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方

作者:尤四姐

大家朝郗彩望过去,郗彩脸上却没有一点喜怒。鄢陵侯是夺位也好,拥立新君也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要做的,是彻底和他撇清。她转身走向书房,摊开宣纸,提笔蘸墨写了一封和离书——

“结发夫妻,二姓之好,本望琴瑟和鸣,共偕白首,然志趣两歧,积隙难返,恩义消磨,终至决绝。参商之隔,强合无益,今愿和离,各还本道,自此男婚女嫁,两不相干。”

想了想,光是这样好像还不太够,便另起一行,又添一段——

“一应妆奁器物,凭中厘清,悉听取回。此后宅邸车马,概不相关,若生纠葛,此书为凭。”

立书人一栏上,自己先画了押,等到书信送到杨训手上后,只要他做个确认就可以了。

诚然,这可能是她一厢情愿的做法,如果他当真夺了位,哪里容她和离。她可能要走钱氏的老路了,如果不从便圈禁起来,关在掖庭最深处。和离是不可能和离的,生也好,死也好,只要当过他的夫人,他就不会放过她。

现在只盼能有好运气,万一新君上位,要开辟新规矩呢,好聚好散不也能凸显君子雅量吗。

于是又另抄了一份,同样画上押,然后便放心去看顾爹爹了。

这两日爹爹的伤情有了点起色,医官说好在不是夏日,倘或天气太热,伤处容易溃烂,恐怕会引发毒症。仰赖于阿娘的仔细服侍,每日不厌其烦地换药,到今天第六日了,爹爹勉强能撑一撑身子,稍稍换个姿势趴着了。

而谢桥呢,总算可以侧躺了,胃口好了些,胸口也没那么疼了。至此才断断续续说起,钱氏闯进朝堂后的种种内情,听得众人义愤填膺,郗梨花大骂不止:“真是畜生行径,老天也看不过眼,要亡了他!小小的年纪,怎么生了这样一副心肝,当初椒决曹王,就能看出端倪,寻常人哪里想得出这么恶毒的手段。”

郗夫人泪眼婆娑,“世上苦人儿多了,她却是最苦的一个。往常宫中有宴,常遇见她,很羞怯的一个人,躲在丈夫身后,不怎么爱说话。你和她搭讪,她笑着应你,说话也是弱声弱气的。上回给太后送殡,就看她没了往日的精神,原来那时候已经遭遇了腌)事,那样的一个柔弱女子,哪里扛得住!”

郗彩听得很不是滋味,心里知道钱氏的死不单是天子造成的,幕后更大的黑手,可能是杨训。那个人,他没有救爹爹,更不会去救钱氏,他就等着她把火点起来,烧向天子。钱氏不死,难以激起众怒,爹爹不被打得命悬一线,不能令百官寒心。每一步棋都是他精心设计的,她现在终于相信,钱氏是身后人,可能是真的。

好狠啊,一将功成万骨枯,就是如此吧!一个女郎,不管是不是身后人,都不该经历那么多苦难。她看透了这一切,自己只想逃离,杨训那样的政客是没有感情可言的,爹爹能活着,已经是大造化了。

“只是不知道,她的尸骨谁领回去了,不说风光发送,至少不要让她曝尸荒野。”郗彩低头擦了擦泪道,“她遭遇的一切我都知道,可我帮不了她,现在想来,实在太懊悔了。”

可就算再来一次,结果还是一样的。除非她不再背负重任,彻底放下远走高飞,那样的话,杨训能饶得了她吗?

这年月,所有人的命都捏在权贵手里,自己现在同情钱氏,将来自己会怎么样,谁又能预测。

唉,先不管那些了,她得想办法确认郗檀的安危。仍旧打发牵牛出去打探,这回外面太乱,牵牛一去一整天,傍晚时分才回来。倒是带回了一个确切的消息,郗檀好好的,甚至营地里闯进了一队武卫营的虎士,被他们那队的人马斩杀了,莫名立了大功。

立不立功不在郗彩考量范围,只要确认他安然无恙就放心了。

城内开始善后,隐约有消息传来,说护军攻城那日,天子在中领军的护送下潜逃出城了,至今下落不明。很多人都在揣测,必定走的陆路,说不定进山了,毕竟“帝星坠江”的预言要规避,只要不沿水路走,说不定能保住一条命。

卧床的郗纪元听说之后,唯有长长叹息。曾经寄予厚望的少年天子,没想到帝位还没坐热,就被赶下了台。活不成的,杨训就算追到天边,也会要了他的命。

横竖是没了心气,郗纪元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忠臣不能侍二主。等伤养好了,我打算写封辞呈递上去,从今往后不做官了,办个书塾,教孩子读书吧。”

郗夫人听了,很是赞同,“我也早就受够了,做的什么狗屁御史,天天不是骂鸡就是骂狗,满洛都的人都被你得罪遍了。要是能卸任,实在是好事,你做教书匠,我去盘个铺面做生意,将来遇见那些贵妇都是老熟人,买卖也好做一些。”

郗家都是不自苦的人,这么一合计,居然都很欢喜。

郗號说:“我和阿姐开个水饭铺子。城里做苦工的人多,好些舍不得花大价钱吃饭。水饭管饱,我们薄利多销,也算做了一桩好事。”

郗琅在边上凑趣,笑着说:“算我一个。我可以备菜,专管洒扫。”

这厢正说得热闹,门房上传话进来,说侯府派人来接小彩娘子了。

郗彩顿时板了脸,沉默片刻吩咐:“把人领进偏厅等着。”

自己回书房,把预备好的两封和离书卷起来,用丝线绑好。迈进偏厅时,家令正搓着手焦急等待,见她来了,忙迎上前拱手,含笑道:“恭贺夫人。主君派卑职接夫人入宫,夫人什么都不必收拾,宫里自有安排。”

可家令的好意泼进了旱地里,她把纸卷递了过去,“劳烦你,转呈君侯。既已决绝,不必再见。”

家令听得呆愣当场,手里的文书简直要燃烧起来,“夫人,这是何必!夫人难道没听说吗,君侯胜了,夫人只要再等两日,便可母仪天下。”

“多谢美意,我无心领受,也不会跟你进宫。”郗彩道,“君侯得了天下,我恭喜他,但也仅此而已。请将我的和离书交给他,我已经画过押了,他如今尊贵,不必具名,随意画个圈,我也认了。”

家令那张脸,已经扭曲得难以描摹,“夫人这是要为难死卑职了,卑职回去,该怎么向君侯交代呀!”

郗彩笑了笑,“如实禀报就好。待他登极,自然有更好的女郎作配他,倘或和离有损他的颜面,他写休书来也行,一切以君侯方便为上。”

她说完,便不再多言了,转身站在门旁,直撅撅地送客。

家令惨然望着她,额头都快挠破了,没办法,只得拖着两条腿迈出了郗家大门。

郗彩倒是松了口气,以前一直闹着要和离,从来没有办到。这回无论如何迈出了一步,不管成与不成,都是值得庆幸的。

郗摅抱胸站在廊柱前,“要接你去做皇后,你回绝了,不可惜吗?”

郗彩说可惜什么,“满洛都谁不知道我和他的婚姻不是自愿,他派人来接我,已经尽了意思,我不肯领受,是自觉德行不够,各自都有台阶下,这样不是很好吗。”

“可你心里有他。”郗號道,“我看得出来,你们假戏真做了。”

郗彩翻眼,“你这孩子就是多嘴,我到后来才明白过来,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今天贪图他的后位,将来大有可能落个满门获罪的下场,既然赌不起,那就不要入局,还是老老实实过我们寻常的日子,大家活得稳妥长久,才最要紧。”

郗號笑起来,“阿姐洒脱,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就去办,至于成与不成,再说。”

可不是吗。郗彩看着外面高悬的太阳,心境是平和的。旧情固然是有,也很不舍,但走到这一步,失望透了,放下也就放下了。

那厢揣着和离书的家令,此时却是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

直入宫中面见主君,这事耽搁不得,时候越长,问题越难解决。四下打探,才得知主君面见太皇太后去了,他又赶往慈和宫,务必等主君出来,第一时间将夫人那头的情况告知他。

宫门旁的廊庑上,他见到了长史,朝正殿方向递递眼色,长史摇摇头,示意不能打搅。

慈和殿内,此时平静无波,可见商谈得顺畅,没有人情绪失控,拔高嗓门。

“还在追缉?”太皇太后垂着眼道,“他毕竟是你大兄的骨肉,若是能够,放他一条生路吧。”

杨训没有应话,缓声道:“他的所作所为,阿娘都看在眼里,其实早就规劝过,没有用吧?儿这是遵循天意,太祖征战三十年,才立下不朽基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先辈用命换来的江山,毁在这无知小儿手里。今日来见阿娘,是向阿娘谢罪,二则,商议拥立哪位皇子。”

杨骎有二子,长子刚满两岁,幼子方两个月。不管哪个孩子即位,最后也是个孙皇帝,他这样说,不过是想逼太皇太后主动开口,好讨得一个名正言顺。

太皇太后心里明镜似的,“不知事的奶娃娃,知道什么是江山社稷,将来辅弼大臣多了,又会生出很多烦心事来。我上了年纪了,想来看不见他们独当一面那一日,莫如交给你吧,只求干戈早日平息,让百姓继续安居乐业,不要再经受战火和离乱了。”

杨训没有应,“儿是为匡扶正道,不欲令天下落进水深火热里,并无篡位的意思,请阿娘明鉴。”

太皇太后唇角含着一点笑意,低下了头,“我知道,驹儿荒唐,自他母亲过世,就像马卸下了嚼子,做出那等人神共愤的事,我身为祖母,不能匡正其行,上愧对列祖列宗,下愧对苍生社稷。如今你正朝纲,不是谋逆,而是大义,我虽老了,却明白社稷为重,君为轻。你是太祖血脉,威加四海,正宜……继承大统。能安定满朝文武,延续国祚,不让这大晟基业断送在那孽障手里,已是不幸中之万幸。就不要推辞了,这国家还是需要你这样知来路、懂疾苦的君王,才能创建出太平盛世来。”

若问心迹,太皇太后必定是不情愿的,但事已至此,杨骎或许早已陈尸在某个地方了,否则他不会特意赶来,商定继位人选。

而杨训呢,最擅顺应天命,既然太皇太后发了话,作为儿臣,自然要听令。便慢吞吞站起身,拱手道:“儿不敢有僭越之心,但社稷不可一日无君,宗庙不可一日无主。儿若固守小节,致使朝野动荡、边患四起,那才是大晟朝真正的罪人。待他日,若有德者出,儿自当奉还大宝,绝不恋栈。”

太皇太后颔首,“你能勉为其难,我就放心了。”

杨训复又行礼,正待退出大殿,却听太皇太后又唤了声九郎。

他停住步子回身望,太皇太后犹豫了半晌,才颤声问:“四郎,是不是没了?”

他脸上神情一窒,有悲伤快速划过眼底,定了定神才道:“先帝殡天半年前,四兄在北疆染上了时疫。京里派了医官过去,赶到北疆时,人已经不中用了。只因当时边关正动荡,先帝便隐瞒了死讯,一则为稳固朝纲,二则也是怕阿娘经受不住打击。”

太皇太后早已泪流满面,“那这两年我接到的书信,分明是四郎的笔迹啊……”

杨训道:“是我,仿了四兄的笔迹,每隔三个月,便给阿娘写一封信。”

信里说北疆的天气,说边关的牛羊,请阿娘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等到外邦扰攘平定后,一定回京探望阿娘。谁曾想,这都是他编织出来的一场梦,每次提笔的时候,又有多少对自己母亲的思念,都倾注在了一笔一划里。

太皇太后是聪明人,她有所察觉,却从来没有问起。也正因如此,知道一旦杨训下定决心要反,世上没有人能与他抗衡,再多的动作都是无用功。所以一切听天由命吧,杨骎究竟适不适合做皇帝,她也看在眼里。不过是出于私欲,总盼着自己的儿孙能克承大统,能做这天下之主。但却没有考虑过,等到被人驱赶下台时,会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

杨训昂起头,迈出了门槛,中书省和尚书省的官员已经在等着了,等着为太皇太后拟定懿旨,向四海发出诏命。毕竟皇位要坐稳,还是得讲究正统,否则他日任谁都能揭竿而起,撬动这江山社稷。

如今小事办完了,还有大事要解决。他远远便看见家令了,家令疾步迎上前行礼,他问:“接进来了吗?人在哪里?”

结果家令支支吾吾,“主君,夫人没有进宫。”反倒呈上了文书,“夫人命臣转呈……请主君过目。”

他一把夺过来,展开看,只觉一阵头晕,果然和他设想的一样。

要和离,还要收回之前的陪嫁,这女郎就这么点出息,明明后位就在眼前,她却视而不见。

忿然将这和离书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恨不得现在就去郗家把人抓回来,按着头,也要让她戴上后冠。可眼下即位诏书还没拟定,先不急,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再去接人不迟。

他举步往尚书省官衙方向去了,剩下家令茫然看向长史,“这事该怎么办?”

长史也拿不定主意,忖了忖道:“先命内侍省筹备大典的用度,夫妻间闹不快,床头打架床尾和,肯定有办法哄回来的。”

杨训也是这样以为,两省最终拟定诏书后,钤上了太皇太后的印玺,一切办完,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没有耽搁,直去了御史府,可门庭紧闭,敲了半天无人应答,最后下令身边侍从翻墙进院,才打开了前院大门。

可这番动静惊动了全家,郗彩气咻咻跑出来时,身后还跟着郗夫人姑嫂和郗婋。

简直像两军对垒,郗家人都是铁骨铮铮的,并不因他今时不同往日,就对他趋炎附势。

郗彩道:“文书君侯看过没有?若是来谈和离,请入内叙话,若是来谈其他,恕我不便接待。”

他对她一向有耐心,放软了语气尽力磋商,“我不是来与你和离的,我来接你回家。有什么话,我们坐下好生商谈,何必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没什么可商谈的,我该说的话,早就已经说明白了。君侯如果念及旧情,便好聚好散吧,你有远大前程,不必在我这过客身上浪费时间,还请自便,恕我不能相送。”

这是下了逐客令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半点也不肯退让。

他无奈,又望向郗夫人,本想求她说合的,但这位岳母大人率先发了话,“君侯,你与小女的婚事,本就非我们所愿。如今你大业已成,分封后宫大可从头开始。我家媞提性子不好,脾气急,容易得罪人,实在难堪大任。请君侯另择贤明,恩准小女归家,从今日起前事两清,再无瓜葛,便是君侯对我郗家的恩典了。”

可他哪里肯答应,“岳母大人,我与夫人是三媒六聘的夫妻,有婚书为证。如今却说再无瓜葛,就算这婚姻难以为继,也不是一方能够定夺的。”

郗彩的心意很决绝,调开视线道:“都说结发夫妻,你我那时一切从简,君侯没有与我拜堂,更没有同牢合巹,法理上虽有婚书为证,那情理上呢?一纸和离书,其实于我来说并不重要,你要是不愿画押,彼此各过各的也无妨。”

陪同前来的家令和长史无措地望了望家主,谁也没想到,郗家断乎不肯摧眉折腰。

现在该怎么办呢,家令试图说合,“夫人,彼时主君体弱,不能久站,不能饮酒,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待到再行大礼时,将这些疏漏补全就是了。”

可惜对面不为所动,抬了抬手道:“我若再与你行大礼,就枉为郗家女了。多说无益,请回。”

杨训并未挪步,连日操劳加上又受打击,脸色自然不大好。他也知道现在逼她跟他走,是绝对办不到的,他有放长线钓大鱼的决心,便退而求其次,温言和她商讨,“你若是一定要和离,我留不住你,只能怪你我缘浅。但和离可以,我有一个条件,此事三个月后再议。”

郗彩不知道他又要耍什么花样,“既然答应了,又为什么要等三个月?”

他正色道:“我要确定,你不曾从我这里带走什么人。”

“我只求取回我的陪嫁,侯府的仆从……”她为他的小人之心恼火,话说到一半,脑子忽然转过弯来,一时愣在了原地。

旁听的郗夫人也尴尬不已,暗中不禁唾弃,兵痞果然是兵痞,哪怕得了天下,也还是个厚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