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方

作者:尤四姐

这个消息,比太后忽然过世,更令人震惊。

郗彩望向他,满眼的怀疑,藏都藏不住。好端端的一条人命,说没就没了,他早就想好要杀王崇竣,却假惺惺反向推论,与她商讨。果然现在如他所愿了,他可以拿着这个论调,去向天子喊冤了。

边上有个人正拿怨毒的眼神看着他,他并未理会,只是询问长史:“消息传递进宫了吧?陛下作何反应?”

长史道:“陛下痛哭一场,发了恩赏给予厚葬。另命内侍省协同王家承办丧仪,要与中书省商议,给太尉赐谥号。”

“仅是如此?不曾下令追查死因?”

长史说不曾,“似乎已经认定太尉是自尽,没有再行查验的必要了。”顿了顿又道,“然陛下虽定论,王家人并不信服,今早在宫门上击登闻鼓喊冤,控诉君侯残害了太尉,请陛下为母舅伸冤。”

杨训一哂,“果然这件事还是牵扯到了我身上。朝堂之上怎么议论?御史台例行弹劾了么?”

这回长史却摇头,“台官的意思是,没有确凿证据,不能断言是君侯所为。”

他却沉吟起来,“按常理,人在狱中不明不白死了,是该命刑狱司查明原委,还原真相才对。太后崩逝,王家虽会失势,但不至于令王崇竣自缢。如此一来,王家的门第彻底坍塌了,陛下倚仗外戚的心思,也由此断绝了。”

长史听罢张了张口,但碍于夫人在边上,没好言明,只道:“君侯方才病愈,不宜耗费心神,还是好生将养身子吧。此事卑职自会盯着,若朝中有任何动向,即刻便来回禀君侯。”

杨训点了点头,示意长史退下,自己转身返回内寝,仍旧回到床上躺了下来。

郗彩一直跟在他身旁,他不说话,两眼望着帐顶。不知是不是想明白了什么,半晌又气定神闲闭上了眼睛。

她实在看不透,这人到底长了几个脑子,几颗野心,将人性命玩弄于股掌之间,肯定让他觉得很有趣吧!

她想起王夫人那张满含哀求的脸,还有在太后灵前哭得凄惨的样子,心里老大的不忍。当时还不明白,即便太后没了,他们仍是天子外家,难道会没有活路吗?

谁知当真没有。

这大晟的朝堂,好像没有将人命看得太重,不到半年光景,接连死了好几个。郗彩越想越怕,忽然很担心爹爹,御史台得罪的人太多了,尤其是鄢陵侯一派。若当真惹急了他们,会不会也像太尉一样,无声无息地被“自尽”了。

一时千头万绪,不知如何是好,他也是第一次,从她脸上看见了真实的恐惧。

“人不是我杀的。”他说完,微启的眼眸又闭了起来。

郗彩不相信,“朝堂内外,谁最担心陛下倚仗外戚?谁认为他非死不可?”

他蹙了下眉,“你心里已经认定我是幕后主使,我怎么否认都没用。”

“自觉无用,便默认了?”她哼笑了声,“草菅人命可不好,将来会遭报应的。”

他脸上还残留着病后的苍白,转过那双漆黑的眼睛,定定看着她,“我草菅人命,你呢?我十三岁入军中,跟随太祖南征北战多年,手上过过的人命,早就数不清了,我不怕报应。而你,一个闺阁女郎,每日琢磨怎么谋杀亲夫,你又有什么立场,在这里指桑骂槐?”

郗彩被他说的发怔,居然认真思忖了一遍因果关系,险些脱口而出,正是因为他不将旁人的性命当回事,她才要为民除害。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意识到,险些被他带进坑里。只要自证清白,不就是承认自己一心要杀他了吗。

于是转而掖眼睛,闷声道:“郎君对我颇有成见,张口闭口指责我谋杀亲夫,我是在你药里下过毒,还是在你的车轴上做过手脚?我不过是好心办了坏事,不知皮棉不能做衣裳,你就咄咄逼人,一再冤枉我。我伤透了心……伤透了心……我不想再与你理论了!”

情绪到了,她委屈地哭起来,转身便往外走。到了外间吩咐贡熙和郁雾,快去让牵牛预备车,要是姓杨的不追出来,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回娘家了。

贡熙和郁雾一听,忙依令承办,预备收拾东西。

郗彩摆手说不必,家里什么没有,人先回去了要紧。

实在是太累了,昨晚没能好好睡,本以为他要不行了,生生守了一整夜。结果他又活过来了,活了就找茬,她现在不走,更待何时啊。

正逢下雪,她想和郗婋郗檀一起湖上泛舟,想骑马去南山三百钟楼佛殿赏雪,夜里再去城外看人放焰口……那么多好玩的事,就因为嫁了他,变得遥不可及。但若是回了娘家,能重拾闺阁里的快乐,设想一下就满心欢喜。

侧耳细听,唯恐他会追出来,即便喊两声“夫人”,她就走不脱了。

结果等了半晌,内寝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各自都需要冷静。

赶忙打起伞,穿过重重雪幕赶到车轿房,牵牛早就穿好了蓑衣,在车旁执鞭等候了。

手脚麻利地钻进车舆,吩咐牵牛快走。车轮滚滚,在雪地上留下蜿蜒的车辙,出了僻静的王子坊,外面就是热闹的人间。

街市不因下雪而变得冷清,路边的酒肆茶铺白天也挂着红灯笼,生意反而比平常更红火。

她顾不得冷,推开窗,庆祝自己短暂还阳。这种自由,真是久违了啊!

“我不想再回侯府了。”她偎在窗口说,“不想看见那个阴湿鬼,不想整天应付他了。你们说,我能不能一辈子留在家里?”

郁雾觉得这件事比较难办,“将来三郎君娶了亲,新妇肯定会嫌弃大姑姐,一把年纪还赖在家里。”

郗彩一听便着恼,“我在自己家,又不吃她家的饭,她怎么能嫌我!”

“话虽如此,不也让三郎君为难吗。”

郗彩顿时有些萎靡,“罢了,到时候我攒些钱,自己另找个住处吧。”

“不另嫁了吗?”贡熙问。

她撑着脸颊叹气,丧夫变得遥遥无期,她几乎已经放弃了这个念头。退一步想,和离也不错,大不了不要侯府的产业了,让她带走自己的嫁妆就好。可惜连这个梦也很难实现,至于另嫁……

“好多人,婚前一个模样,婚后又一个模样,谁知道所遇是不是良人……就连我自己,不也和诗歌上写的不一样吗。”

这是受了好大的刺激,都开始自我否认了,那位颇有好感的表兄,此刻也已不能令她惦念了。

贡熙和郁雾很体谅她,一路上安慰她不断。很快车辇进了大杨树街,绕过前门直入后轿房,三个人乍然出现,令郗夫人和郗婋大吃一惊。

郗夫人四下望望,“你是一个人回来的吗?”

郗彩意兴阑珊,“还有贡熙和郁雾。”

“我不是说她们。”郗夫人道,“侯爷呢?你趁他上朝,自己回来的?”

郗婋看出了姐姐脸上的颓丧,十分不平地说:“那怎么了。我阿姐是嫁了他,又不是卖给他,回家还要他准许,真是反了天了!阿姐想回来就回来,他府里那么多婢女老妈子,离了我阿姐,他活不了了?”

郗夫人白了她一眼,“快别添乱了,你阿姐嫁的要是个正常人,我也不操那份心了。你们身在闺阁不知道厉害,王家的主君,不过是对鄢陵侯动了手,昨晚死在狱里了。”

郗婋呆住了,“太后的王家?早前差点把我说合给他家六郎的王家?”

郗夫人说可不是,“鄢陵侯势大,近来过于猖狂了,这么闹下去,早晚要与陛下撕破脸。我心里烦闷得很,一则怕牵连咱们家,二则又怕他欺负你阿姐。所以没事千万不要得罪他,万事且忍一忍,过后再想办法。”

“忍不了。”郗彩忽然道,“阿娘,我先和他撕破脸了,这才跑回来的。”

这下子郗夫人和郗婋更惊讶了,“怎么回事?总有个因由吧?”

郗彩便将事情的经过都和她们说了,末了一摊手,“我也没想到,这药罐子如此难杀。明明昨晚上病得不省人事了,今早也没有要醒的迹象,我不得准备装裹,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吗。”

郗夫人刚要张口怪她胡闹,一旁的郗婋先接了口,拍着大腿懊恼,“该等他只剩出气,没有进气的时候再准备,他就拿不住你的把柄了。如今他一口咬定你害他,就算爹爹和他辩白,恐怕也说不过他。”

“那怎么办?”郗彩道,“我的陪嫁,还能拿回来吗?”

“如今不是陪嫁的事。”郗婋叹气,“他不会借题发挥,说你谋害未遂,像上次那样把你关进大狱里吧?”

这么一分析有点慌,不过郗彩很快便镇定下来,颇有气节地说:“闹起来也好,让全洛都的人都知道我们郗家与鄢陵侯府从未一心,借此机会彻底割席,将来他倒台时,至少不会连累咱们家。”

郗婋因与他打过交道,知道此人不好对付,对他倒台的事没有太大的信心。

娘三个在家着实愁了一阵,郗彩的心情也很低落。本以为逃回家可以暂且安逸,谁知那人的阴影随即也笼罩到这里,压得大家心头都沉甸甸地。

等到将近申时,爹爹回来了,把这事回禀了一遍,想听爹爹的意思,不行就老老实实自己回去吧。

不想爹爹沉吟了片刻,发话说不回,“就在家里安心住下。哪家夫妇不拌嘴,这么一点小事便冤枉我儿害他,哪怕吵到陛下面前,我也不怕他。”

孩子们当然很高兴,只要有爹爹撑腰,世上就没有令他们害怕的事。

郗夫人则愁了眉,“能成吗?他要是不来,叫媞媞如何下得了台?”

“下什么台?”郗纪元护犊起来并不讲道理,“女子势弱,本就应当丈夫垂怜呵护,赌气回了娘家,丈夫若不登门接人,那这门婚不结也罢。我倒是盼着他不来,如此有些事,我也可以正大光明地与他好好计较,不用现在这样缠住了手脚,担心祸事太大,牵连了媞媞。”

郗夫人迟疑,“什么祸事?是王太尉那事吗?”

郗纪元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这事就连说出来,仿佛都犯了灭门的罪过,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还是不要细说了。

“别问。”他摆了下手,对儿女们道,“今日初雪,你们要上哪儿玩去,自己筹谋筹谋。媞媞在侯府是当家的夫人,在自己家还是爹娘的女儿,回来就是图个受用,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天塌下来,自有爹爹顶着。”

郗彩鼻子一酸,心想半年前要是没嫁,现在不知多舒心。可人生没法重来,得快乐时且快乐吧,便和郗婋郗檀约好,晚上吃罢了饭,上城南的林子踏雪寻梅去。

这是洛城每年冬日必有的节目,尤其初雪,去的人更多。许多年轻的男女在那里相识,一顾一盼间,说不定就成就了好姻缘。

郗彩记得林子入口有棵歪脖子的老梅树,祈求姻缘最灵验,上年她还同郗婋一起挂过祈愿的红绸。今年去找一找,替下旧的,重新挂上新的吧。

“阿姐,今年怎么写?还是求姻缘吗?”郗婋舔笔问。

郗彩站在镜子前,摆弄她那顶红边毡笠,喃喃说:“梅仙越过我,保佑别人去了。一个有夫之妇,还求什么姻缘。”

郗婋却说莫灰心,“可以盼着来年萌发第二春,把名字写上去,梅仙就心领神会了。”

郗彩笑了笑,扣上毡帽,“那就写郗十一娘吧,被人看见也不怕认出来。”

郗彩照着族中排行来算,排第十一,可见郗家原本是个多么庞大的家族。但多年离乱,族人凋敝,十一往前的那些姐姐们死的死散的散,如今也不知流落在何方了。

郗婋便照着她的吩咐,写上了各自的排序。郗彩问郗檀的呢,郗婋道:“他整日与那些莺莺燕燕纠缠不清,写上还得了,将来家里都装不下了!”

说完就发现,郗檀正满脸幽怨地倚门看着她们,大家哈哈发笑,披上油绢衣,便准备出发了。

因着年关将近,腊月里是不设宵禁的,整个洛都的十二月,是一年之中最冷也最有烟火气的月份。饭后无事,男女老少成群结队出门,奔向城中每一个繁华的角落。郗彩最惦念不过南城墙根下的旋烤兔子,香味飘出去好远,即便是吃过了饭出门的人,也得驻足买上两串。

揣上小荷包,装上铜钱和金银角,还好她上回带了一部分现钱回家藏着,鸡蛋不曾放在一个篮子里。

姐弟三个欢天喜地上前院,今晚出去不坐车,骑马。郗彩和郗婋各自有一匹小白马,雪天骑上,衬着一身利落男装和毡帽上的红丝带,别有一番少年郎的风流倜傥。

原本只要同爹娘说一声,就能出门了,可是走到廊子下,却听见上房里有人在说话。羸弱的声气,说一句要喘三口,断断续续道:“我不知她回来,睡醒之后……才听下人回禀。我想定是自己哪里又做错了,惹得她生气……无论如何……先向岳父岳母赔罪,害得二老担心了。”

郗彩觉得天塌了,站在门口欲哭无泪。

为什么他病得这样,还要追来缉拿她。明天来不行吗,她都已经准备要出门了啊!

屋里的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杨训眼里装着愁苦,爹娘只剩爱莫能助。

他来,没有兴师问罪,更没有迁怒,他只是卑微地放低姿态,一千一万个自己的错,是自己对不起她。饶是做好准备和他大战一场的郗纪元,都不知从何处下口了。

“……我定要接回媞媞。”他收回视线,望向郗夫人,眼圈隐隐泛红,“岳母,我实在离不开她。”

郗夫人这会儿脑子都要炸了,这是怎么个意思,要哭啊?不能吧!

连郗纪元都直挠头,想了又想道:“好容易回来一次,就让她住两晚吧。夫妻即便再恩爱,也没有时时捆绑在一起的道理。”

可这种所谓的道理,对鄢陵侯来说行不通,“我与别人不同,我就要时时刻刻看见她……她离开侯府,便是不要我了,我常害怕自己病弱,配不上她……”他几乎落泪,“岳母大人……”

郗夫人吓得连连摆手,“好好好……贤婿,别别……叫她跟你回去就是了。”

郗纪元见妻子松口,不由灰心地叹了口气。他原本还打算同这奸佞拉锯一番的呢,就这么轻易让他遂了心愿,往后郗彩回娘家,对他还有震慑吗?

老岳丈只好临时补救,趁机说教了两句,“男人大丈夫,心胸应当开阔一些,因妻房的小小失误,便得理不饶人,你还打算要这段婚姻吗?媞媞是个善良实心的孩子,她也是为着讨好你,才给你做衣裳的,她能有什么坏心?就算你我朝堂上意见相左,你居家过日子寻我女儿的晦气,总是不应该吧!”

杨训此时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岳父说什么便是什么,诺诺称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门上的郗彩却老大不情愿,“我不回去,若是回去了,他一定会磋磨我,我要……”

“和离”两个字险些脱口而出,但在他沉默的注视下,无奈又咽了回去。

“岳母大人,我不曾磋磨过她……”他轻喘了两口气,那张脸愈发苍白了,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若是不在乎她,何必拖着病体,冒着风雪,也要来接她。”

相较于郗纪元,郗夫人显然心软得多。见他这样,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赶忙招呼郗彩,“你快来,别愣着了!瞧瞧侯爷,可是不太好啊?”

郗彩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就是如此了,逃不出这奸贼的五指山。拖着步子进来查看,发现他当真很虚弱,又有些不忍心,“郎君,你还好吧?”

这一问,他惨然望向她,翕动着干涸的嘴唇道:“你为什么不辞而别呢……我急得心都要蹦出来了……”

反正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是有资格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脆弱的。

他坐在圈椅里,想站起身又起不来,便拽过她,撞进她怀里来。

一旁的郗婋和郗檀像吃了苍蝇,两张脸皱巴巴地,心道这个模样,阿姐八成已经和他圆房了。

郗彩一脸菜色,两眼无光。灰心了,别在这里现眼了,“走吧,回家。”

左右上来搀扶,杨训还有些踉跄。挪着步子往门上走,正好瞥见郗婋手里的红绸,上面写着郗十一娘。

他脚下顿了顿,和声托付郗婋:“劳烦阿妹,替我写上杨九郎。你阿姐的红绸再不是祈愿了,这次是还愿,她已经找到如意郎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