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元羲披散的发上还在滴水,笼在身上的罗衣几乎遮不住他的身体,敞开的衣襟间露出肌骨紧实的大片皮肤。
夜色里,萧酌清能看见他皱着眉,一手拢在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利落地挥开了砸在两人身上的瓷尊。
方才他拥着萧酌清翻身躲避,瓷尊只砸在他手腕上,闷沉的一声响。
瓷尊当啷落地,萧酌清才回过神来。
凤元羲身上湿漉漉的,他的中衣也被染湿,隔着凉冰冰的潮气,他们二人的身躯、气息、还有奔走之后起伏不定的胸膛,都乱七八糟地挤挨在了一起。
他甚至能听见凤元羲的心跳声。
“……陛下。”
萧酌清惊魂未定,心脏还在胸膛里咚咚跳动,犹豫地推了推凤元羲。
“砸到你没?”
凤元羲的手却在他的后脑上仔细地摸了摸。
清润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在混乱中显得缱绻。萧酌清一口气滞在喉间,恍惚有种耳鬓厮磨的错觉。
他一时未能发出声音。
没等到回答,凤元羲垂下眼,就看见了萧酌清伏在自己怀中。
他的发散落下来,连同乱掉的衣襟,垂落在自己的胸膛上。
被他箍在双臂间的萧大人有些仓皇地抬起头,一双湿润的眼睛像是惊鹿,倒影里除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
凤元羲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他的气息、他惊喘时的起伏,还有他伏在自己肩窝处的手。
他……
恰在此时,萧酌清的声音轻得像风,吹得他眸中波光粼粼。
“……臣无事。”
清浅的气息吹拂入颈,轰然一声,凤元羲的颅内起了火。
燎原大火平地燃起,将他的血脉筋骨全点着了,刹那间侵吞向他的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自己鼓噪的血管、经脉,以及在这种让他头昏脑涨的滚滚热意里,他困兽一般张牙舞爪地勃勃涌起的……
凤元羲喉结一滚。
他想避开,四肢与经脉却麻得不像话,根本不听他的使唤。
幸而萧酌清先他一步起了身。
凤元羲不说话,他自觉失仪不敬,不敢将错就错。
他小心避开凤元羲裸露的皮肤,有些狼狈地爬起来。只是桌案就在他身后,萧酌清避无可避,起身时还是难免按在凤元羲的胸膛上,重重地撑了一下。
夜色里,他听见了君王的闷哼。
“陛下?”萧酌清以为是自己弄痛了他。
可却在他起身的瞬间,凤元羲背过身去,受伤了一般蜷缩起身体,后脊在衣下支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您受伤了,陛下?”
萧酌清吓了一跳,忙上前查看。
可他按住凤元羲的肩,想将他转过来,凤元羲却只抖了一下,硬邦邦地纹丝未动。
黑暗里,少年人喘息声沉沉,似乎十分痛苦,带着隐约的隐忍。
“……没事。”
怎会没事!
萧酌清借着黑暗检查四周。
桌案翻倒,满地狼狈,可瓷尊并未摔碎,地上既没有碎片,也没有血迹。
那是撞到了哪里?
萧酌清又想让凤元羲转过来,替他查看患处。
可他的手刚覆上凤元羲的肩,就被凤元羲握住了。
腕骨被攥在掌心里,手心是微微的烫。凤元羲仿佛使了很大的力气,却握得一点都不痛,像是有更多的力道僵在指节之间,无处流泻,只得在指间燃烧他的血骨。
凤元羲没有下一步动作,也没把他的手拿开。
“陛下……”
“萧酌清。”
两道声音同时在黑暗里响起,夹杂着少年压抑的喘息。
萧酌清不明所以,嗓音却在静谧的夜色里柔软下来,像轻缓的雾。
“臣在。”
凤元羲又低低地喘了一声。
萧酌清不明白凤元羲为何会在此时讳疾忌医。但他下意识觉得,人在这样的时候,总会比寻常更脆弱些。
他没抽回手,就以这样被握着手腕的姿势坐在凤元羲身后,缓声安抚他。
“方才若无陛下救命,臣只恐身受重伤。”他说。
凤元羲不答话,只背对着他,隐约的夜色里,他肩背如潮汐起伏,像濒死垂危的幼兽。
萧酌清的嗓音更轻缓了些。
“只是忙中出错,非但未能襄助陛下,反劳烦陛下舍身救臣。”说到这儿,他笑了笑。“实在见笑。”
“没有。”
背对着他的凤元羲低低地说:“没笑你。”
……他好认真。
萧酌清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侧蜷在他面前的凤元羲动了动,低低说:“……你别笑了。”
嗯?
很突然的旨意,萧酌清不懂缘由,却还是依言正了正神色。
“是。”他说。“那……陛下好些了吗?哪里不适,给臣看看?”
凤元羲又不说话了,只是握着他手腕的力度松了松,手指微动,像颤抖,又像是……没能克制住的摩挲。
过了一会儿,萧酌清听见凤元羲问他。
“萧酌清。”
“嗯?”
“你对谁都是这样?”
哪样?
萧酌清不大理解,却理所当然地回答:“与旁人相比,陛下自然不同。”
凤元羲的身形僵了僵,在黑夜里回过头。
没人知道他蜷缩的身躯在遮掩什么,也没人知道他身下明明是凉得透骨的金砖地,却为何像炮烙一般,将他的血肉烧得滋滋作响。
他强迫自己平复,却始终平复不下来。萧酌清的安慰与轻笑像一阵又一阵风,在远海卷起,每次传来,巨浪都会翻涌,炽烈到仿佛要将漫天的风席卷而下,裹挟拥进深海。
他十六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难道所有人在萧酌清面前,都会变成这样?
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变成了动物。
他回过头去看萧酌清。
他想知道萧酌清为什么会说他不一样,可他刚回过头,就看见自己紧握着萧酌清的手腕。
黑夜里,莹润的腕骨被他裹在手心里,萧酌清的脉搏在他手下涌动。
他纵容着他,任凭他握着,脆弱的手腕与柔韧的皮肤,都紧贴在他的手掌,像被利齿叼住的鹿颈。
凤元羲的喉结又是一滚。
他不一样,是因为他更像一只……食肉的畜生?
感受到手心里血脉的滚动……就想触碰,想啃咬,想让它淌过自己的唇舌、齿关、喉咙,皮肉,和自己的骨血无间地交融在一起。
他的牙齿发痒,浪潮翻涌……身体又要爆炸了。
萧酌清不知道凤元羲为何如此委屈。
……刚才真按痛了他?
黑夜里少年的眼睛光芒熠熠,直勾勾地看过来,像在求救。
是了,陛下如今也不过十六岁。
萧酌清难免心软,在黑暗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他湿漉漉的发顶上轻轻碰了碰。
摸摸他吧?像摸雪团、摸东君一样。
可就在手指触上发丝的瞬间,黑暗里的寂静被猛地撕裂。
“——死人了!”
刺耳的疾呼穿过窗棂,从远处传来。
——
这天子时,曲台又死了一个人。
灯火骤然熄灭,四下无人,阴风许久才止,罗合裕四下清点,发现又有一个人失踪了。
曲台的侍卫与宫人点着火把四处找寻,最后从殿后的井里,找到了那个失踪的内侍。
萧酌清立刻去偏殿更衣。回来时,帝王寝殿灯火辉煌,凤元羲坐在那儿,身上衣衫已然拢起,只是披垂的长发还水淋淋的。
凤元羲方才是在殿后的温汤沐浴。
时修杰的尸身是他故意弃在宫里的。他不是廉党要员,朝中之事知之甚少,审他数日,也没问出多少重要信息。
不过,他的死就是最有用的。
时修杰被他亲手按进水里溺死,尸身动了手脚,接连在临华池的泥沼里掩埋了三五天才浮上水面。
被萧酌清撞见,是个意外,但从尸身浮现、到厉鬼索命,都是他早就做好的、环环相扣的计划。
借由那只“鬼”,他查出的那些朝中各方埋在曲台的钉子被一个个拔出,现在,名单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事情有隐卫去办,凤元羲并不担心,只泡着汤泉,等着好消息传来。
夜里子时,烛火尽灭,东君振翅而去。
凤元羲知道,事成了。
他悠然靠坐在池中,可就在这时,他在黑暗中听见了萧酌清的声音。
他在唤他,一声连着一声,尾音发着抖,从黑暗里传来。
他在害怕。
凤元羲只来得及披衣,甚至连自己尚赤着足都未察觉。
满身水汽接住险些摔倒的萧酌清时,他以为人生在世,最狼狈的时刻也不过于此。
直到萧酌清伏在他怀里,气息微乱地同他说话。
他烫得险些爆炸。
今日之前,他只见过发情的动物作此情态。
只不知萧酌清是否发现……或触及。
萧酌清此时衣袍齐整,圆领官服的前襟系到了最顶端。他未来得及戴冠,便只将长发束起,漆黑如瀑垂在身后,愈发显得他肤色胜雪。
他躬身行礼,露在袖外的手腕上隐有些微红痕。
“陛下,臣立即去验尸。”萧酌清说。
凤元羲的目光掠过红痕,喉结滚了滚,问:“太医来了吗?”
罗合裕立时答道:“来了,就在殿后的井前。”
萧酌清立时摩拳擦掌。
论此手艺,他与宫中太医无法比拟,只有大理寺如海的案卷和各类前辈的手书,但都比不上亲自躬行。
眼下有此机会,恰好向太医现场讨教!
可他刚要挪动,凤元羲忽然开口。
“那就别去了,先生。”他说。
萧酌清回过头来。
比之方才黑暗中气息混乱时的晦涩缱绻,他的眼睛在灯下要更明亮得多。对视间,凤元羲不自在地错了错目光,没有回答。
他没说,他不让萧酌清去,是因为那人已经死了多时。
要在每个子时作案困难,可要在每个子时发现尸首却容易。装神弄鬼他擅长,做来毫无负担,只是死在井里的人,实在太难看。
他没忘记那天萧酌清看到时修杰时,覆在他眼前的那只手有多凉、抖得多厉害。
大晚上的。
他刚才闻到了萧酌清身上的气息,是甘松与白芷,他一定已然沐浴过,夜风清寒,没必要去看脏东西。
凤元羲没说话,萧酌清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异样。
甫一对视,凤元羲就匆匆错开眼,只闭口不言,方才还叫了他“先生”。
此情此境……这位陛下怎么看,都像心虚。
萧酌清的余光扫向窗外。
夜色里,宫人们行色匆匆。阴风已止,但鬼怪作祟的阴影从天笼罩,每个人面上皆是凝重与畏惧,各个心有余悸。
毕竟是刑狱司官,只一眼,萧酌清顷刻便明白了。
陛下年纪尚轻,只怕也会畏惧。
“好。”煌煌灯火下,他答得干脆。
凤元羲看着他,目光闪烁,仿佛已被拆穿了心思。
他偏偏头,体贴地再未多言,只是在灯下轻轻一笑。
“臣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与陛下一起。”
他对凤元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