么会回娘家过夜?”他道,“夫在家,妻不可远游。我离不开夫人,望夫人牢记。”

郗彩白眼简直翻上了天,他是以她老子自居了吧,居然还要求她不远游,真是没王法了。

反正不管他答不答应,她已经决定这么干了,为了把自己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不动动脑子怎么行。

正在思忖用什么面料,又听见他叹息:“你不知道,岳父大人扬言带你回家时,我有多生气。好在你不曾听他的,否则我一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连我自己都说不好。”

郗彩顿时心跳如雷,难怪他回头警告式的看了她一眼,现在想来好在自己机灵,否则爹娘怕是走不出这侯府。

相处时间长了,她知道他狠辣,但寻常并不轻易表露,她就有些不拿门钉当铁了。现在听他借着睡意说出这番话来,其实是在有意敲打,她受了一通惊吓,连带着细辛的余毒都蒸发完了。

昏暗中瞪大眼,她小心翼翼抚上他圈住她腰肢的手,讨乖地说:“出嫁的女郎固然依恋爹娘,但更离不开郎君啊,我怎么能只顾养身子,把你一个人抛在侯府呢。”

他听了还算满意,含糊地“嗯”了声。

她犹不放心,转过身来说:“郎君,舍不得我走,又对我爹娘喊打喊杀,郎子做成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啊?”

他微微睁开了眼,“所以今日我忍住了。”

好啊,这是不想遮掩了吧。之前明明还说与爹爹纯属政见不合,没有私怨呢,如今原形毕露了。

她气恼地看着他,双眼如铜铃。

他伸手在她眼皮上抹了一把,像在试图合上死不瞑目的双眼。

结果抹了一下,她依旧炯炯睁着,他无奈道:“夫人过于较真了,我只是随口一说,郗御史好歹是你父亲,爱屋及乌的道理,我还是懂得的。”

好吧,甜言蜜语虽然对彼此都已失效,但至少他愿意搪塞,说明还有继续凑合的意愿。

郗彩很顺从地朝他怀里钻了钻,“郎君,今日吓着你了,怕会影响你的身子。明日好生在家,我们俩都歇一歇,弄些好吃的,好不好?”

画面倒是勾勒得很美好,他紧了紧手臂,贴着她的前额道:“我也想歇着,就我们夫妻相对,不要有外人或琐事打扰。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总在被推着往前走。明日……要把这件事勘察清楚,不能让你白受这场罪。”

郗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愁了眉,心里悄悄回顾今天的细节,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遗漏。甚至为了防止两下里有偏差,她都没让郁雾把真相告知爹爹和阿娘。那细辛的沫子,也混合进了剩余的点心里,没有一下子被毒死,是因为吃得少……总之万无一失,稳妥稳妥。

于是第二日杨训入宫,她故作镇定地叮嘱他,最好能够大事化小。小厨房的那些人果子做得好吃,且和她无冤无仇,不能严刑拷打。

他笑了笑,笑容像晨雾,浅淡没有温度。在随从的簇拥下往车轿房去了,留下郗彩看着他的背影七上八下,转头对贡熙和郁雾道:“他应该查不出什么头绪吧?”

贡熙为了安定军心,坚定地说:“郡主对娘子很不恭敬,好多人都看见了。她往吃食里下毒也不是什么奇事,只要侯爷一打听,就能问明白昨日的情形。”

郗彩给自己顺了顺气,“对对,胆大心细,别害怕。这件事办得天衣无缝,我等干得很漂亮。反正郡主也不会承认,最后无非不了了之,对吧?”

贡熙和郁雾都说对,三张脸坚定得要上阵杀敌。

过了良久,郁雾才朝她问出了困扰已久的问题:“娘子,你这样为谢家郎君,值得吗?他甚至不知道你豁出性命去,保全了他的官声和婚姻。”

郗彩望向东方缓缓升起的太阳,阳光很微弱,一点都不晃眼,她说:“我又不用向谁邀功,人活一世,总要活得有价值一些。在我力所能及处,保我的亲友少些坎坷,将来他们想起我,不要只记得我嫁了大奸臣就好。”

贡熙看着她,很佩服自家娘子的果敢和勇气,“谢家郎君要是知道内情,不得感动死!”

郁雾相较贡熙,是个不怎么懂得拐弯的直肠子,“娘子,你是不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话刚说出口,贡熙就杀鸡抹脖子般捂住了她的嘴,“当心祸从口出!”

郗彩眨眼看了看这憨傻的婢女,这件事她从未和她们说起过,居然被她们看出来了,自己做得那么明显吗?可就算明显,只要打死不承认,就是空穴来风,是对她高尚品行的侮辱。

“不要胡思乱想,那可是我表兄。”她自顾自说着,同时也在安慰自己,“先前那位表嫂过世之后,他就断情绝爱了。如今他只想做个好官,我不过是助他一臂之力,让他免受他人裹挟罢了。”

要说服自己很容易,她也相信自己更多是出于对这位表兄的保护。谢桥是读书人,性情过于温和了,而杨训则不同,别看他现在表面孱弱,其实内里凶悍。要是没有她暗中帮衬一把,谢桥怕是会被杨训生嚼了,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吸口气,稳住神,一切都会过去的。上半晌她如常处置府务,只是分外关心外面的动静,一旦听见脚步声,心就提到嗓子眼。

也不知是这件事太难查明,还是另有其他的事绊住了手脚,杨训出门一整日,直等到掌灯时候都没回来。

郗彩有些等不及了,提心吊胆得不耐烦。不管他是查清还是没查清,早点回来,早点给她个痛快,也好过现在这样枯等,但凡有点声响,就吓得一蹦三尺高。

不行,坐不住了,她站起身往前院走。车辇进入车轿房,总要经过大门上,她从没有如此迫切地想见到他。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万一穿帮了,就好生商量商量,大不了被他休还娘家。

贡熙和郁雾在后面跟着,见娘子越走越快,只好疾步跟上。

终于行至府门前,侯府外支着高高的灯架,两只巨大的白沙灯笼在半空中摇曳着,火光从笼架空隙间倾泻而下,照得满世界天罗地网。

将要进十月了,天气越来越凉,尤其太阳下山之后寒气四溢,刻意地乎口气,眼前便白茫茫一片。

贡熙小声道:“娘子,不知侯爷什么时候回来,您可千万别着了凉。”

郗彩等着等着又有点犹豫,“我从来没在大门上迎接过他,今晚这么殷勤,会不会显得过于刻意了?”

结果两个婢女的意见产生了分歧,贡熙点头说确实,郁雾却给她定心丸吃,“娘子美名有口皆碑,在家时是孝女,出了阁是贤妻,迎接主君归家,也不是什么不合理的事吧!”

这么一来,愈发彷徨了。所以说心里不能有鬼,她经历的事太少了,倘或能学到杨训的半成功力,也不置于巴巴跑到这里来。

如果换成他,他会怎么办?想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现在应当在房里看书,或是绣花做女红,总之不会在这里。

所以不对,自己还是太沉不住气了。她想了又想,打算原路折返,可是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车轮碾压地面的声响。

悚然回头,果然见一辆皂轮车沿着巷道缓缓驶来,车檐上悬挂的琉璃灯摇曳着,光线荡过来又荡过去,车舆内端坐的人,面孔在灯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她忘了挪步,只看见光线所及,那唇角慢慢仰起来。今晚杨训的嘴唇好像比平常红了很多,因为阴影挡住了上半截,看不见眉眼,只有那张嘴暴露在光带里,乍一看,有种刚吃完人的感觉。

心头一蹦,但她还是撑住了,皂轮车停在了台阶前,她便走下台阶迎接,“主君怎么忙到这么晚?我久等你不回来,放心不下,险些要上司马门接你去了。”

随从探着身,高擎起臂膀,车舆内探出一只青白的手,隔着衣袖搭在了随从手腕上。

轻纱翩拂,重台履迈出来,其后才看见他的赤金发冠。两条胶丝云带因弯腰垂挂,悬在那里如霜似雪,披回肩头时,化成了工整的寂寞,随着他举步低头,无声地飘游着。

出于本能的反应,郗彩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他看在眼里,偏过头道:“夫人费心了。”

不过今晚的语调和平常有些不一样,说不出所以然,就是一种感觉,弄得人心惶惶。

郗彩来不及仔细分辨,接过手搀扶。从正门到后苑,明明有好长的路程,两下里居然无话。

脚步声回荡在巷道,每一步都催发出崭新的不安,连风吹过树梢,她都觉得聒噪。

好不容易回到上房,上房的灯火给了她一点胆量。先前婢女挑灯引路,路上昏暗,身旁还有个阴湿鬼,她甚至担心他忽然尸变,不问情由咬她一口。

“郎君今日辛苦。”这是例行的客套话,郗彩已经可以说得十分婉转动听了。

抬手解他的领扣,替他把罩衣脱下,一面收拾一面替自己不值,在家被爹娘捧在手心里,嫁到这侯府,认命地伺候起人来了。她这不是来做夫人,分明是来当婢女的啊。

婢女还好,白天做工,晚上至少能睡个囫囵觉。自己可就惨了,既要照顾日常琐碎,晚上还得陪睡。

现在他绝口不提审问杨素的结果,这种钝刀子磨肉最难受,她想追问,还得讲究方式方法,便打起了迂回战,“郎君,你可是吃过暮食了呀,怎么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

杨训原本一直沉默,听见她这么说,才迟迟抬起眼,“没有,外面的饭食不可口。”

她盯着他的嘴,脱口问:“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蹙眉审视她,半晌道:“夫人不要以己度人,我老实本分的一个人,从未夜不归宿,怎么就外面有人了?”

其实郗彩也很懊恼,脑子里忽然蹦出这个想法,骤然高兴起来,就想求证一下。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铜镜,“你今日的气色比以往好,唇红齿白,一副补足了精气的样子。我就想,若是外面有了可心的女郎,领回家来,我一定妥善安顿,绝不亏待。”

他顺着她的指引望过去,铜镜里倒映出两个人,不说其他,单说样貌,确实是极为般配的。只是她的小妻子,日夜盼着他纳妾,这份殷切已经不肯遮掩了,作为丈夫,实在有些伤心啊。

“我有如花美眷,外面哪个女郎能入我的眼。”他扯了下唇角,笑也不达眼底,“气色好,未必是采阴补阳的结果,也有可能是情绪起伏过大,一整日气血翻涌所致。”

郗彩心头咯噔一下,从他的神情语调中品出了一丝异常。一面怀疑他已经查出了真相,一面又劝自己不要杞人忧天,自己明明做得十分高明,神不知鬼不觉。

既然话赶话说到了这里,她壮了下胆,决定单刀直入了。接过贡熙送来的药盏放在他面前,好声好气询问他:“今日见过郡主了吗?问出什么头绪没有?”

他垂着眼,抚了抚膝头的褶皱,“她自是不会承认的,又哭又喊,说自己冤枉,要同你对质。我怎么能让她与你对质,你毒发的样子,我可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到现在都在心疼,容不得她狡辩。所以这事板上钉钉,回禀过太皇太后,狠狠责罚了她。”

郗彩心惊胆战地打听,“我没什么大碍,不必对她过于严苛吧!”

杨训轻舒了口气,“禁足三月,罚她一年俸禄转赐你,作为补偿。原本我想罚三年更好,再将她逐出洛都外放天水,但念在兄妹一场,也不忍赶尽杀绝。”顿了顿问她,“夫人觉得呢?我是不是太过妇人之仁,令你失望了?”

郗彩忙说不,“法度之外还有人情,郎君顾念自小的情分,是郎君心善宽宥,怎么能说是妇人之仁呢。郡主是太皇太后娇养大的,这次受了这么重的责罚,想必委屈坏了……”

杨训一哂,“不委屈,是她该得的。她对你不恭敬,本就该罚,你大约还不知道,你被关押进大狱那次,她曾让我休了你,或是杀了你,可见她早有除掉你的心思。如今东窗事发不足为奇,你也不必因此感到愧疚。”

这内情郗彩还是头一次得知,被他一开解,瞬间就心安理得起来。

他看着她,脸上浮起一层笑,像刀刃飞速划过水面留下的白痕。复又垂下眼端详面前的药盏,深褐色的表面映出他的脸,他自言自语着:“这汤药看上去有些怪,添了药材吗?”

郗彩说没有,“还是御医开的那个方子,我一早亲自盯着的。”

他“哦”了声,“没有增加……”边说边饶有兴致地望向她,“那可有减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