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方

作者:尤四姐

这药罐子,花样真是多啊!

他好像熟谙那些男女贴近的门道,不做有损元气的事,但不妨碍他跃跃欲试。

两手扣住她的腰,顺势往自己身前拽了拽。看见她脸上惊恐的神情,他的笑意却愈发深了,“夫人不是要给我取暖吗,不抱着我,凉风就要灌进来了。”

有羞愤,也有悔恨,她要是早知道会招来这样的报应,就不会耍这小聪明了。

杨训他不是个没用的废物,他是活的。她能真真切切感受到,有一种在她认识之外的东西,正悄然复苏,横亘在彼此之间。

可他神情自若,丝毫没有感到惭愧,甚至那双眼睛深邃更胜从前,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把她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收进了眼底。

她想退,退不开,才后知后觉发现他臂力惊人。

见她半天没有动作,他警告式地收紧了手臂,“怎么?不愿意?”

郗彩无奈地摸索上他的肩头,搂住了他的脖子。实在是既尴尬又紧张,小声道:“郎君,你变了,你知道吗?”

所谓的“变了”,大概也只有彼此才懂得其中隐喻。

他倒不以为意,“我不是柳下惠,若是岿然不动,对不起夫人的投怀送抱。”

他太擅倒打一耙,闹了半天,变成了她在主动。

“你这样,不太好吧!”她小心翼翼说,“夫妻之间倒也不必如此坦诚,有些事不让我知道,是不是更有君子风度呢?”

他一哂,把她的脑袋压在自己肩上,“夫妻之间,讲什么君子不君子,过于虚伪了。我与夫人两情相悦,担心圆房虚耗阳寿,但我对夫人的渴慕,从来没有停歇。我觉得你应当高兴……”

“高兴什么?”她简直想哭,“高兴你的病灶不在那处吗?”

“高兴家中有余钱,仓中有余粮。可以不支取,但必须得有,如此紧要关头不至于捉襟见肘,便是我对你的一片心意了。”

她低着头,眼泪顺着眼角滴落下来,沉沉砸在锦被上,“你实在太不要脸了。”

他略怔了下,“你在哭吗?因为我冒犯了你?”

她想说是,但又怕说了愈发得罪他,只得口是心非地换了种说法,“不是,可能因为太感动了。”

感动于夫君的健全,这话用来骗骗他,也许他会选择相信,但要骗自己太难了。她现在只觉骑虎难下,往后可怎么办呢,他怎么好像并没有病入膏肓的迹象,这么活下去,不得活到八十岁吗!

“你看着我的脸。”他开始诱哄她,“衣裳那件事,既往不咎了,你看着我的脸。”

郗彩忍住咬死他的冲动,慢慢离开他肩头。被子圈出的距离只有这么大,他紧扣着她的后颈,鼻尖贴着鼻尖,要怎么看脸?

她努力让两眼聚焦,也只看见他的一双眼睛,便为难地表示:“太近了,我实在看不清啊。”

他闻言,手上松了松,留出半尺来宽的空间。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近打量他的脸,很奇怪,按说二十八岁的人,应该有几分老态和油腻,但不知是不是他皮肤过于洁净的缘故,半点也看不出他将要人到中年了。

所以还是得瘦,清瘦的男人不显老,加上眼睛明亮不浑浊,很容易让人忽略年纪。

他仰着脸,以一种虔诚的姿态仰望她,很容易让人生出救苦救难的冲动──

她要拯救这个陷在权力泥沼中的信徒。

他启启唇,无声地邀约,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糊里糊涂就亲上去了。

一接触,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一下子在她脑子里炸开了花。她想糟糕,失误了,他想亲便亲,自己岂不是很没有原则吗。

好在身体的吸引是小事,互相诱惑,也算势均力敌。人嘛,要懂得变通,既然他都说了既往不咎,说明又让她逃过一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把小命保住,才有本钱与他慢慢磨。

于是水乳交融,亲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分开时气喘吁吁,心里的火直往下蔓延。

刚才一激动,贴得太近了,仅仅隔着两层布料,天雷勾动地火也只在须臾。

“媞媞……”他喃喃叫她的名字,她纤细的脖颈承受不住太多,人坐得越直,他的唇峰越是顺势向下蜿蜒。

可是再要探寻,被她捧住了脸,她说不行,“你不要命了?”

他蹙了蹙眉,顿住了动作。她放低身子搂住他的脖子,彼此都要花好一番工夫,才能彻底平静下来。

“我觉得,我们不能再同床了。”郗彩道,“我倒是无所谓,只怕你的身子吃不消。”

他沉默下来,这次居然没有反驳,良久松了口,“命人在内寝另备一张睡榻吧。”

“何必另备,小寝不就隔着两扇门么,你睡那里吧。”

她提要求提得顺理成章,他说为什么,“上回睡在小寝的人可是你。”

“上回没有打商量,我自发退让了而已。这次不一样,不正心平气和地协商吗。”她摆事实讲道理,“内寝的床是我娘家搬来的,算我的陪嫁,对不对?你一个王侯,天天睡着夫人陪嫁的家什,下人看在眼里也不好,我是为你的面子着想。”

好像有理,他又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重新询问一遍,等他确认。

可他长时间没有给反馈,她的心不由提起来,不会又要反悔吧!

好在他还算上道,虽然拒绝睡在小寝,但分床这件事基本已经说定了。在内寝另置一张床,首尾相连,想看见对方的脸还得花力气坐起身,比中间挂帘子强多了。

“那郎君现在暖和起来了吗?”她挪了挪身子欲起身,“我要命人量尺寸,把书房那张睡榻搬过来。”

可他没让,重又拽下她,狠狠亲吻狠狠研磨,弄得生离死别最后一次似的。

再放开她时,他低声道:“我去换身衣裳,你也换了吧。”

郗彩迟迟点头,看他起身去了耳房。自己抱起被子送回床上,走了两步便察觉了异样,尴尬地进内寝找了身里衣换上,也不好意思叫婢女,自己搓洗搓洗,搭在脸盆架子上晾干就是了。

总之牺牲一回色相,不单顺利蒙混过关,还争取来了分床的机会,真可谓一本万利。

下半晌忙忙碌碌叫人搬运床榻、预备起坐的用具,赶在天黑之前,全部安置妥当了。

可谁料到,意外之喜从天而降——

这奸佞居然真的病倒了!

连着两日受寒,就算身强体健的人都受不了,何况他。及到晚间吃饭的时候,她就察觉他不对劲,起先脸颊发红,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谁知后来连反应都迟钝了,撑着额头直说要歇一会儿。

郗彩当时还暗笑,看吧,小小一个回合的较量,还没让他发力呢,他就一副阳脱的样子,可见是个蜡枪头。

她偏过身子擦手,那曼妙的侧影在灯下发着光,“郎君安坐,我先去洗漱吧。”

起身走出围屏,见郁雾从外面进来,欢天喜地说:“娘子,下雪了!”

她顿时大喜,急忙跑到门前看,见大片的雪花没头没脑地落下来,她高兴地大喊:“郎君……郎君,你快来看,下雪了!”

要是换做以往,不管他是否感兴趣,样子总要装一装,起码上门前溜达一圈。可今天却不一样,他支着脑袋,动都没动。

郗彩心下纳罕,返回内寝查看,见他面泛桃花。试探着上手摸了摸额头,一片滚烫……

“贡熙,快传府医来。”

搀扶他上床躺下,待府医给他把过脉,其实知道他为什么病倒,却仍要作势询问:“侯爷这是怎么了?”

府医的诊断也如她所想,确实是受了寒,要开方子发汗解表。不过因为先前身上就有病灶,许多药用不得,须得斟酌再斟酌。

从内寝退出来,府医为难地回禀:“有些话,卑职不得不预先交代夫人,侯爷的身子,愈发虚弱了。平日本就在苦撑,这忽来的病症与痼疾交缠,恐怕难以支应啊。”

郗彩心头顿时一跳,“难以支应是什么意思?不过染了风寒而已,会危机性命吗?”

府医讳莫如深,半晌点了点头。

得来全不费工夫?就这么简单?

她顿时有些高兴,但高兴之余,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悄悄爬上心头。不是不舍和心疼,只是一瞬愧疚盖过了短暂的欣喜,原来背负一条人命,并不是那么轻松的事。

“开药吧。”十九岁的当家主母,忽然多了几分沉淀和沧桑,“今晚府医所多留两个人,按时来请脉,及时调整方子。”

府医道是,行了个礼,上前面煎药去了。

檐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一朵朵沉甸甸往下坠,像填充进他夹衣里的棉花。

若问她后不后悔,说不上来,反正筹谋了许久,终于成功了,按理来说是好事,当浮一大白。可她却不敢看雪了,转回身进内寝,见床上那人眉头紧锁,气息奄奄,脚下不由顿住了。

大概听见她的脚步声了,他费力地睁开眼,还在宽慰她:“不要紧,风寒而已,发一身汗就好了。”

郗彩鼻子发酸,蹲在他床前说:“对不住,都怪我,害你病倒了。”

一旦后果酿成,他反倒不再怨她了,让她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可能自己还是不够坚定,她躲在内宅,没有经历外面的局势变化,其实自打二王谋反以来,朝堂上就一直不太平。保皇党最核心的人物被拉下了马,并未令反杨训的那一派变成一盘散沙。锥心之痛凝结成了更紧密的连接,爹爹如今夹在中间,处境不得不说微妙又艰难。

上次太后大丧,爹爹那些欲言又止,她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爹爹心疼女儿,从来不曾给过她压力罢了。如今自己不声不响干了这事,万一成功,也算给爹爹解了围。别看鄢陵侯如何势大,树倒猢狲散的速度都差不多,病故,又无人能做主,曾经辉煌的人生,说落幕也就落幕了。

这样想来,似乎很可怜……但再可怜,也可怜不过被抄家的太傅和廷尉两家。

那对小夫妻,方成亲不过几个月,就招来了灭顶之灾。他们的苦楚和愤怒,又该向谁索取呢。

如此一思量,自己也算替天行道。郗彩自我宽慰一番,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一切,只要顺其自然就好了。蒙汗药用不上,砒霜也不必登场,他要是自己死了,只能怪他命太软。

于是送来的药,她原封不动送到他嘴边,打算给他最后的一点关怀,嗓音放得轻而柔,“郎君,起来吃药。”

卧床的人烧得如同一块炭,浑浑噩噩地,唤他也不清醒。

府医所的人见状,在一旁出谋划策,“还是用勺子喂吧,喝下一点是一点,总比不喝强。”

郗彩听了便让人取汤匙来,接连喂了两匙,都从嘴角汤汤流下,哪怕府医接手也不顶用,半点喝不进去。

府医束手无策,“侯爷牙关紧闭,这可不是好迹象啊。请夫人一定想办法,把这发汗的药喂进去。”

郗彩心道你是行家,你都不行,我能想什么办法!

“要不把牙关撬开吧!”她说着,拔下头上的银簪,吩咐婢女送烈酒来擦拭。

此举把一旁的糜媪和家令长史吓坏了,糜媪说万万使不得啊,“这一撬,万一把牙给撬坏了,那可怎么好!”

“命都快没了,还管牙?”

她是懂得孰轻孰重的,但面对侯府那些人的注视,还是感到了些许心虚。

“以清酒揉搓颊车穴,能令牙关微张。”府医道,“只不过些微一点缝隙,恐怕不足以将汤药喂进去。”

然后众人就眼巴巴看着她,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能嘴对嘴喂了。

郗彩不情愿,“府中事务要人主持,万一我也病倒了,岂不给了有心之人趁虚而入的机会?”她托付府医,“李医官,你来吧。”

府医大惊失色,摆手不迭,“卑职不行,卑职是男子。”

“救命的时候,还论男子女子?”郗彩沉着面色,把视线调转向糜媪,“要不……姆姆你来?”

糜媪一趔趄,“那怎么成,主母与主君是夫妻,还是主母来,方才合情合理。”

郗彩没有办法,现如今只有硬着头皮上了,就算用柔情送他最后一程吧。

遂用清水漱了口,含着药一点点哺进他嘴里,才知道他吃的药有多苦,苦得她直拧眉。等喂完了,直起身时得到众人一致的夸奖,说夫人尽心侍奉侯爷,果真一片丹心。

她不需要这些人的夸奖,回身望着杨训喃喃:“这是为着我们夫妻间的情义,什么丹心不丹心。”

府医也很负责,让人急煎了一碗药来,请夫人同饮,据说能够预防,不被传染上病气。

其实不过小小风寒,久病的人得了危及性命,普通人得了没什么要紧。可惜郗彩推脱不掉,只好勉为其难和他又同甘共苦了一回。

时间已过半夜,看着床上昏昏沉沉的药渣子,她有了一点未亡人的感觉。再观察观察吧,若是他明天还不醒,那就该准备后事了。

抬手摆了摆,她乏累地吩咐众人:“时候不早了,你们都去歇着吧,这里有我看着就行。”

糜媪不放心,“奴婢也留下吧,好给夫人搭把手。”

郗彩说不必,“我身边的婢女够使唤了,姆姆年纪大了,熬不得,别把身子熬垮了。”

糜媪叹息着道是,和长史等人行了个礼,退出了上房。

郗彩拽了张杌子坐下,两眼直直看着榻上的人,隔一会儿便唤唤他:“郎君,你好些了吗?”

然而得不到回应,他闭着眼,呼吸短促,脸颊依旧是红的。

贡熙和郁雾道:“娘子劳累半夜,守着不是办法,让奴婢们来吧,您去边上小憩,也好养养精神。”

虽然嘴上不说,三个人心知肚明,这结果本来就是她们期望的,果然离成功一步之遥时,好像又感到彷徨和空虚了。

郗彩摇摇头,“我要陪着夫君。”说得很真切、很不舍,还暗带几分自责。

据说用热水替他擦拭手心能降温,为了避免起效,她自动地将这偏方忽略了。

一切就看他自己了,如果能挺过来,算他命大。如果挺不过来,她就预备回禀朝廷,统计家财了。

总之这一晚很折腾,喂了三次药,弄得她满嘴苦涩。等到天亮再摸他的额头,虽然不及先前那么烫了,但仍有余热。

烧退了一点,照理来说应该醒了,可任凭她怎么叫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就让她七上八下了,到底是要死还是要活,他也不给句准话。问府医,府医说热寒对冲,窍闭神昏,恐是大凶之兆。

郗彩思量了半晌,对糜媪道:“主君这模样,我心里慌得很。想了又想,莫如替他预备起来,冲冲喜吧。”

糜媪两难,“主君年轻,万一冲喜不成,反倒不吉利。”

“实在大凶,不也派得上用场嘛。”一家之主心意已决,不必旁人劝说。

这就做好准备要发送他了,倚门站着的人看在眼里,不由哼笑了声。

这一声,顿时让郗彩汗毛炸立,循声看过去,发现先前还昏迷不醒的人,忽然下床了!

她此时终于意识到,这人病是真病,装也是真装。昨晚她在病榻前守了一整夜,这一夜他大概睡得很好,把病气都睡没了。

抽出帕子,她大哭起来,边哭边奔向他,“夫君……夫君啊,你可吓死我了,倘或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啊。好在吉人自有天相,你醒过来了,否则我真要随你一起去了。”

其实各自都知道,图穷匕见,就快演不下去了。她要给他准备身后事,那点心思可说毫不遮掩,作为嫡亲的丈夫,应该感到灰心和绝望。

至于郗彩呢,她也已经受够了被戏弄的屈辱。明明满含希望又一下子落空,这种感觉实在令人很愤怒,连带着之前隐约的愧疚和后悔,也彻底荡然无存了。

两个人拥着对方,双臂如钳,眼中含刀。

“你就这么盼着我死?”他笑着,笑得刻肌刻骨。

“你不也看着我出洋相吗。”她的唇边开出了带刺的花,“大哥莫说二哥,凑合凑合就完了,何必较真呢。”

暗流汹涌,能把周围的人冲出十丈开外。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院门上有人顶风冒雪进来,是长史。

人到了廊子上,拂去肩头的雪沫子上前行礼,“卑职冒昧,打搅君侯与夫人了,实在是有要事禀报──廷尉正传来消息,说王太尉昨晚于狱中,自缢身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