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方

作者:尤四姐

怎么还能……这样!

虽然她看过许多杂书,也云里雾里读过字面上的描述,但亲身经历毕竟是第一次。

第一次,就以这样荒诞、震惊、无措的形式来临了。

以前流于表面的亲吻,其实和亲猫儿狗儿没什么区别。不过亲小动物是出于喜欢,而亲人是迫于无奈。如今,这个和她夜夜同床异梦的家伙,居然让她见识了什么是更深层次,更彻底的交融。她能感受到他嘴唇的碾压,也能感受他的呼吸和气味,带着一点药香,洁净,清冽,暂时没有令她作呕。

有一瞬,所有感官集中在嘴上,这一番研磨,研磨进了灵魂最深处。和感情无关,纯粹就是身体的反馈,让她觉得很可怕。她本能地想闪躲,但他蛮横地固定住了她的下颌,她连避让的余地都没有。

纯粹是单方面的宣泄,因为她的一句“狗官”,引发出了大灾难。她打了他两下,想让他知难而退,她就要喘不过气来了。可他置若罔闻,顶多就是微微撑起身,给了胸膛一点扩充的余量。

郗彩头一回有了清晰的认知,原来男女在力量上有如此大的悬殊。以前看他病弱,总觉得他应该没什么分量,自己用点力气可以稳稳搀扶住他。然而今天她却看清了真相,往常他施加的力量至多不过一二成,如果全力压制,她今晚必定被他压成肉饼。

除了狂风暴雨,感受不到其他,郗彩觉得嘴要碎了,呜呜地想喊,想叫贡熙和郁雾来救命。

也许因为她出了声,才令他些微恢复了一点理智,动作戛然而止,就这么悬停在她正上方。

他的脸背着光,看不清五官和表情,只听见急促的喘息声,警告她:“下次,你若是再敢犯,就不是今天这样轻轻落下了。”

郗彩心想你还要怎样重啊,我的阳气都快被你吸完了。

她又觉得很委屈,自己一步步退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翻身。这老奸巨猾的家伙道行实在太深,她一时无法压制他,怎么办呢……

要不再忍一忍?刚挖好的陷阱,还没看到收成呢。

她只提出了一个简单的要求:“你要研习新花样之前,能不能先知会我一声?”

他这回很听劝,“下次一定先征询……现在可以吗?”

“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想确认,他已经俯下身来了。

这次是轻轻的,离开一下,又贴合一下。先前过于孟浪,嘴唇着了火,一旦贴上就热气四溢。郗彩很担心自己的门牙,要是不小心被撞断了,那她一定会成为全洛都的笑柄。

所以他每一次降落,她都会积极迎接,不是热情,是为了自保。

而杨训则是满意的,知道她的心思不在他这里,但妻子的角色她扮演得很好,从来没有三贞九烈。他也不曾要求她一心一意,只要愿意敷衍,就已经尽了她的努力了。

只不过先前操练过的流程,好像出了一点偏差,他抚上她的脸颊,轻声诱哄:“让我进去。”

她顿时惊惶,“你要进哪里?”

还好她想歪了,杨某人就算神功盖世,目下还不能一口气做成最后那件事。

他只是索取一点温情,一手在她身侧游走,唇与唇只隔着一张纸的距离,轻幽的气音,笔直传进她心里,“你说呢……”

郗彩稍稍放心,豁出去了,反正已经到了这步田地,积累一点经验也没什么坏处。

心平气和的情况下钻研,才发现惊涛骇浪固然强烈,细雨微风时,好像也别有一番滋味。

两下里气息都不稳,喉中总有一种奇怪的喟叹要溢出来,好在忍住了。那颗心,也伴着情绪起伏,一阵阵试图从胸膛突围。

你试过亲嘴亲到力竭吗?像跳上岸的鱼,蹦跶了几下,无法动弹了。了不起的鄢陵侯,即便有再大的野心,也因为身体承受不住过于激荡的演练,而最终偃旗息鼓。

两个人仰天躺着,失控的心跳好半晌才渐渐平稳,她偏过头问:“郎君,那一半算是偿还了吧?”

他微微侧过身去,语调恢复如常,“两清。睡吧。”

神魂归位需要一点时间,等到脑子逐渐清明,他在盖被下搜寻,找到那只纤细的手,紧紧窝在掌心里。

郗彩则偏过头,把脸埋进了锦被底下。

她觉得很羞愧,有一瞬竟然为这药罐子神魂荡漾,他如果做出更出格的事来,恐怕自己也不会拒绝的。

痛定思痛,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因为这奸臣手段太老辣,自己毕竟年轻,险些着了他的道。不过退一步想,顺水推舟是为了迷惑敌人,这也是一种战术,千万要原谅自己,并且赞同自己。

不过这人实在很难对付,年长九岁到底不是虚长,朝堂上能搅动风云,内帷之中也是个人物。惜败惜败……再一次惜败,算了,输赢不在一朝一夕,再给自己一点时间吧。

这一夜混乱地度过,睡也睡得心惊胆战,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说梦话的毛病,吓得她半夜惊醒了两回,担心又被他抓住什么把柄。

及到第二日,早上睁眼相见,彼此短暂地尴尬了一下,哪怕视线不小心遇上,也都各自移开了。

晨间用饭空前沉默,闷着头吃完,杨训胡乱喝了药,又胡乱含住了她递来的蜜煎。

“今日要出去办事,晚些回来。”他穿上婢女送来的衣裳,等她给他系上腰带,调整佩绶。

郗彩说好,仔细把一切归置妥当,如常将人送到了门上。

看着他登车,看着车辇走远,起先的局促渐渐转化成了期望——今天会继续很冷,狐裘的斗篷不能一直披着,见人总是要讲些礼数的吧!

侯爷大概应当考虑一下,自己的身子是不是越来越弱了,反正不要怀疑衣裳的保暖度就好。

那厢杨训去见了都水使者,先帝时期就商讨过的引水入万坊,到现在都没有落地。这一拖就是三年,朝堂上屡屡提及,总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驳回。最近反正闲来无事,他打算逐个环节疏通,倒要看看这事是否当真如此难以解决。

都水使者接待他,自然万分客气,“朝中几位老臣墨守陈规,不愿尝试,实则果真决定实行,并非想象中那么难。京畿三百里水系,每逢夏汛雨水倒灌,浊水淤积,滋生疫病。这顽疾已经囤积了好几朝,何不在本朝彻底根除呢。前两日我又与尚书省商议了,可惜还是老一套说法,沿岸三万两千户百姓的灌溉生计,都仰赖洛水,绝不能将官渠变成私人的阴沟。”

杨训失笑,“城东泄洪的暗沟废弃了两朝,只要挖开,就能引清水入西,汇入下游湍口。如此水速增加两成,既可冲刷坊内的积秽,也能带动下游十二座磨坊,明明是利民的惠政,八座老臣能想到的却是引水入院,供文人墨客挖池塘,养锦鲤。看来靠游说是成不了事的,我这里有一张水量调节图,是南地门客新献的,特意带来请孟公过目,看看是否可行。”

他转头示意随行官员,把图呈上来,他们商讨石闸分水去了,他坐在那里旁听,只觉一阵阵寒意涌上来,明明衣衫厚实,却感觉斗骨严寒。

偏身端起杯盏,盏内茶水还有余温,略给了他一点慰藉。这都水台本就和水打交道,这么冷的天,居然不生火盆,四壁阴寒得仿佛能滴下水来,要不是为了城内民生,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压在膝头的手指逐渐冻得没了知觉,他慢慢蜷缩起来,又慢慢放开。心下纳罕,不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难道这身子当真不济了吗?

最后只好命人把斗篷送来,因他本来身体就不好,也没人会计较。他就这么静默地坐着,恍惚想起有一回腊月里渡河偷袭,水深直达胸膛。潜入敌营后挥刀砍杀,热血沸腾,等到大获全胜后,才发觉身上的衣裳结成了冰壳,也如现在一样冷。

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商议妥当,图纸上需要调整之处,也听取了都水使者的建议重作修改,下一步便是与尚书台的人交涉。

从都水台出来,遇见流动的风,寒意更甚,他询问身边的侍从:“这两日可是冷得出奇?”

然而近侍却摇头,“和前几日差不多,并未觉得出奇冷。”复小心翼翼问,“主君可是身上不适?今日天气阴沉,要不还是回府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总是主君的身子要紧。”

他没有作答,越想越觉得蹊跷,仅仅只是冷,没有其他不适,这症候来得太过怪异了。且在空旷处难以招架,一旦坐进车内,四面不透风,这种透骨的寒意又减弱了几分……

他开始仔细排摸身上的夹袍,从手臂往上到肩背,一寸寸地查验过去,方寸之间有厚有薄,靠着手指感知,就能分辨出个大概。

他心里攒着一团火,奋力一扯,夹层内的填充物直接掉了出来,果然一朵朵棉花边界分明。这些上好的皮棉若弹过,是过冬保暖的上佳之选,但没有弹过,接壤的缝隙越来越大,哪怕填得再多,也会冻死人。

怒极反笑,他觉得自己早晚会被那丫头气死。果然政敌的女儿娶不得,他的初衷只是靠姻亲挟制郗纪元,没想到老郗最大的利器不是那张嘴,而是养在深闺十九年的长女。

“回去。”他裹住斗篷道,“加快脚程,越快越好。”

随从道是,忙关紧车门,快马加鞭赶往王子坊。

到了车轿房,他不许人通传,自己径直走进了东厢。

那间厢房内全是他的衣冠,他从中找到了昨天的那件新衣,撕开针脚看,果然不出所料,和身上的情况如出一辙。

皮棉撒落在地上,一旁是吓得发怔的瑶华。

他逐渐平静下来,随手扔下了衣裳,“夫人素日,有没有过问我的穿着?”

瑶华掖着两手,颤声道:“回禀主君,夫人前阵子为主君制作新衣,翻新旧衣,一连忙了好几日。平时主君怎么穿着,一般不过问,只有今日主君出门的衣裳,是夫人指定的。”

瑶华说完那段话,得知了消息的郗彩,方才匆匆赶到。

进门见杨训的衣袖裂了半边,满地都是散落的棉花,顿时咽了口唾沫,心道糟了,怎么又被他发现了!

这是人还是妖?不去负责审刑,真是可惜了。她本想着今晚等他回来,就把那两件衣裳毁尸灭迹,不曾想还没来得及行动,就给拿了个现行。

他白着一张脸,一步步朝她走来,“夫人,你为何要用皮棉填充?咱们府上已经穷得用不起丝绵了吗?”

郗彩一步步往后退,她已经想好了应对之道,无知就是最厉害的杀手锏。

“用棉花填充,有什么错吗?”她单纯地眨着大眼睛道,“穷苦人家用不起棉花,郎君却一定要用丝绵,未免过于奢侈了吧!”

“看来我要多谢夫人,没有往里头填芦花,保得我没被活活冻死。”他笑得阴寒,“连着两天,我居然到现在才发现……夫人用心良苦啊,拜你所赐,我果然冷得厉害,就请夫人给我焐一焐吧。”

他老鹰捉小鸡般,把她提溜回了上房,贡熙和郁雾见状大惊失色,两个人围着他们团团转,“夫人……夫人……主君,您这是干什么呀!”

“别想着回大杨树街搬救兵。”他也不动怒,语调温和地提醒她们,“若是惊动了二老,我撅断你们的腿。”

贡熙和郁雾吓得噤若寒蝉,一动也不敢动,只是绝望地看着自己家娘子,没想到东窗事发,后果如此惨烈。

郗彩强作镇定,对她们摆了下手,“去看看暮食预备了什么,挑两样主君喜欢的上。”

把人支走后,她回身来拉他,笑靥如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灿烂,“郎君不是冷吗,上火盆边上坐着,一会儿就暖和起来了。”又开始忙前忙后,“我给你倒杯热茶……唉,不行,还是让人上姜茶吧,再放一把炒米。吃点东西,心情就好了,不会无缘无故生气,也不会冤枉我的好意。”

可他不领情,一把将她拽了过来,“别忙了,什么都不及夫人在身旁。我这人娇气,炉子太热了口干,茶水太烫了伤胃,还是人肉做的温炉,最合心意。”

郗彩结结巴巴,“什……什么人肉温炉?你莫不是要把我片了,做拨霞供吧!”

他撇唇笑了笑,“吃人的事,我从来不干。前朝的宰相寒冬腊月里用肉屏风,你没听说过吗?我见不得其他女郎衣衫单薄的样子,唯对夫人痴迷,这点寻常不过的要求,你不会不乐意吧?”

郗彩咬碎了银牙,心里暗骂他八百遍,不要脸的阴湿鬼,处处都想占她的便宜。

可惜他太警觉,回来得太早,暂时没有沾染风寒的迹象。出师未捷啊,还得再忍忍,她只好将被子抱到前面的地榻上,挪过熏笼来,张着两条手臂撑开衾被,慷慨赴义般说:“来吧,我焐着你。”

他脱下了身上的夹袍,却没有挪步,上下打量她,满眼都是挑剔,“夫人身上的夹袄,看上去很暖和,舍不得脱下。”

可气!郗彩笑得僵硬,“青天白日的,脱了不雅观……”

当然,她的态度没能坚持太久,因为他的目光凉下来,眼看就要发作了。

三下五除二,她把自己的衣裙扔在了一旁,扮出笑脸道:“郎君快来,我和郗婋小时候就是这样,挤在一张被子底下看雪景的。只要围得紧,一会儿就热起来,还要吃凉茶呢。”

他果然没有再犹豫,屈身躲进了她撑起的暖房里。被褥围起来,密不透风,窗半开着一道缝,能看见外面窄窄的一线天光。

“你说,是时候该下雪了吧?”她嘟囔着,“我盼了很久,往年这个时候早下了,今年不知怎么,快到年关了,还没有一点迹象。”

可现在是闲话家常的时候吗?她好像一点都没意识到危险。

发现他目光不善,她老实了几分,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的,“郎君,是我错了。我早说没有亲手做过衣裳,不知道棉花不能直接填进去。这回吸取教训,下回我就知道怎么做了,人总在一次次的挫折中历练,才能成长,你说是吧?。”

“用我历练吗?你不知道我身子不好,一场风寒可能会要了我的命?”他略顿了下,复又一笑,“还是你原本就想要我的命,若我没有发现,你就兵不血刃了?”

这个人是属莲蓬的,他会读心术吧,她心里想什么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虽然说得都对,但她不能承认,低下头落寞道:“随你怎么想吧,反正我是郗家的女儿,自打我进门那天起,你就处处防备我,我受了多少冤枉,数也数不清了。像这次,我不是有意坑你,是我确实见识浅薄,你可以说我笨,但不能说我坏,说了我会很伤心的。”

他发笑,“是伤心被我发现得太早了吧?郗彩,别自作聪明,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盘算什么。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为了维持这婚姻罢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脸上的笑意慢慢隐匿了,“咱们现在这模样,说得如此透彻,合适吗?”

“不合适吗?被窝里满是杀机,又不是一日两日了。”

“你这人很没意思。”她淡淡道,“既然能闭一只眼,那两只眼睛一起闭上,又能怎么样呢。”

她是会气人的,两只眼睛一起闭上,是视而不见,还是直赴黄泉?

室内静悄悄,那一线细细的缝隙里,天好像愈发阴沉了,穹顶压得很低。

“我还是觉得不够暖和,怎么办?”

郗彩觉得他多少有点得理不饶人,想了想道:“这样吧,用熏笼焐着你,我去找人弹棉花。”

“你记性不大好,这么快就把我的话忘了。”他转头望着她,“并肩而坐,如何取暖?”

真是活见鬼,那到底要怎么办?

郗彩深吸了两口气,干笑道:“郎君明说吧,你是不是想躺在我怀里?”

他却沉默了,一只手环过她的腰,忽然发力一架,迫使她骑坐到了自己腿上。

彼此就这样面对着面,他仰起头欣赏她的脸,“夫人看上去,像个悲天悯人的菩萨。”

郗彩却是如坐针毡,连话都说不出来,唯有在心里大声咒骂:你这药罐子,像个心怀不轨的夜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