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酌清翻过了一页参奏某官员谎报政绩、渎职欺君的罪案,濡湿笔尖,在案卷后写下批注。
审讯口供有何处存疑、证物又有哪里需加彻查,注明之后,又略一思索,在每项事宜后标下人名,是他派遣负责此案的官吏。
署名落定,萧酌清习惯性地抬起眼,收笔执卷。
按理说,此时应当有大理寺的文书候在衙门之内,他拿起案卷,便会上前接过,等待他吩咐嘱托,再将卷宗分派去衙下各处。
可现在,雪白的广玉兰飘飞坠落,凤元羲倚坐在水榭廊亭,正遥遥看着他。
萧酌清眉目一顿。
忘记在宫里了。
目光隔空触到的瞬间,萧酌清尚未回神,凤元羲便略略垂下眼眸,看了一眼他递到半空的案卷,很自然地站起了身。
“怎么了?”他询问。
萧酌清自然不是要这位陛下充当文书、接过他手中卷宗的意思。
“陛下醒了?”他忙放下手里的公文。“您……”
……怎么还在这里?
水榭外,日头夕照,昏黄的夕阳透过层层殿宇花木,斑驳地映照在溪面上,闪烁着粼粼金光。
而他面前,凤元羲的发丝被夕阳镀上一层浅金,教那双黑沉的眼都泛起了粼粼清波,显出错觉般深邃的柔软。
这位在宫人们口中行踪不定、常常凭空消失而不知所踪的陛下,竟在水榭里坐了一下午,且看起来不像刚刚睡醒的模样。
这么长时间,陛下在看什么?
萧酌清不由得跟着他的目光低下眼去。
桌案上的卷宗散落凌乱,堆叠在他手边各处。紫毫笔安静地搁在砚台边,桌边的清茶已经凉了,旁侧的小几上堆叠着几盘瓜果糕点,都纹丝未动。
萧酌清微微一怔,继而了然。
从前他读书时,萧淞也总这么趴在旁边,直勾勾地看着他,一看就是一整天。
先前他以为萧淞是想读书,就把他叫来桌前同读。结果刚读了两篇,萧淞被气哭了,萧酌清这才明白,萧淞一个劲盯着他,是想吃桌上的果子。
萧酌清试探地拿起一枚甘露饼:“陛下?”
等这许久,也是饿了?
结果凤元羲还没动,地上的狗来了精神,跃跃欲试地站起来,尾巴甩起,在凤元羲腿上抽得啪啪作响。
结果萧酌清正要把糕饼抛给那只狗,凤元羲忽然抬腿,利落地把挡在面前的狗搡到一边。
他走上前来,一俯身,把萧酌清递过来的甘露饼衔走了。
湿漉漉的鼻息落在指尖,地上的狗又开始叹气。
像被舔舐了一下,萧酌清连忙收回手。
“刚才要给我什么?”凤元羲问。
凤元羲没有萧淞那么好打发。他咬了一口糕饼,将剩下的拿在手里,一边吃,一边侧过身来,靠在萧酌清的桌案上。
是说方才萧酌清没递出的那份公文。
“臣昏头了,以为还在大理寺。”萧酌清笑了笑。“只是一卷文书,无甚紧要,陛下无需……”
等等。
萧酌清微微一顿,看向凤元羲的眼睛亮了起来。
“陛下想看吗?”他忽然问。
凤元羲在他的注视下停下动作。
……陷阱。
凤元羲提醒过自己无数次。
即便是自幼呕心沥血教导辅佐他的忠直老臣,也有朋党、有谋算,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和私心。在他彻底夺回大权、掌握百官群臣的生杀予夺之前,向任何一个人暴露自己的伪装,都是自毁长城。
他很清醒,即便萧酌清看起来再有多不一样。
可……
萧酌清的眼睛更亮了。
没有拒绝、没有走开,那就是有机会!
不等凤元羲回答,他倾身上前,将卷宗摊开在凤元羲面前。
“陛下且看。前月江太傅告老辞京,但许多门生、好友和故吏都尚在朝中。廉王殿下有意清扫其中结党谋私之辈,又有许多官员因此相互弹劾,这份案卷,就是其中之一,是吏部侍郎弹劾御史中丞……”
文书在凤元羲面前摊开,两人的距离刹那间拉进到只两指之宽。
他专注向君王讲解着连日来的党争。
却不知凤元羲纹丝未动,已经变成了方才贴上他手腕的那朵白玉兰。
……是香的。
于勋贵世家而言,焚香、煎茶、抚琴插花等事,与饮食起居没什么区别。
他身上缭绕着松香的气息,又间些微茶烟的苦涩,徽墨的沉香从他指尖蔓延到周身,若有似无的桐木香,仿佛是他常年抚过的那把琴的余味。
凤元羲不知是哪种味道让他头晕,总之昏昏沉沉。
萧酌清全未察觉,一边言简意赅地讲案,一边翻过那卷公文,说话间的气息拂动着凤元羲的发丝。
朝中动向,凤元羲早在隐卫的密信里看过。
他没必要听。
只是……
带着微微凉意的气息拂过身侧,凤元羲没动,只是在想,他今夜也要留在自己的寝宫。
那座寝宫,他住了十年。
一梁一柱、一榻一椅,他都了若指掌得如同自己的手足与臂膀一般。
而今夜,萧酌清,他就要住在那里面……
“大人,萧大人!”
一道呼唤声传来,萧酌清警觉地收起案卷,转头看向回廊。
是满脸喜色的罗公公,看到凤元羲在这里,还愣了一下:“陛下?”
萧酌清神态自若地收起案卷,随手放在桌上,温声道:“嗯。陛下恰路过此处,与臣闲话两句,吃些点心。”
罗公公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萧酌清站在桌边,长身玉立,凤元羲就在他面前,两人的肩膀几乎就挨着肩膀。
陛下还同往日一般,眉目冷淡,没什么表情,唯独指间捏着半块甘露饼。
“……”
凤元羲没出声,只是喉结滚了滚,另外半块糕饼也送入了口中。
“公公有事找我?”萧酌清问。
罗公公一拍额头:“是了!萧大人,方才奴婢亲自带人,已将曲台的偏殿收拾出来了!就在陛下寝宫旁侧,只隔一扇掖门!”
“……旁侧?”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凤元羲忽然发问。
罗公公点头,继而打量凤元羲的神情:“陛下的意思是……还不够远?”
没咽下的糕点堵在凤元羲口中:“。”
眼看着陛下面无表情,并不回话,罗公公一脸为难:“陛下,萧大人担心您的安全,实在不方便安排太远……实在不行,奴婢再去收拾临曲阁。”
“够了。”凤元羲忽然说。
“……啊?”罗合裕一愣。
却见凤元羲面无表情地拍拍手上的糕点屑,抬一抬手,狗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率先朝正殿走去。
凤元羲也抬步跟上,路过罗合裕时,淡淡转过头。
“已经很远了。”他对罗合裕说。
“用不着比现在更远。”
——
萧酌清如约搬进了曲台宫的偏殿。
只隔一扇掖门,偏殿内暖香氤氲,罗合裕收拾得十分妥帖。
几个宫人留在这里照顾萧酌清的起居,桌上放了他下午看过的书卷,公文也由宫婢替他递送到大理寺办理,甚至不必他亲临。
萧酌清沐浴毕,更过衣,微湿的发丝披散在肩,趿着鞋走到窗边。
窗外,曲台灯火辉煌,映照着草木横生的庭院与砖瓦,倒显出几分热闹。
天色已然黑了,偶尔有执守的宫人路过,按照萧酌清的要求,比以往加派了两倍人手。
凤元羲的黑犬就拴在殿前,正趴在砖石地面上啃骨头。偶尔有飞鸟掠过,大犬也要昂头吠叫几声,叫声雄浑而沉厚,听起来很教人安心。
今夜,真会有鬼怪作祟?
萧酌清实未见过鬼。
“天色晚了,大人何时歇息?”留在殿内侍奉的宫人上前询问。
“且待子时吧。”萧酌清说。
“是!”
宫人们十分感激,也不退下,就陪在这位令人心安的萧大人身侧。
萧酌清披起外衫,在窗边的榻前坐下,拿起扣在那儿的书册。
那是一本棋谱,他正看到一则难解的残局,局势胶着复杂,黑白双方宛若龙虎缠斗。
萧酌清看得愈发手痒,干脆让宫人搬来了棋盘,他在桌上按棋谱摆开。
棋刚摆到一半,一个宫人忍不住小声说:“萧大人的手真好看。”
萧酌清刚落下一颗黑子,闻言抬头:“嗯?”
夜色幽微,灯火昏黄。他散发而坐,只着中衣,一手握着书卷,一手夹着檀木棋子,莹莹的暖光照在温润的指节,难免显得比白日里那位萧大人更加缱绻温柔。
宫婢抿着嘴笑,耳根红红的,只是笑着摇头,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萧酌清倒是真没听清,还以为她亦被棋局吸引:“你会下棋?”
说着,他放下棋子,抬抬手:“那你来看看,此局何解?”
宫婢忸怩着不肯上前,旁侧的宫人悄悄笑着推她,她勉强上前两步,一时气氛融融。
“奴……奴婢不会下棋。”她小声说。“只是看见大人的手……”
手怎么了?
萧酌清低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刹那间,阴风骤起。
一阵平地刮起的邪风撞开窗棂,猛地吹灭了满殿烛火。
骤然沉下的黑暗里犬吠不止,一道凌厉的鹰啸掠过夜空,竟是东君临空飞起,头也不回地振翅而去。
惊叫声四起。
方才还和乐融融的宫女侍从们跌坐满地,厉鬼尚未出现,已然吓得丢了半边魂魄。
不好,陛下!
萧酌清心下一凛。
“留守原地,不可擅动!”
他匆匆撂下一句,起身便冲向那道连贯寝宫的掖门。
黑暗里,只剩下最后一点月光照明,穿过掖门,萧酌清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阴风乍起的子夜里,那间寝宫昏暗一片。巨大的廊柱与龙纹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兽,在黑暗中只剩铺天盖地的黑影,从四面八方压来。
“陛下!”
萧酌清听见了自己失声的高呼。
怪他不慎重……有何可羞怯的,既要护驾,为何不强留于陛下寝宫!
萧酌清在陌生的宫室里奔走,寝宫太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偶有窗外的星光照进来,模糊而昏暗,让他勉强能辨认出宫室的方位。
却始终未能找见凤元羲的宿处。
他疾走向前,忽然,一道寒光映照在他面前,廊柱上的蟠龙被冷光照亮,照出一双怒目圆睁的巨眼,迎面与萧酌清相视。
萧酌清恍惚间如同真的撞见了鬼影。
他仓促后退,才退两步,便猛地撞上一方矮几。
咣当一声,掉落的物件绊在他足下,萧酌清的外袍被矮几挂住,躲闪间猛然一个趔趄,朝地上摔去。
恍然间,寒风又起。
不是阴风,而是潮湿清润的、带着兰草与皂角香气的劲风。
他重重摔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里,混乱之下,在那人怀里落了地。
像被鲛人拥住,他坠进了黑沉的海里。
先是潮湿中携带凉意的坚实臂膀,继而是海藻般缠裹上来的湿发,紧跟着,是少年人的闷哼,夹杂在凌乱的喘息里。
萧酌清抬头,看见了夜色里、将自己紧紧裹入怀抱里的凤元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