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方

作者:尤四姐

大概是听见女儿们的哭声了,郗纪元翕动了下嘴唇,可惜发不出声来。

郗夫人忍泪凑在他唇边听,勉强能够听清,复回身转达女儿们,“爹爹说了,不妨事,让你们别哭。”

越是这么说,郗彩和郗婋越是泪如雨下,蹲在爹爹榻边道:“爹爹好生养伤,以后就算天塌下来,咱们也不管了。”

郗纪元听后,沉沉叹了口气,两滴泪从眼角滑落下来,若不是伤心至极,失望至极,一个不惑之年的男人,何至于这样。

实在是御史与一般的官员不一样,眼里不揉沙,不是一身傲骨、刚正不阿,进不了御史台。

可就是这样正直的人,尽心尽力维护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岁月,几乎把满腔热血,都倾注在了洛宫里的那个少年天子身上。郗檀不爱读书,他至多骂上两句,天子若是作不好学问,他能愁得整夜睡不好觉。

然而那个被寄予了厚望的年轻人,才刚弱冠亲政,就打了满朝文武一记响亮的耳光。所有的努力和希望,一夕之间全都化成了泡影,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坚持是错的,错误地把天子与江山社稷捆绑在一起,也彻头彻尾看错了人。

郗夫人心疼得厉害,拿手绢给他掖泪,嘀嘀咕咕埋怨:“真是一片丹心掷进了臭水沟里。大晟立国,咱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先帝在时倒还敬重,结果到了这小皇帝手里,竟连一点旧情都不顾。也是,他连那种丧尽天良的事都做得出来,早已不配为人,还有什么脸面坐在龙椅上。多少人抛头颅洒热血,帮着杨家定鼎天下,结果江山竟传到了这么个玩意儿手里……”说得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呸了一声。

郗梨花扎煞着两手附和:“都盼儿孙走仕途,入朝做大官,结果做来做去,就做得这样……不做也罢了。”

总之就是又悔又冤,没有明主,这王朝走不长远。也许不久之后又会战火四起,无德之君是守不住江山的,将来自有能者居之。

反正一屋子女眷不问窗外事,只管照顾榻上的伤者。

郗纪元的伤情很严重,打得皮开肉绽,伤口不能捂,不能热,宁愿凉一些,保持创面干燥,所以就得勤换药。

阿娘和姑母在里面忙,郗彩和郗號就在外间负责煎药。一人看一个药吊子,等汤药噗噗翻滚起来,赶紧把火头压低,让余温将药汤收得浓稠一些。

郗婋留心郗彩,见她心事重重便追问:“阿姐怎么了?怎么半天不说一句话?”

郗彩拿通条捅了捅炭,落寞地摇头,“没什么,爹爹都成了这样,还有什么可说的。”

其实郗姚知道她为何不快,也没绕弯子,直言道:“午时都过了,姐夫还没来。他不知道天子对爹爹用了重刑吗?”

郗彩垂着眼,闷声道:“我先前让人去宫门上打探过,他今日上朝了,钱氏大闹的时候,他就在朝堂上。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能眼睁睁看着爹爹受刑,以他的本事,就算立时救不下来,爹爹至多挨上三五下,也尽够了。可你也瞧见了,被打成这样,打得丢了大半条命,要是没有表兄拼死阻挡,爹爹怕是没命活着回来。”

郗唬抬眼望了望她,不知该怎么接话。他们姐弟自幼信念一致,哪怕郗檀那个糊涂虫都知道,世上只有家人最重要。这是经历过战乱,练就的对家的眷恋,如果杨训果真因私欲对爹爹见死不救,那么他和阿姐的婚姻,绝对不会长久。

郗彩没有多言,她横着一条心,就看姓杨的什么时候现身。结果直等到酉正,才见他匆匆赶来。

她手里握着蒲扇,站在炉子前不解地望着他,“郎君很忙吗?忙到我爹爹命悬一线,你都顾不上看一眼?”

他说不是,“朝中出了那么大的事,王家的六个儿子在端门上闹翻了,要陛下给个说法。还有洛河里出水的那块巨石,也要赶紧查明来历。”边说边问,“岳父大人怎么样了?我调遣了宫里的医官,他们医术精湛,定能医好他的。这事的前后经过,我过会儿与你说,先去看看岳父大人。”

郗彩叫住了他,“别去打搅爹爹,他疼了一整天,刚睡着。我有问题向君侯讨教,王家六个儿子向天子讨要说法,与你什么相干?你何时这样关心天子了?至于洛水的那块石头,根本没有查验的必要,你到现在才赶来,当真是为了忙这两件事吗?”

杨训慢慢蹙起了眉,平稳住心气道:“你先随我回家,等到了家,我再与你详说。”

他要来牵她的手,被她一下甩开了,“还回什么家,我爹爹险些连命都丢了,你竟还要我回家?”

他自知说错了话,忙道是,“不回去,是该留在这里看顾。这样,你这两日先同家里人在一起,我有要事亟待处置,等忙过了,便来接你。”

她不急也不恼,看着他,良久哼笑了声,“我知道你肯定有大事要忙,我只问你一句,在你眼里,我们全家还和当初二王谋反时一样,可有可无吗?我爹爹的性命,仍是让满朝文武看清天子不仁的工具,是吗?”

他怔住了,灯火下的眼眸浓黑如深潭。眼神有一瞬微闪,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勉强笑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们是夫妻啊,郗家人也是我的家人,我怎么能罔顾岳父的性命呢。”

她慢慢摇头,“可你没有救他,你当时就在朝堂上,明明可以办到的,却为了鞭挞保皇党,任凭禁军杖责我爹爹,直把他打得血肉模糊,命悬一线。”

关于这点,确是事实,可他无法承认,只好尽力辩解,“当时朝堂上乱成一片,钱氏触柱而亡,天子盛怒,我想阻止,根本没有机会。”

“你在寻找机会,谢桥却能以血肉之躯抵挡笞杖!”她的嗓音陡然高起来,“明明你是郗家的郎子,可你却不动如山。还是你正等着谢桥出手,好以此对比天子的卑劣,彻底寒了保皇党的心?还有钱氏,她是掖庭中人,区区一个女官,没有资格走进正阳殿,这背后,又是谁在推波助澜?”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闺阁里的小打小闹,是因为她从来没有下定决心。她是极聪明的女郎,聪明得连他想糊弄,都找不到有力的说辞。

他唯有请她谅解,“我有我的为难,你等我几日,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郗彩说不必了,“你不用给我交代,我也不在乎。我只是伤心,我以为自己在你心里至少有一点分量,在我爹爹遇险时,你不会袖手旁观,结果我错了。既然如此,你不配再进我郗家的门。你滚吧,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今后我们郗家关起门来过日子,不伺候你们杨家了,行不行!”

他被她说白了脸,但仍按捺住情绪好言规劝,“我知道你不高兴,但你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总要容我申辩吧。”

“还有什么可申辩,你当初执意和我结亲,不就是打算拖郗家下水吗。今日天子将你岳丈打得稀烂,就是危及你自身,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不善加利用。”她惨然笑道,“我们已经没有什么能为你做的了,天子这一顿笞杖打断了郗家的忠诚,他不会再指望我愿意为他效力,你也拿不住我奉命害你的证据,还有什么必要纠缠。”

她的话入木三分,一点情面也不留。他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又重又沉,像一头被囚禁在笼中的困兽。

“郗彩,你是我三媒六聘娶回家的,是我杨训实实在在的夫人!”

“后悔了。”她轻描淡写道,“我后悔了还不行吗?早知今日,就不该……”

他咬紧牙关,知道现在争辩一点意义都没有,越吵话越难听,还不如暂且休兵。

他很快平复了心情,嗓音变得克制又理性,“你需要冷静,我给你时间。这几日紧闭家门,不要外出,我会派人护卫这座宅邸,等到事情平息了,我再与你细说。”

他没有停留,转身朝门上走去,郗彩怒不可遏,抄起手边的碗盏砸过去。“哐”地一声,精瓷在他身后四分五裂,却没能触及他的袍角。他连头都没回,快步走远了,只留下郗彩站在原地,气得浑身打颤。

郗號到这时才敢走上前,低低叫了声阿姐,“别恼了,保重自己要紧。”

她倒退两步,靠在桌案上,喃喃道:“皎皎,我这辈子算是毁了……我和他做了夫妻,我以为他会爱屋及乌,至少替我保护好爹爹,可在他眼里,谁的命都不及他的大业重要。”

郗姚劝她,“不到这种境地,哪里能看明白人心呢。阿姐别难过了,当初出阁的时候,不就是冲着和他拼命去的吗。到底咱们势单力孤,败了便败了,爹爹问心无愧,虽败犹荣。朝堂上弄成这样,接下来必有一场争端,爹爹和表兄正好借着伤情闭门不出,说不定能躲过一场大祸。”

郗彩叹了口气,眼下只有这样想了。顿了顿,又想起郗檀来,心下顿时一慌,赶忙追出去,想把郗檀讨回来。可跑到门上,早就不见了他的踪影,只有一个中郎将打扮的人迎上来,拱手向她作揖,“卑职奉命戍守,夫人若有要办的事,尽可吩咐卑职。”

郗彩道:“我阿弟在护军大营,我要把他接回来。”

护军中郎将请她稍安勿躁,“校尉在大营,比在家中安全,请夫人放心。”

郗彩并不相信,出了这件事后,她已经不敢把家人的性命托付在杨训手上了。可是待要往外跑,又从角落里冒出好几个护军来,围住她再三央告:“卑职等奉君侯之命,看护御史官邸。夫人这两日不便外出,夫人请回。”

她没有办法,实在出不去,只好回去吩咐牵牛,让他去城外大营瞧瞧三郎,告诉他家里的变故,让他一定小心,保护好自己。

牵牛得令,从后角门溜了出去,郗彩垂手看人走远,定了定神,方才重新返回前院。

受了重伤,头一晚是最难捱的,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伤痛会无限放大,疼得几乎又要昏死过去。大家陪护在榻边,什么都做不了,只有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呆呆跟着揪心。

折腾了一整夜,将要天亮的时候,两个人才终于睡着。姑母趁着这个当口,赶回去取些换洗衣裳来,临走叮嘱她们娘三个轮流休息,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郗彩心里有重压,根本没法合眼,便让阿娘和郗姚去歇着,自己坐在耳房里,静静陪护在爹爹身边。

爹爹虚汗出得厉害,睡梦中也洇湿了鬓角,她小心翼翼擦拭过,又去看谢桥。谢桥偏着头,眉头不时紧蹙起来,就知道是伤痛一阵阵侵袭,疼得钻心。

对于谢桥,她充满了感激,有些人就是这样,话不多,但紧要关顶天立地。代爹爹受刑,那是以命换命的决定,他能毫不犹豫上前阻拦,这人品勇气,怎么不令人钦佩。

反观那人……赶紧打断念头,拿他与谢桥比,侮辱了谢桥。眼下什么都不要计较,她就在边上尽心看顾着,给他喂点水,替他掖掖汗。等他睡醒了,再拿米汤喂他,终于能说上一句话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他虚弱地摇头,哑声道:“那是我舅舅。”

舅舅便一定要救吗?那个高坐庙堂的人,为了抢夺舅母,还不是毫不留情地把舅舅杀了。

谢桥一心都在惦念母舅,又艰难地昂了昂头,努力朝另一张榻上张望,“舅舅怎么样?”

郗彩说:“伤得不轻,得慢慢颐养。你不要说话,攒着力气吧,医官说你伤了肺络,且得调理上一阵子呢。”

他微颔首,闭上了眼睛。郗彩放轻手脚替他掖好被子,又挪到爹爹身边坐着,见爹爹萎靡,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一向是爹爹对杨训说,不要祸及媞媞,可她却从来没有求过杨训,不要伤害爹爹。

所以她这阵子究竟做了些什么呢,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小女郎式地和杨训吵闹。到后来,她逐渐享受起婚姻的幸福,单纯地发愿要和姓杨的同进退,结果现在……都是她自作多情,在人家看来,她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而已。

看明白了,为时未晚。她低落一阵子便又重新振作起来,至少这次终于能正大光明留在家里了。

仔细看护着爹爹和谢桥,爹爹醒时,姑母正好回来,进门查看榻上的两人,一面对郗彩道:“外面不知怎么,到处都是禁军。说是洛河里出水的那块大石头惊动了朝廷,天子下令严查,要捉拿乱党。”

郗彩听来毫无触动,任凭他们人脑子打出狗脑子去吧。只是战乱又起,百姓受苦,可再不忍,又有什么办法。

不想这话倒惊动了爹爹,挣扎着问:“什么石头?”

他先前因昏沉着,并不知道洛水出了怪石,姑母便把始末告诉了他。他听后沉吟半晌,吃力地匀了两口气道:“守好门户,多囤些粮食。还有,把四兄一家,接到家里来。总是……一家人在一起,是好是坏,听天由命吧。”

郗梨花方才反应过来,这是要变天啊,赶忙应了,派出两路人马传话,一路去老宅,一路回自己家。

郗彩蹲在榻前问:“爹爹,身上疼得厉害吗?爹爹您受苦了。”

郗纪元勉强扯动一下唇角,不管出了多大的事,孩子还在身边,就是最大的欣慰。

不多时,郗纪初一家赶来了,进门得知出了这么大的事,围着睡榻团团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该说什么,悲戚地红了眼眶。

眼下不是愁云惨雾的时候,阿娘和姑母、伯母照应伤者,郗彩便与郗婋、郗琅张罗加固门窗,采买米面粮油。

等到一切忙完时,大家才有空坐下休息。

“又要发生战乱吗?”郗琅说起打仗便恐惧,也闹不清,究竟谁要和谁打。

郗號善于抓住问题的根源,“要是阿姐当年没救那人就好了,少了多少麻烦!”

郗琅一头雾水,郗唬便从郗彩出嫁说起,把怎么和杨训扯上关系的,一一告诉她。末了道:“我同你说,杨训从来没有和我们一心,他是郗家的仇人!九姐,你不会因为我阿姐和他一拍两散,就对他动心起念吧?”

郗琅顿时红了脸,“浑说什么,我救过他是事实,我曾经心悦他也是事实,但我知道廉耻,哪怕嫁他的不是媞媞,我也不可能再和他有牵扯。”

这就是郗家女儿的骨气,当断则断,从不拖泥带水。

全家拧成了一股绳,梗着脖子迎接山雨欲来。

果然三天之后,城里乱起来了,马蹄声踏破了洛都保持了七年的宁静。哭喊声、兵戈之声又起,许久没有闻见的血腥气,再一次弥漫在洛都上空。

姑母只忧心在外任郡守的姑父,这场战火不知会不会波及河东,常站在廊下朝河东方向眺望,自言自语着:“他可别犯糊涂,拿命去守什么城池。反正都是他杨家的天下,管他谁做皇帝。”

郗彩呢,偶尔也有为他担忧的时候,但转念一想和她有什么关系,只盼能速战速决,少让百姓受些苦就好。

城内的兵荒马乱,持续了两天时间,渐次安静下来。又过半日不见有什么动静,胆大的家仆才爬上墙头,朝外面张望。

一干人扶着梯子仰面追问:“怎么样?看见叛军了吗?”

墙头的家仆说:“没看见兵马,只有两队护军在坊间巡逻,查验倒地的禁军还有没有气儿。”

众人交换了下眼色,看来是护军胜了?城内的大乱,已经转移进洛宫了吧!

两个小厮打开门,小心翼翼迈出门槛,走下台阶上外面转了一圈,又回来禀报,说看守府邸的护军不见了,想必已经撤走了。

大家松了口气,内乱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像当初和前墉的大战,整个洛都几乎被夷为平地。

坊间的巷道上也有了人迹,是各家各户出来查看虚实的街坊,有消息灵通者说:“城外已经被大军围住了,是颍川的人马。”

众人惊诧:“那大石头的预言成真了,国鼎落在颍乡侯头上了?”

包打听的视线却朝御史府望去,“鄢陵属颍川郡、豫州刺史部,此侯非彼侯。郗家,要出皇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