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方

作者:尤四姐

唉,越想脑子越乱,不去琢磨了,反正想得再多,也下不了决心。

下半晌又浑浑噩噩睡了一路,忽然察觉车辇停下了,听见外面有赞者拖着长音重复招呼:“内外命妇随行,恭送圣德太后入陵寝。”

郗彩一骨碌儿爬起来,赶忙整整衣冠带着林檎下车,依宫人的引领汇入队伍,顶着傍晚的阴寒,顺着官道往山上走。

这一路可不是举幡前行就够的,每行百步就要磕头。山里本就潮湿,加上前几日下过雪,雪一融化,弄得满地泥泞,哪怕有婢女提着跪垫随行,行至显陵大宫门前时,众人的裙摆和鞋都糟践得不成了样子。

平时锦衣华服的命妇们互看看,一个个狼狈不堪,只好窘迫地惨笑。

头一天入陵地,梓宫先安放在享殿内,并不直入地宫。等到第二天一大早,且要经过好一通仪式,才能将太后棺椁送进皇后陵寝。

既然要过夜,就涉及住宿的问题。大晟方立国,陵地周边的行辕还没建好,人太多,大冬日里又不能搭棚,便在车内将就一晚上。

这一整天都没见到杨训,郗彩心里有些惦念,也不知他能不能找到自家的车,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不过目下最大的问题是解决吃饭,擦黑了还没摸着碗,实在是饿了。于是循着人群走向,进了西边的神厨库,这回是实实在在的大锅饭,此时就别挑剔了,能有口热乎的吃就不错了。

大家聚在烟雾缭绕的大釜前,昌都一系的老人儿们忆苦思甜起来,唏嘘着:“像是又回到早前那时候了,可不像如今似的,一顿饭要几个菜色。那会儿就是支着大锅熬粥,能吃饱饭就行。”

郗夫人接了一碗,先招呼女儿来。郗家是土生土长的洛都人,由头至尾没出过京。虽然也有全家瑟缩在一起,不敢出门的时候,但昌都那种苦日子确实没过过。如今也算体验了一回,母女俩捧着碗,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加上一身污糟,看上去活像叫花子。

郗夫人问:“带换洗的衣裳没有,都埋汰得不成样了。”

郗彩说带了,“只带了一身,明天还得叩拜,只怕又要弄脏了裙子。”

说着回身朝外看一眼,陵地的广场上铺着汉白玉砖,不像先前的山路那么泥泞。踩脏的地面上,几个内侍正一块砖一块砖地擦拭,但备不住砖与砖的接壤处,又会挤压出泥浆来。

正思忖着,钱氏从槛外迈进来,看见她,似有千言万语似的,嘴唇翕动了下,又怏怏抿住了。

郗彩先去与她搭话,“你吃过没有?快去盛上一碗,吃了暖暖身子。”

钱氏“嗳”了声,示意婢女过去,自己让到一旁,暗暗牵了下郗彩的袖子。

郗彩意会了,宽慰道:“先吃点东西,回头我们一块儿找车去。你的车停在哪里?我怎么没瞧见呢?”

钱氏道:“在队伍后半截,我有意落下些的,免得招惹是非。”

郗彩明白她所谓的是非是什么,这回送殡避不开,硬着头皮也得随行。

当下人多,不好叙话,只有等背了人,才好询问她境况。

婢女送来八宝姜粥,郗彩见她吃得极少,咽下去就犯恶心似的,便关切地问:“你不爱吃姜粥吗?后面还有蒸饼子,我去给你取两个来。”

她要转身,被钱氏叫住了,说不用,“换了饼子也吃不下。夫人别忙,一会儿咱们一道走走,我有话和你说。”

手里的碗递还婢女,钱氏掖掖嘴,和郗彩一同迈出了神厨库。

陵地建在山里,这儿可不是洛都,到了夜里漆黑一片。还有名目不详的禽鸟叫声,呱呱地,像小孩的哭声一样。

不敢往人少的地方去,便在廊上行走,廊子底下错落悬着灯,虽只能间歇性照亮一小片地方,但有总比没有强。

钱氏沉默了一路,快要走到廊庑尽头时,忽然开口说话,第一句便让郗彩目瞪口呆,“我有身孕了。”

“啊?”郗彩愕然,冲口而出,“是太尉的吗?”

钱氏惨然笑了笑,“可不是吗,前日刚诊出来,太医说,已经两个月了。”

郗彩由衷为她高兴,“这孩子来得是时候啊,你正可以借此回王家去。这是太尉遗腹子,王家人不说善待你,至少没人敢为难你。还有‘那位’,从此便死了心了,先前总说你没能生下一男半女,不算正经王家人,如今可算是有了,可以堵住他的嘴了。”

钱氏白着脸,笑容却变得很僵硬,那纤弱的身子不知是冷还是太过激动,瑟瑟地打起了摆子,连声音都带着颤抖,垂首道:“来不及了,我回不去了……那人说我没有资格,回去只会有辱王家门庭。”

郗彩的心顿时凉下来,“为什么?难道……”

钱氏点了点头,“躲不开,逃不掉……人家是天下主宰,到哪里都如入无人之境。我自己知道,这就是我的命,年幼时颠沛流离,长大后好不容易过上安稳的日子,不想最后竟是这样了局。”

郗彩怔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子说钱氏是身后人,若真是身后人,何不直接一刀杀了他!可见此人有多卑劣,既要得到钱氏,又不想让她倒戈,这才编造了钱氏的来历,给自己找台阶下。

只是这种卑劣,没想到已经演变到如此无可救药的程度,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他……明知道你有了身孕,还……那是他母舅的孩子啊,这个……”郗彩咬牙切齿,“畜生”一词到了嘴边,却没敢说出口,只觉自己被气得浑身发凉,眼泪就要透眶而出。

钱氏缓缓摇头,“那时他还不知道,昨晚他又来,我拿这事央求他,他不答应。”

郗彩无望地问:“那怎么办?肚子一日日大起来,难不成他打算将错就错?”

钱氏抬起眼,双眼泠然,哽声道:“他确实打算这样向太皇太后陈情,回宫之后,把我讨要过去。孩子两个月了,证明我两个月前就与他有染,珠胎暗结了,才一步步走到今天……我百口莫辩,所有的罪过都由我来背了。那晚……是他让人给我下了药,等我醒过来,事情已经发生了,若不是知道有了身孕,我真想一死了之!”

她说到激动处,浑身紧绷,双眼赤红,仿佛随时就要崩溃。

这种情绪是装不出来的,如果她只是柔弱地掩面而哭,或者郗彩还会有怀疑。但她这样,不是恨极了、委屈极了,何至于此!

“然后呢?”她紧紧握住了钱氏的手,“他能容忍这孩子的存在吗?”

钱氏的神情绝望,“不能,绝不能够。帝王家最忌血脉混淆,这个孩子保不了多久,我心里都知道。”

可事到如今,路都走不通了,似乎除了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没有其他办法。

两个人相顾无言,郗彩劝她保重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然而这青山在哪里呢,钱氏其实早就无路可走了,她和深宫中的其他女子不同,别人无宠能活,她不能。

郗彩憋了满肚子酸楚回到车上,林檎同她说话,她也不愿意搭理。

林檎不放心,小心翼翼追问:“夫人为什么不高兴?是因为王家夫人吗?”

郗彩垂头丧气,“明明是太平盛世,却没人救得了她。”

林檎也嗒然,正难过的时候,见一个颀长的身影从石像生前走来,边走边与身边的随从吩咐着什么。待事办完了,方转头看向车辇。

牛车比一般小车宽绰,车舆内燃着灯,温暖的灯光从窗口倾泻出来,一个佳人正扒在窗口朝他张望,看上去情绪低落,神情萎靡。

他快步过去,摆手命林檎退下,自己脱了鞋登车。还没来得及询问,她就一头扎进他怀里,满心委屈地叫郎君,嗓音听上去甚至有些凄厉。

“怎么了?”他低头想看她的脸,看不见,她把脸紧贴在他胸口,怎么追问都不答话。

他心里大概有数,抚着她的头发问:“是不是遇见钱氏了?她和你说了什么?”

提起钱氏,她就呜咽出声,嘴里含糊地控诉:“她太可怜了……有身孕了……有孩子了……”

杨训没听清,不知她究竟说了些什么,只好温声宽慰她:“不着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她终于愿意抬起头来,离开他的衣襟,他胸口上便多了两块圆圆的水渍,正是她两只眼睛的位置。

他叹气不迭,“这是怎么了,为了旁人的事,哭成这个样子?”

她这才把钱氏告诉她的话都说清楚,越说越伤心,抹着眼泪问他:“这孩子能活下来吗?陛下能不能发发善心?”

他思忖了片刻,最后还是遗憾地告诉她:“不能。”

她脸上挂着泪,惨然看着他,他抬手替她擦了擦脸,“这孩子生下来,可是要和陛下论表兄弟的,辈分乱了,纲常就乱了。天子年少,皇嗣日后有的是,钱氏也能再生,留下这孩子,不说将来是不是祸患,至少眼下钱氏不可能对他顺服。越是这样,这孩子越不能留。你知道狮虎是如何繁衍后代的吗?闯进别人的地盘,打跑了现任领主,接下来就是杀光领主的孩子。这样既能防止幼崽长大争夺地盘,又能令母狮母虎尽快接纳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

她觉得难以接受,“可人不是畜生,人有感情啊!”

他笑了笑,“有时候人还不如畜生,虽然说起来悲愤可笑,但这就是现实。媞媞,这世上见不得光的恶太多了,只是你从来没有亲眼得见而已。如今你长大了,让你见识一下苦厄,也不是什么坏事。别人的伤痛可以提醒你趋吉避凶,好生保护自己,钱氏的事不要再过问了,她虽然丧夫,但娘家人都还在。这么长时间,钱家没有人过问她,也没有人在乎她的处境,一个被娘家放弃的人,外人又能如何拯救呢。”

郗彩听得满心悲凉,实在想不明白,庶女难道就不是人吗?女郎到了人家门庭,便置之度外了,究竟是多狠心的家人,才做得出这样的事来。

她呆坐在那里,他也不着急,一面脱下罩衣挂在一旁,一面缓声道:“大家大族,人口不少,女儿多了,便不稀奇了,送出去联姻,拉拢关系,从古至今都是这样。只是岳父岳母爱惜你,才百般地舍不得你,一再让我善待你。要是换了擅于钻营的人家,女儿能活一日,就是一日的纽带,若是哪天死了,他们甚至可以再送一个过去,只求两家维持姻亲。钱氏先前笼络王崇竣,现在若能笼络君心,那不是更大的好事吗。所以钱家一声不吭,不闻不问,成全了天子,就是成全自己。”

郗彩气得咬牙咒骂:“满门混账,没有一个好人!”

他蹙眉笑着,揽她躺了下来,“这一整日,累坏我了。莫管闲事,早点睡吧。”

郗彩哪里睡得着,她无奈道:“我今天睡了两觉,上午一觉下午一觉,直睡到首阳山山脚下,才被人叫起来跟随队伍走上山。明天太后的梓宫,能顺利送进地宫吧?没想到送殡这么艰辛,人人都得睡在车里。宫人们更难了,大冷的天,蜷在配殿外的廊道上,连火堆都不许生。”

他闭着眼叹了口气,“早就议过建行宫,还有谷水上那座桥,大军攻皇城时,无数人马从桥上过,事后也不曾修缮,踩上去嘎吱作响。上奏疏,恳请筹建翻新,都是石沉大海,得不到回应。不知他们父子是怎么想的,好像不去考虑那些,就永远不会死。等到真的死了,乱得如同草台班子,九五至尊,没有任何体面可言。”

郗彩倚在他怀里听着,慢慢竟觉得这药罐子是个有雄才大略的人,他有高瞻远瞩的眼光,也有洞察微毫的细致。就说那座谷水桥,她先前就觉得通过时险得很,听说水深有一丈多。这要是落进去,也别送什么殡了,各家都得回去操办丧事。

不过闲话扯远了,她撼了他一下,“郎君,还有什么法子能救救她吗?这都已经怀上身孕了,干脆把人弄出来,让她远走高飞吧。”

他提不起什么兴致,阖着眼道:“你不能替人家做主,要远走高飞,也得她自己答应才好。再说这区区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男子立门头,孤儿寡母会受尽欺负。她也是显贵人家出身,自己生孩子养孩子,可不是一件小事。一走了之,然后呢?不管钱家可以,不管她母亲,她做得到吗?”边说边摩挲了她的手臂两下,复又宽慰她,“上天早就注定了她的命运,旁人不能更改。况且那个困住她的人,不是寻常人,你我横加干涉,说不定这把火就烧到自己身上来了……你准备好了,替别人承受业果了吗?”

这话也是,她哪能不知道其中利害。钱氏就像一面镜子,照出药罐子碎后,她有可能面对的境况。

越是深思熟虑,越觉得可怕。所以上回让他长长久久地活着,是多么明智的决定。反正她就是有恃无恐,觉得他肯定不会伤害她。

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很快转化成了对亲昵的渴求。她仰起脸,悄声说:“郎君,我今天怪想你的。”

本以为他睡着了,不想他的唇角慢慢仰起来,“我也一样。”

她觉得不好意思,但身体动作是最诚实的,扒拉他两下,抱紧一些,心里就不空虚了,有了依靠。

他低下头,脸颊蹭了蹭她的额角,“等回洛都,后苑脱落的墙皮可以重新粉刷起来了,春天要来了。”

她“嗯”了声,细碎地嘀咕:“郎君,你亲亲我。”

这话令他心火燎原,闭着的眼也睁开了,奉命吻她,从唇吻到锁骨,在那玲珑的肩头直打旋。

可是不得不自控,地方不对,头一次可不能在陵地里。

他握住她的手,压在自己胸口,贴着她的唇角道:“你瞧,我心跳得多快。”

郗彩是个傻姑娘,仔细感受一下,没有多想便应承:“我也是。”

昏昏的光线里,他眼眸明亮,“我不信。”

“你不信……”她反扣住他的手拖过来,不假思索便要往自己心口按。

但转念一想,忽然明白过来,差点上当。赶忙松手,却发现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

他的手如期而至,那一瞬,彼此都颤了颤。

是谁说熟悉得如同左手摸右手的?现在还是毫无知觉的吗?

拢着,雕琢出花样,她在他指尖下轻喘。

车辇很难固定,靠两个轮子及前面的两条细腿支撑,略有翻身便要扭一扭。这里一动作,榫头便发出声响,连带着整个车厢都动起来。吓得她捂住嘴,在他手上打了两下,“我先前正和你商议正事,你怎么还趁人之危!”

此时的药罐子,整个人都洋溢着春光,眼角眉梢的桃花开了,愈发缠人,“是你邀我的。”

郗彩忙双手合什对空拜了拜,“阿弥陀佛,这是什么地方,你疯了。希望列祖列宗不要怪罪,九郎上了年纪,有时候犯糊涂,今天失德败行,不是他的本意。”

他笑得仰倒,“确实不是我本意,有人诱惑我。可我喜欢听你唤我九郎,别人唤来是居高临下,长辈称呼晚辈,你却不一样,是另一种感觉。”

郗彩红着脸,还要装得一本正经,“什么感觉?你最好不要胡扯。”

他在她耳垂上亲了一下,“是亲热,是夫妻间的难舍难离。你一唤我,我就浑身发烫。”

果然不正经,还有更不正经的,在被下悄然挺立。

郗彩捂住了脸,“你这人,真是一点不忌讳。快憋回去……哎呀!”

他苦笑,“我尽力。你再唤我两声吧,唤我九郎。”

两手捂住双眼,只露出一张嘴,她娇声唤他:“夫君,九郎……”

了不得,简直像按中了机簧。他忍不住在那红唇上亲了又亲,这车辇隔出一个小小的世界,没有其他,只有对方。

正忘我,外面传来说话声,低低道:“君侯,陛下有事要商议,名日梓宫入地宫的时辰要变动,太史局的人也在。”

他心头火起,厉声道:“我身上不适,睡下了,他们自去商议,不用问我。”

外面的人支支吾吾,不敢应承。

郗彩只得朝外传话:“回陛下一声,侯爷即刻就来。”

天子召见,又是商讨太后落葬事宜,和夫人一个被窝里睡下了,就打算抗旨不遵,会招人笑话的。

于是劝了再三,总算劝他重新穿上衣裳,可他仍是满脸不痛快,哪怕见了天子也如是。商讨半个时辰,所有人看他脸色,也足足看了半个时辰。

天子不悦,有意问他:“是谁惹恼了阿叔吗?阿叔说出来,朕为阿叔出气。”

杨训垂着眼皮,面无表情,“臣想起太祖与先帝,满心哀痛,难以自持。欲留在显陵守陵半年,请陛下恩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