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方

作者:尤四姐

郗彩呆呆看着郗婋,郗婋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顶毡帽被随手扔在了一旁,披在肩上的油绢衣也脱下来,交给了侍立的婢女。大家目送郗彩和杨训一道往大门上去,风雪拂过他们的身形,渐去渐远。郗婋抓着红绸,喃喃道:“阿姐就像被鬼抓走了,最后的眼神,你们看见了吗?死不瞑目一般,好凄惨啊。”

郗纪元和郗檀没有说话,悲凉地叹了口气。

郗夫人有不一样的看法,“都说这杨训阴沉奸猾,但我怎么觉得,他对我们媞媞是有几分真心的呢。他先前的样子,你们没有看见,我却看得真真的,他眼里真有泪,像是要哭出来了。”

郗纪元哼笑了声,“一个政客,若是没两滴急泪,还弄的什么权。他就是装的,在你面前扮可怜,知道你心软。你瞧他冲我使劲儿了吗?要是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肯定一脚将他踹出去。”

郗夫人忙摆手,“可不敢。上个冲他挥拳头的人,这会儿已经装棺了。你莫仗着名头上的岳丈,就去触他的逆鳞,想着孩子们吧。”

郗纪元顿时萎靡,要不是碍于孩子,他如今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这病痨鬼,心肠都是黑的,先前郗彩那句不肯回去,怕他磋磨,不知老父亲心里有多不舍。可是怎么办,只后悔当初没有硬着头皮拒婚,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明日打发人上侯府瞧瞧,看看媞媞好不好。倘或杨训敢折磨她,即刻把她带回来,咱们去告御状,请求和离。”

郗夫人愁眉苦脸,“和离……哪有那么容易!杨训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对媞媞动粗,让我们拿捏把柄。”

郗婋说:“只有拳脚相加才算折磨吗?他整日这么缠着阿姐,就不算折磨?没见我阿姐被他缠成什么样子,他就是个缠人的男鬼,过两日相见,不会将我阿姐吸成一具干尸吧?”

“采阴补阳?御女大法?”郗檀惊恐万状,“那不行,我阿姐会没命的。难怪他非要娶郗家女郎,就是为了报复爹爹,让爹爹白发人送黑发人。”

一番危言耸听,吓着了大家,最后挨了他爹一通骂,“你平日看的什么杂书,结交的什么邪魔外道,满嘴给我胡言乱语!杨训都成什么样了,我看他就算是有心,恐怕也无力!”

那厢坐在车舆内的人,眼皮子狠狠跳了两下。

转头看郗彩,她执拗地望着窗外,就是这样一路拧着脖子过来的。

眼里没人了,他知道。起先得知她走了,他也负气,心想走了便走了,自有办法让她自己乖乖回来。但转念再想,逼急了她,每天往他床褥上安排绣花针,也令人防不胜防。

再说一来一往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他也等不及这样虚耗。就像天黑了要往回收衣服一样,她夜不归宿,终归让人难以心安。

她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他看着她,觉得很奇怪。明明理亏的是她,为什么她倒很桀骜,很委屈?果然没有对比,就不知道差距,相较之下他还是喜欢她虚与委蛇的样子,至少比现在可爱多了。

想个办法,总要打破这沉默。他勉为其难率先开口,“你们要夜游梅林?”

郗彩不太想理睬他,淡漠而简单地嗯了声。

“只有你们三人?”

郗彩有点恼火,料他又在挑衅,隐射梅林有人在等着她。她可是清清白白的女郎,不能背负这个污名。

待要讥嘲他两句,想起自己不愿意和他说话,丢了个鄙夷的眼神让他自己体会,鼻子里又重重“嗯”了一声。

他也不气恼,拥着斗篷道:“外面雪下得很大,不小心便着凉了,还是等雪小一些了再去吧。”

她别开脸,没有理睬他。

他的视线却停留在她身上,她现在作男子打扮,别具飒爽的风度。不得不承认,这女郎虽然用心险恶,但属实是美。因为美,很多原本不可原谅的事都被原谅了,哪怕她没理抢三分,他也没有认真计较。

“你这衣裳哪来的?是郗檀的吗?”他简直在没话找话。

郗彩眼一斜,“嗯。”

他慢慢皱起了眉,“你现在除了‘嗯’,就没有别的话能和我说了吗?我今日抱病来接你回家,足可表明我的态度了,见好就收的道理,想必你也明白。”

他的话,总是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郗彩厌烦了被他胁迫,一点都不想继续溜须拍马了。

他知道计划好的事,中途被打断有多令人痛恨吗?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不能睡到明早再说吗?

想到这里,已经酝酿好的“嗯”,替换成了她的愤怒,“我又没让你来,少给我自作多情。”

他被她回了个倒噎气,苍白的脸也因此有了血色,气喘吁吁道:“你说什么?”

“没听清吗?”她有一种不顾死活的嚣张,提高嗓门道,“我说,我没求你来接我,你要是不来,我不知有多高兴呢!可你来了,又把我押回那个囚笼,你干脆把我送进司隶大狱算了。”

本以为他这回肯定大为光火,一病一气,又不行了,可谁知并没有。他脸上的神情甚至没有半分变化,“我若不来接你,或许于你来说是好事,但对于岳父岳母,绝不是好事。他们会愁得夜里睡不好觉,明日……至多后日,便会想办法询问我身体如何,哪日来接你回家。”

郗彩一哂,“你别做梦了。若你娶了其他门户的女郎,或者真会被你说中,但你娶了郗家的女儿,这等好事你今生都无缘了。”

可他却笑起来,“夫人,我真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像是替全家准备好了退路似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郗彩柳眉倒竖,“你最好不要威胁我,我不吃你这套。”

真的吗?已经没有任何事,能令她忌惮了吗?

“今日初九,还有七日,就是宴请亲友的日子了。”他好整以暇仰后身子,垂眼打量她,“姑父任河东郡太守,政务上倒是有过几回照面,只是不相熟。姑母却连一回面都没见过,也不知她平时喜欢什么,宴罢总要预备些薄礼,好周全礼数。”

郗彩这下算是听出来了,这奸贼又在拿姑母一家做把柄了。如果她浑不在意,他自然拿她没办法,但这世道就是这样,谁的软肋越多,便越容易被人拿捏。

她气恼地瞪了他半晌,终于还是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说:“郎君,我忽然发现自己做错了,不该不打招呼就往娘家跑。”

可是这错认的,没有半点诚意。他凉凉扯了下唇角,“你就这样一直板着脸吗?要不是我知道你的脾气,不免误会你还在生气,不愿意跟我回去。”

郗彩放弃了,挤出一个笑脸,语调里也灌满了蜜,“今日是初雪嘛,我只是想回家找弟弟妹妹出去赏雪,忘了与夫君交代一声,都是我的不是,请夫君不要生气,原谅我这一回吧!”

虽然看得出,她已经完全懒得找借口了,但只要态度有好转,一切便都可以包涵。

他抿出笑意,招了招手,“来。”

郗彩熟门熟路靠进他怀里,憋了半晌忍不住问他:“你我这样……你不觉得厌烦吗?我自省一下,觉得自己还是太过要强了,恐怕不是你喜欢的那种女郎。郎君是办大事的人,身边应当跟随一个温柔多情,以郎君为天的夫人,一柔一刚,才更相配啊。”

他听她娓娓说,似乎也考虑了一番,“你不是吗?可我觉得你就是温柔多情,以夫君为天的女郎。”

简直油盐不进,真是讨厌!

郗彩努力辩解,“我不是,我看似温顺,实则脾气很犟,我是属牛的。郎君觉得我是,因为你初婚便遇上了我,没有体会过其他女郎的好处。你听我说,如果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你定会觉得以前白活了,就此把我抛诸脑后。”说到激动处,两眼放光扭身看他,“交给我,我替你物色。换人之前,我可以保证你夜夜有人陪伴,如何?”

他缓慢地眨动眼睛,“什么意思?就算我另娶,你也能与我同床到再婚前一夜?”

无比屈辱,但这屈辱要是能换得永远的自由,算得了什么!

她说对,“只要你需要。”

他不由嗟叹:“夫人实乃贤妻啊,如此善解人意,我又为何还要另找他人呢。夫妻四个月了,你好像还不曾看透我的喜好,我若是想要柔情似水的女郎,这洛都遍地随我挑。但我偏偏不喜欢,我就喜欢有嚼劲,像你这样的。再说你我心意相通,我上哪里再去找你这等懂我所求的女郎呢。”边说,视线暧昧地在她脸上盘桓,“你不觉得,你我是天生的一对吗?”

郗彩顿时臊眉耷眼,气恼自己又被他调戏了。

婚前她以为鄢陵侯武将出身,目下无尘、脾气暴躁不好惹,她已经做好准备做那种一本正经的当家主母,没有思想没有情趣,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就是她全部的职责。但婚后,所有走向和她设想的大相径庭,她压根就没料到,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居然那么多,多到他但凡在后苑,三步之内必须有她。一旦看不见她,他就扭曲走样要发狂,可怕……实在很可怕。

若说是爱……笑死人,他们之间哪里有爱,有的只是无尽的猜忌和试探。但好像对抗也能对抗出感情,就是那种“我又想了个新招,着急要使在你身上”的迫切渴望,致使他们难舍难分。

她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如此不正常的婚姻存在。满世界去问,恐怕也找不到第二对了。

长叹一口气,累了,就这样吧。

他勾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吻完之后心满意足,环起手臂和她贴得更紧了,哪怕郗彩白眼翻上天,反正他也看不见。

这人,多少有点不正常,不光身体有病,心理也有病。自己运气欠佳,遇上了他,发愁苦恼都没有用,还是振作起来,继续高歌猛进吧。

郗彩调整情绪用时很快,这个特长,她也是婚后才发掘的。下车的时候她已经不那么愤懑了,回身牵他的手,温声让他小心地滑。

待回到上房,他的状态就不好了,又传府医来把脉,开了两剂汤药。

郗彩现在很不相信府医,都是听了授意,张嘴就敢胡说的庸医,上回说他要死了,把她骗得很惨。

府医见了她,当然也是耷拉着眼皮不敢看她,只是俯腰回禀:“卑职为侯爷看药,夫人陪着侯爷吧,侯爷又发烧了。”

郗彩伸手摸了下,将信将疑。

府医抬了抬眼,很快又垂下,“手掌探不准确,夫人要想确认,最好以额抵额。”

这是又在诱骗她吗?侯府上下真没几个好人。

转头看看杨训,他确实没什么精神,眼睛半开半阖,气息十分急促。她想了想,亲都不知亲了多少回了,抵一下额头又能怎么样。

于是靠过去试了试,果真滚烫,府医说:“您看,卑职不曾骗您吧!”

怎么办呢,继续看护着吧,算她上辈子欠他的。

可杨训用过药后,却让她回自己床上去,“风寒而已,想死不容易。我吃了药就睡了,不必你来照应。”

“真的?”她有点犹豫,“不会秋后算账,又指责我不尽心吧?”

他乏力地摆了摆手。

郗彩也算有良知,待把他安顿好,才爬上自己的绣床。四肢舒展,一个人全占,真是久违的幸福啊。他的床与她的纵向相连,她支起身子透过纱帐,隐约能看见他的脸。看神情倒还算平和,不过眉心一直没有舒展,不时调整一下姿势,想是浑身肌肉酸痛的缘故。

“郎君,你好些没有?”例行问一问,就算对他的关心了。

他闭眼“嗯”了声,不知真假。

反正意思意思就行了,鉴于昨晚没睡好,郗彩心安理得睡过去了,半夜里听见他起来倒水的动静,她翻了个身,好梦继续。

及到第二天,她才想起另一张床上还有个病人。忙凑过去查看,见他安然盖着被子,脸色也正常,想来已经好了吧!

听见她气息咻咻就在耳旁,他闭着眼睛问:“什么时辰了?”

郗彩回身看案上,“快要巳时了,你好些了吗?”

他叹了口气,撑身坐起来。实在因为感情欠缺的缘故,导致她对他的关心,永远都是好些了吗。

他说好多了,“发了汗,换了两身里衣,现在已经好了,我要进宫面圣。”

郗彩有些意外,“刚好就要进宫?再紧要的事,也得等身子好利索了再说吧。”

他命人送衣冠来,边穿边道:“我要弄清,究竟是谁杀了王崇竣。这不明不白的黑锅,我不能背一辈子。”

站在镜前穿戴,头发规整地束起,发冠上垂委的孔雀丝带落在胸前,为那身素净的衣裳点缀了一抹亮色。

收拾停当,他没有耽搁,直入内城面见君王。天子彼时在赵贵人的寝宫内,听说皇叔来了,便赶到建阳殿来接见。

“听闻阿叔不豫,那些要与皇叔商议的政务,只好暂且搁置。”天子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亲手上来搀扶,“阿叔坐,身子不好,怎么不多将养两日,着急进宫来了?”

杨训匀了匀气道:“臣在病中听说了一个消息,太尉在狱中自尽了。此事非同小可,臣奏陛下,责令三司严查,一定要给王家及满朝文武一个说法。”

天子闻言,眼睫低垂,“廷尉正已经命人勘验过,确系自尽,没有必要再追查了。”

“人命关天,臣以为太尉之死多有蹊跷,若是陛下不反对,这事交由臣来处置,五日之内,必定查出王太尉的真实死因。”

杨训说着,起身便要去办,这时天子出言叫住了他,“阿叔留步!”

他转回身,望向那少年郎,天子长得肖似太后,甚至连先帝的影子,都难以从他脸上发现。

当年在昌都时候,孩子年幼调皮,曾经摔过一跤,碰伤了右眼,以至那里有个细长的疤,正压住眼梢。眼中有精光,但眼尾是下垂的,看上去有些不协调。或许正合了天子心思不外露的说法,这少年在他眼中的形象,一直是不明晰的。

天子缓缓走过来,沉吟了很久方道:“皇叔,太尉的死,不要追查了。王家已无可用之人,这大晟朝的太平,终究还是得倚仗皇叔。你我是至亲的叔侄,岂是外家甥舅能比。王崇竣以往仗着太后恩宠,几度贪赃枉法,我都不予追究,但这次他借着太后新丧发狂,对皇叔不敬,我怎能留他。”

杨训沉默下来,就连他这征战多年,见惯了生死的人,都从心底里生出寒意来──

这年轻人办事好狠辣,居然在母亲还未落葬的时候,将母舅暗杀了。

然后呢?用来与他这皇叔表忠心吗?显然没那么简单。

“太尉帐下的十八连营不能无人接手,就请皇叔勉为其难了。只是皇叔身子弱,军务过于繁重,再加上中书省每日制敕上百道,每道都要劳皇叔亲笔副署,我也于心不忍。想了又想,莫如军国重务、三品以上除授、及刑名大案,由皇叔亲署,余下的地方岁贡、考课磨勘、仓廪调拨之类,就让中书侍郎代劳吧,也好容皇叔多些空闲颐养。”

这下他终于弄明白了,这投名状是用来换取中书令副署权的。凡制敕必经中书省“宣、奉、行”三道程序,只要他不签署,那么制敕根本出不了政事堂,连发往尚书台审核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这桩买卖做得很大,太尉的一条命和帐下兵权,就这么交出来了。杨训思忖片刻松了口,“也好,臣近来确实精力不济,多谢陛下体谅。”

天子眉眼间的忐忑消散了,接下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已弱冠,到了立后的年纪。原本这件事一直由太后操持,如今太后崩逝,太皇太后又上了年纪,我不忍令太皇太后烦恼,只好求阿叔为我想办法。”

杨训心下疑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陛下心里有合适的人选吗?”

天子眸中微光一闪,似乎有些为难。

“不打紧,但说无妨。”

天子这时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道:“我恋慕那人已有两三年了,说来皇叔也认得,是舅父身边的……钱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