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方

作者:尤四姐

这个奏请,多少提得有些突兀。天子也看出来了,皇叔的确不高兴,至于为什么不高兴,可能是把人从热被窝里掏出来,引发了他的不满吧!

既然心里不痛快,做个脸子也没什么要紧,至于所谓的守陵,那是万不能应允的。首阳山距离洛都二十五里,不在京畿管辖之内,他手上又握着重兵,若是以首阳山为据点,发动兵变,那么朝廷就算使出浑身解数,也难以招架。

天子的策略是,人必须在眼前,不单杨训本人,就连郗家满门,也得在他掌控之中。因此想都不用想就拒绝了,好言道:“朝中政务巨万,朕有难以决策之事,还要仰赖阿叔指点。再说阿叔身体不好,山里阴寒潮湿,人在这里呆久了,难免要作病。朕知道阿叔对太祖的孝心,对先帝的兄弟之谊,但还请阿叔将对先祖的缅怀,转换为对朕的辅佐。江山唯有安稳,才可告慰列祖列宗,将来下去了,也好向祖先交代。”

杨训凉笑了声,黄口小儿,这会儿已经算计送他下去见祖宗了,果真误以为自己翅膀硬了。

天子有些下不来台,虽然恨意又深几分,但目下拿他没有办法,暂且只能按捺。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一点至少令天子感到欣慰,据说鄢陵侯与郗家女郎感情日深。无论如何,私情上也算打了个平手,各自都有牵制,终究英雄难过美人关。

思及此,心态便平和了几分,复又赔上了笑脸,“皇叔没有异议,那明日就照着太史局重新拟定的时间完成大典。祭祀提前半个时辰,歇息的时间越发缩减了,诸位今晚勉为其难吧。”

众臣领命,起身行礼,从配殿退了出去。

时候已经不早了,仰头看天际,星子也被冻得白惨惨的。车辇中地方不够大,没有多余的空间供上温炉,夜里只好两个人依偎取暖。

这种时候真是苦了那些独自前来的官员,譬如谢桥。

自得地仰唇一笑,杨训的心情忽然又好转了。回到车上时,郗彩已经睡着了,但拥在怀里,足可弥补露宿荒郊的缺憾。

可惜这一夜很难睡得安稳,人多事多,总能听见有人起夜走动的声响。让他想起战时在营地里,几万人相隔不远,磨牙声、梦话声、呼噜声,连成一片浩瀚的海洋,薄薄的营帐根本无法阻挡。

四更前后总算安静了,刚要睡着,外面又有动静,有人逐一通传,“请贵人起身。”

郗彩坐起来,两只眼睛睁都睁不开,蓬着头说:“不是要到辰时才开始祭祀吗,外面还黑着呢。”

他替她捋了捋头发,“原定的时间与陛下的生辰八字犯冲,往前挪了半个时辰。”

郗彩直揉眼睛,“哎呀,脑仁儿都快炸了。只盼早些办完,早些回家吧。”

他取来她的衣裳,顺手递给她,郗彩朦着两眼给他绾发,找了半天,才在被窝底下找出他的通天冠,给他戴上。整整衣襟,再绕上珠链,打量再三打发他:“好了好了,出去吧。”

简直有些不耐烦啊,他失笑,“这就嫌弃我了?”

她使劲拽自己的衣角,“你瞧,都被你压住了,我施展不开手脚。你快出去找些晨食垫垫肚子吧,夜里我听见你的肚子咕咕叫。”

这是老夫老妻间的调侃,他临下车还不忘回敬她一句:“你也一样。”

郗彩“啧”了声,白眼一翻,“讨厌得紧!”

说实话确实饿,昨晚只喝了半碗粥而已,这会儿腿都有些发软。

起来洗漱,也不要求什么了,擦擦牙,有把热水能洗脸就不错了。洗完了站在廊下,西北风吹过脸颊,冻得上牙打下牙。好在神厨库的晨食预备妥当了,有粥也有汤饼,还有实心的馒头。

经历过前一天的艰苦卓绝,诰命夫人们什么都不挑剔,因为不知中晌的饭食有没有着落,人人尽力把自己塞了个满饱。

等到饭罢,大家又列着队伍,听指令在广场上叩拜。郗彩不时关注一下钱氏,担心她怀着身孕,连续跪拜会动了胎气。几次看过去,她都紧抿着嘴唇,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祭祀大典的礼仪确实繁杂,拜过了一轮又有一轮,大家拜得头昏脑胀,膝头子生疼,才终于捱到了太后梓宫入陵寝。

步障高高支起,漫天白幡飞舞,那口巨大的棺木经由三十二人抬,缓缓顺着斜坡往深处走去。大家目送着,暗暗松了口气,故去的人早就走远了,活着的人倒受了好大的罪。总算一切结束了,大家都有了盼头,现在最关心的是,能不能连夜返回洛都。

郗彩不动声色挪动,挪到钱氏身边,悄声问她怎么样,能不能撑住。

钱氏脸色不太好看,小声说不打紧,“就是小肚子往下坠着,可能是站久了的缘故。”

郗彩让她去边上歇一会儿,毕竟大人物送太后下地宫了,留在地面上的命妇们都知道难处,也不会胡乱挑理。

钱氏却摇头,“别人都能坚持,独我不能,叫人说起来多娇惯。你放心,我能行,孩子还小,不像月份大的身子沉,现在还不觉得什么。”

郗彩点了点头,心里有些话想和她说,忌讳人多,不便交谈。可是再等等,又怕她会径直入宫,寻不着机会。想了又想,凑到她耳边道:“若是有我能帮上忙的,不要客气,只管告诉我。”

钱氏听了,脸上浮起一点笑意,“我永远记得夫人的好处,多谢你。”

可她没有提任何要求,好像已经屈服于命运了,只是紧紧握住郗彩的手,像握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郗彩暗叹,其实是有劲使不上,不知能为她做些什么。

仪式还没结束,得回到原位继续等候。众人在寒风中又站了一炷香时间,地宫里的人才陆续上来。最后是放断龙石,封锁地宫大门,除服。待到要离开前再行祭奠礼,给陵中每一位先祖都敬香斟酒,丧仪才算圆满完成。

想必天子也受不了这场苦旅,果然下令连夜赶回去。来时耗费一整天慢慢行进,回去花两三个时辰就够了。

庞大的队伍,依照来路再折返,入城的时候天擦黑了,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

因太后丧期已过,藏在库房的红灯笼终于大肆悬挂了出来,杂耍团、百戏班,也到了英雄有用武之地的时候。经过城中主干道,一路上歌声四起,曲乐大奏,城内终于有了过节的气氛,不像先前,宫墙下抢平安钱也要尽力收敛,免得笑声太大,按上个大不敬的罪名。

司马门此时大开,天子车辇先入宫城,随行人员按着品阶高低步行入内。到了建阳殿前天街上,还有驱晦的仪式要进行,冰凉的桃枝水洒在脸上,冻得一激灵。等到仪式完成,天子照例说句辛苦,众人行礼如仪后退出洛宫,就能返回各家了。

郗彩还惦念着钱氏,但奇怪,后来便不见了她的踪影。

杨训牵了她的手道:“走吧,人早已先行送回宫了。你在这里找她,哪里找得见。”

宫门外,车盖云集,王公大臣们送殡这一路没怎么搭话,到了这时方热络地拱手道别。

郗彩见到了爹娘,其实她很想把钱氏的遭遇告诉爹爹,希望保皇党们往后不要再过于维护那狗天子了,保重自己要紧。然而人多眼杂,寻不见机会说起,还是杨训见过礼后闲话家常,说过两日和媞媞一道,回家看望爹娘。

她情绪上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也不去说破,只是舒展着眉目,觉得前途越来越坦荡。

于他来说,江山也罢,朝堂权柄也罢,都不是多难的事。在郗彩看不见的地方,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推进,只是后宅女郎不知道,每日与他吵吵闹闹,计较的,都是婚姻里的鸡毛蒜皮。但饶是如此,他也觉得很满足,女郎给他的铁血岁月,增添了很多繁花似锦的愉悦。

夜里的风扑面而来,他却从料峭的寒意里,品砸出了一丝春日的气息。抬起手供她借力,送她登上车辇,牛车缓缓向王子坊进行,到家已经亥正了。

且得好好洗漱,因为脱下足衣的时候,脚踝上居然还有泥水的印记。

郗彩一比手,指给贡熙看,“这是首阳山的泥,和城里的不一样。”

贡熙觉得很遗憾,“要是我能跟着一块儿去就好了,我还没出过城呢。”

闺阁里的女郎,很少有出门的机会,即便是城外二十五里,也诚如下了一趟江南。

郗彩安慰她,“等下次,我一定带你一道去。”

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知道犯了大忌讳,不由面面相觑。

郗彩捂住了嘴,“我在说什么,哎呀,真是该打!”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懊悔也来不及了。转头看向杨训,他刚拆了发冠,卸下身上玉带。听见她的话,只是淡然笑了笑,“先沐浴,还是先用饭?”

浑身灰扑扑地坐下吃饭,会担心泥点子落进饭碗里,郗彩说先沐浴吧。

这时郁雾端着汤药进来,如常送到杨训面前,“主君,用药了。”

一根银针靠在碗盏边缘,他垂眼看着,半晌道:“不用了,撤下去吧。”

郁雾很意外,迟疑地看向郗彩,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信任到了顶峰,往后不必再用银针验毒了?

犹犹豫豫,郁雾探出手,捏住了银针的如意头。

刚要取出来,又听他说:“今后不必再煎了,余下的药都扔了吧。”

这下令所有人震惊了,郗彩站起身问:“不吃药,你的病怎么办?这阵子眼看好些了,一下子停了,万一又发作起来,可就后悔莫及了。”

他的反应很平淡,仿佛早就下了决心,“过年那两日回岳父家,我的药就已经断了。加上这两日太后出殡,根本没有机会吃药,这药吃得不上心,早就违背了一日一帖的规定。既然如此,倒不如停一段时间看看,没准旧疾已经得到控制,最坏不过现在这样。”

郗彩还是不答应,“哪有一停就停的道理,一般都是慢慢减量,反正府医是现成的,另开方子就是了。”

他却摇头,“不吃了,吃得厌烦透顶。就算过两日就死,我也不想再闻那个令人作呕的味道了。”

郗彩很无奈,忧心忡忡望着他,“你真想让我做寡妇吗?这么不在乎自己的身子?”

他摆了下手,让婢女把药撤下去,一面对她下保,“你放心,我死不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汤药有用的话,早就彻底好起来了,现在每日吃着,只是安慰自己而已。说到底,能活多久看命,要是命数当真到了尽头,就算把我泡在药汤里也没用。”

她听罢沉默良久,隔了会儿才问他:“是不是我上回说的,吃药期间生孩子会有不足,你听进去了?为了留后,舍命拼一把?”

那双狭长的凤眼朝她看过来,微微地、微微地眯起来,笑着说:“什么都逃不过夫人的眼睛。”

见她要嗔,他忙来周全,“我开个玩笑,你不要当真。其实我已经好多了,你总说我背心冷,最近这背心也暖和起来了,定是那晚你焐着我的缘故。”

“胡扯,这样就能治好你?”

她鼓着腮帮子,满脸不快,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熨帖。一个曾经天天盼着他死的女郎,终于打算回心转意了。

“真的。”他解开交领,往后松松拢着衣襟,露出脊背,“不信你摸,我有没有骗你。”

郗彩抬眼看,薄薄的肌肉覆盖在肩胛骨上,像雄鹰敛翅时隆起的骨翼。若说他瘦弱,好像并不是,真正消瘦的人,哪来深邃的脊椎线条,笔直没入腰际!只是他背上有很多旧伤痕,经年累月,有的淡化成了银色的凸起,有的还残留着肉红的印记。

她盯着背心那一块,抬手按压上去,掌心的温度徐徐沁入他的肌理,她却没有甄别出凉意。心下不由一喜,右手不行换左手,手心不行换手背。

手背相较于掌心,温度要低一些,几乎是贴上去的一刹那,她感觉到了切实的暖意,惊诧低呼:“果然暖和了!郎君,你好起来了!”

她没有去纠结,为什么之前摸上去冰凉,现在居然恢复如常了。她只是庆幸,药罐子这回好像真的不用死了,他彻底还阳了。

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颈,她欢天喜地说:“明日,我要给府医重赏,辛苦他调整了无数次方子,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

他自然不会去纠正她,府医也确实有功劳,重赏便重赏吧。

他高大,她在女郎中不算矮小,但比他还是矮了一大截。他得把她搂抱起来,才能保持四目平视。

像新婚燕尔,有用不完的热情。细细地亲一亲,用力地搂一搂,外面遭遇的辛苦就被治愈了,满心只剩欢喜。

“要不要一起沐浴?”他在她耳边问,“我可以给你擦背。”

近来药罐子春情勃发,好像越来越浪荡了,让她很不好意思。以前两下里假惺惺,反倒没有这样殷勤。被窝里横行无忌,所到之处双手燎原,盲摸可以,赤身相对总归不大好。

郗彩婉拒了,“我有婢女伺候,她们擦背擦得很好,就不劳君侯费心了。你看这两日多辛苦,先好好休息吧,养足了精神再说。”

她不是扭捏的女郎,从话语间就能听出来,她不排斥,随时能够接受一切水到渠成地发生。

他心里欢喜,含含糊糊说好,可嘴唇好像总能找到归宿,一不小心就遇上。

分开得花大力气,像两个粘在一起的裹蒸,拽离要掉下一块肉似的。最后不得不停止,因为实在太饿了,贴在一起,能听见彼此肚子咕咕的叫声。

浴房里已经备好了热水,赶紧过去洗漱,换上干净的衣裳。晚间饭食虽然清淡,但比起前两天的大锅饭,已经算得上山珍海味。滋润地吃上一顿,不忙就寝,还得消消食。外面太冷去不得,就在屋子里转转。

郗彩翻出了侯府的构建图,坐在案前研究。西边那个小院一直闲置,连杂物堆放都想不起要去那里,不如把院墙拆了,归入大园里,哪怕放一架棋盘,平时也好用得上。

大工程决定完了,她就扭头朝外看,东西厢房里放置他们各自的衣裳,来了人,住在那里离得太远,夜里要瞧瞧,还得披衣出门。视线又移向浴房,往后两个人沐浴的地方可以合并起来,东边那间屋子重新布置布置,放上摇车,填进一个柜子,边上再按一张床。不管是她睡,还是乳母带孩子过夜,都派得上用场。

唉,有些不好意思,未雨绸缪的人,想得就是长远。哪怕生孩子必须的过程都没有经历,在她心里,她的繁弱就在一门之隔似的。

她一直扭头朝耳房看,他站在一旁观察她良久,忍不住问她:“你在看什么?”

她方才回神,哪好意思说,她想把他的浴房改成孩子的小寝。便卷起构建图,囫囵曼应着:“消食消得差不多了,该睡了。”

她先回内寝室去了,杨训不紧不慢,把外寝的蜡烛一一吹灭。她躺在被窝里,看光影一片片缩减,缩减得只剩朦胧一线,从薄薄的窗纸上透进来。

这两天颠簸,吃不好睡不好,浑身上下都觉得疲乏,饶是她这样年轻力壮的女郎都有些顶不住,想必上了年纪的药罐子也会倒头就睡吧。

推演一番,裹着被子转过身,安稳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不一会儿,被子却被掀了起来,还没等她回头,他就在她身后躺定了,知情识趣地说:“我带了自己的枕头来,不会侵占你的,放心。”

郗彩心头咚咚跳,难堪地问他:“你不累吗?骑了两天的马,西北风刮得老脸都要皲了。”

这人说话,有时候确实不怎么中听。他从背后拥上来,“虽然我过完年二十九了,但正值盛年,还不打算服老。”

倒也是,二十九岁的童男子,紧着整个大晟朝去找,也找不出第二个。

既来之则安之,她很喜欢他从背后相拥的感觉,能牢牢接住她,把她兜在怀里。

春要来了,万物复苏,笋芽破土。

视线不能及,感觉便无比清晰,她问:“郎君,你已经决定了么?”

身后的人,用动作代替了回答,灼热的嘴唇从耳后一路蔓延至肩颈,“我日日有所准备……只怕你又要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