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园诗会,是几乎全京城文人士子的盛会。
遥想当年太祖入邺京那年,大商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太宗为表止兵戈、创盛世之决心,将自己南征北战的佩剑投入御园干枯的湖中,引临华池之水濯之。
次年,大商风调雨顺,四境安泰,而太祖投掷宝剑的那片湖中,竟长出了大片的芙蕖。
太宗大喜,遍邀群臣才子入宫观赏,众人赋诗,太宗亲自点出诗魁并亲自厚赏,一时传为美谈。
太宗崩逝之后,每年六月二十在御园宴请群臣、开办诗会,便成了大商的传统。除却满朝文武、世家子弟,民间有名望的诗人才子也会收到邀请,众人以某事某物为题,一同作诗,蔚为盛况。
从前,都是君王出题,拿出丰厚的彩头,再钦点魁首。
不过如今陛下并不临朝,于是这举办诗会的大权,就落在了廉王手里。
在小说中,王远是直接跟着廉王来的。
他得廉王青眼,又被认做义子,自然而然地被算入了世家贵族的行列。
不过这本小说钟爱“打脸”,于是王远跟着廉王到场时,很自然地被那些文人墨客与一些世家弟子嘲讽,说他是廉王钦定的魁首,实则根本不通文墨。
再之后,就是老生常谈的技惊四座、打脸众人的情节了。
不过如今时移世易,王远根本不入廉王的眼,要想跟着廉王入宫,恐怕只能算作奴仆随侍。
王远自然不会甘心。
于是之后几日,京中忽然出了位文曲星下凡的大才子,几首诗艳惊天下。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日刚到大理寺,萧酌清就听见几个同僚凑在一起品鉴诗文。
几人念到此处,纷纷拊掌赞叹:“好一个‘花落知多少’!”
有人看到萧酌清,连忙回身行礼:“萧大人!”
几人本就是在公务时间吟诗论赋,听见萧大人来了,都有些心虚,纷纷回身向他见礼。
萧酌清摆摆手,并不多问:“几位好雅兴。上午的公文可审阅过?刑部的大人等在外面。”
被问到那人连忙回身去取公文,见萧酌清等在这里,其余几人主动攀谈道:“后日宫中就要办诗会了,今年还是廉王殿下出题吧?”
“应该是。”萧酌清笑了笑。“这些日公务繁重,也没空打听这些。”
几人顿时连连感叹萧大人辛苦,只字不提大人的辛苦都是为了狠狠弄死前任上司。
之前的江箓案轻拿轻放,总共也没处置几人,现在整个大理寺最大的案子,就是大理寺卿梁大人犯的。
梁大人的案卷藏在大理寺,上次派了人没能烧掉,全落进萧大人手里。
萧大人可是知名的铁面无私,案卷审阅无疑后,全都递送给了廉王殿下。
一个梁阔倒了台,整个廉党几乎炸了锅。群臣百官人人自危之际,却也在心中暗想,廉党群臣贪赃枉法都是谁默许的?谁又得了最大的利?
还不是廉王殿下。
到头来翻天覆地,说不定第一个压死的就是这位铁面无私的萧大人。
可是,萧大人当真不懂变通吗?
文书递送到廉王面前,此后处置谁、不处置谁,萧大人竟然不置一词,全按廉王的吩咐办。
曾也有官员探听过他的口风,萧大人却只是说:“王爷有自己的成算,我等若不照办,恐于朝局无益。”
这下,大理寺上下都明白了,这位萧大人是个高手。
去取文书的官员还没回来,几人仍旧与萧酌清闲谈:“不过近日京中来了个诗文鬼才,大人可知?我们刚才还说呢,诗会上若有这人在,我等只怕再怎么准备,都是为他人做配啦。”
立刻有人反驳:“赵兄这话说的。那人不过是个没名没姓的小卒,可萧大人是谁?随便一首诗文,就在我等之上呢!”
“是也,是也!”
萧酌清只当没听见那些吹捧,淡笑问道:“此人真有这么天纵奇才?”
几人立时打开了话匣子。
“是啊!五日之内连作五首绝句,各个神来之笔,实令我等汗颜!”
“大人且听这首:日照香炉生紫烟……”
“还是那首‘西出阳关无故人’最佳!”
“他还写了一首呢!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嗯,羌笛……”
那同僚一时间背不出来了。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萧酌清答道。
“对对对,萧大人也听说啦!”几人立刻点头。
萧酌清笑了笑。
听说了吗?其实没有。
但是王远背的这些,都是那本书上的“必背名篇”。
他只是恰好读到了而已。
——
六月二十,京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御园诗会遍邀群臣世家及知名文人,璇玑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萧酌清去年来此,对他而言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时他还只是燕国公府的二公子,与几个好友结伴而来,却不是为了捧廉王的场。
在场的世家子弟与文人墨客,大多与他们是故交。平日里作诗赏景、游园踏春,彼此都是常客,宫中的诗会于他们而言,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一场普通的集会而已。
廉王出题,让他们以盛世太平为题作诗。萧酌清与几个好友在花间饮酒,听着群臣此起彼伏的歌功颂德声,只是边饮边笑。
后来廉王发现了他,问道:“萧二公子如此愉悦,可是作好了诗了?”
萧酌清站起来,一本正经地朝廉王行礼。
“回禀王爷,酌清不会作诗。”
邢曜几人在旁边吃吃地笑,像是偷油吃的老鼠。
还说不会作诗呢,方才光是嘲笑廉党狗腿子的讽喻诗,酌清都已经信口作出了好几首了。
廉王气结,也没什么办法,冷冷掠过萧酌清,去听旁人的诗文。而萧酌清则兀自坐下,嘴角含笑,慢悠悠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酌清,你胆子可真大。”邢曜接过酒壶,替他满上。“你就不怕廉王罚你?”
萧酌清悠然执杯,玉质的酒杯端在他修长的指间,竟比他的肤色还逊色几分。
“我的项上人头就在此处,他只管来取。”
萧酌清满不在意地回答,仰首饮下。
喉结起伏、佳酿入喉之际,他听见蔺敬则“诶”了一声:“陛下好像在那边。”
萧酌清放下酒杯,很随意地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夏日草木蓊郁,目光尽处,禽鸟无声,只有梧桐在风里摇曳。
萧酌清不常入宫,也几乎没见过那位传说中乖戾孤僻的陛下。
于是,轻描淡写的一眼,便随之收回。
不过而今不同了。
萧酌清下车时,拂雪第一时间为他打起绢伞。平整的青砂砖上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着官服朝靴,躬身下车,长发整齐地束在长翅的乌纱帽下。
立时间有不少官员上前奉迎,一口一个“萧世子”、“萧大人”,簇拥在他身边。
虽说那位下狱的大理寺卿还没定罪,但这位置早晚是萧大人的。三月之内接连升迁,又极得廉王重用,其炙手可热,也只有当年的李和庸可相较一二。
可李和庸是什么人?那可是从前在廉王府做了十几年幕僚的、王爷的自家人!
萧大人初出茅庐就得王爷如此青睐,日后的前程,只怕不会在李大人之下!
萧酌清周围太过热闹,以至于邢曜几人看见他,都只来得及遥遥朝他招招手,就被他周围的官员挡住了。
烟雨蒙蒙,萧酌清穿过人群,远远看见了一人。
绯红官服,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须发花白,高而清瘦,俯身从马车上走下来。
户部尚书祁煦,目前朝中官位最高的清流官员,亦是王远后期的老丈人之一。
萧酌清径直走上前去,施施然立在车前朝他行了一礼,微笑道:“祁大人。”
祁煦回头,看见是他,有些意外。
两人在朝中并无往来,不过点头之交,与陌生人无异。况且萧酌清与廉王过从甚密,虽说断案算得上公正,但稍有风骨的官员都不会与他走得太近。
“萧大人。”祁煦神色不咸不淡。
萧酌清却不以为忤,心平气静道:“叨扰大人。下官昨夜翻阅案卷,有份卷宗牵涉户部账目。本想明日去府衙拜见,但方才正好看见大人,故特来打声招呼。”
祁煦上下看了看他,正要开口,身后的马车中传来了一道温柔婉约的女声:“父亲,是谁?”
纤细雪白的手指打起车帘,萧酌清微微侧过身,谨守礼节地没有直视她。
车上那人正式祁煦的独女祁婉。
据说祁煦中年得女,只此一个孩子,将其娇养闺中,宠得如珠如宝。
“大理寺的一个大人。”祁煦说着,吩咐车前的侍女。“先带小姐去御园,我随后就到。”
“是。”
青衣袅袅的女子施施然下车,萧酌清仍旧侧着身、偏着头,安静地立于车旁,等这位小姐先行。
祁婉下了车,好奇地看了萧酌清一眼。
朗若明月的公子恭谨地侧过身,官服垂坠,犀带束出一把劲瘦的腰线。他微偏着头,垂下眼,很守礼地不直视她,侧脸的线条却如起伏的玉山,落下睫毛纤长的阴影。
烟雨蒙蒙,他立在伞下,恍然与雨雾融为一体。
只一眼,祁婉就用扇子遮住了脸,在侍女的搀扶下快步离去了。
走远时,还隐约能听见她们的交谈。
“是那位写了奇诗的公子?”
“不是的,小姐,那位是燕国公府的酌清公子……”
“啊……那真可惜。”
祁煦向后看了看,继而对萧酌清淡淡道:“请吧,萧大人。”
萧酌清借由公事之便,实则不过是借此与祁煦搭话。公事三两句就可讲明白,二人且行且谈,还没到御园,公事就已经讲完了。
祁煦态度淡淡,说完正事,便不再开口。
萧酌清不由得沉思。
祁煦对他爱答不理,不过因为他现在身为廉党。可既如此,他在书中为何会与廉王冰释前嫌,共同扶助王远?
难道全是因为他女儿?
就在这时,祁煦忽然开口了。
“听廉王说,今年要返璞归真,不论朝事,只赏美景。”他偏过头,看向萧酌清。
“萧大人以为,今年诗会将以什么为题?”
他的目光仍旧平淡,却带着萧酌清看不懂的打量和审视,像是……某种考校一般。
他于儿女之情尚未开窍,自然想不到。祁煦所有的试探,都只是因为祁婉方才投向他的一个目光而已。
萧酌清默了默,虽不大懂,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若只观景,想必不是荷花,就是雨色吧。”
祁煦点了点头。
“早听闻酌清公子的才名。”他说。“想必今日,十之八九能夺魁首啊。”
“连日公务,下官案牍劳形,实在少了些雅兴。”萧酌清坦然答道。“今日不欲作诗,便只等各位大人展露风采了。”
蒙蒙的雨幕里,远处的曲台影影绰绰。
萧酌清对夺魁没什么意思,但王远若想今日踩着他的学生耍威风,那必然是不能。
却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没有雅兴?”那人拉长声调,满是讥讽。“不会是肚子里没有墨水,那些才名都是假的,这才露怯了吧!”
萧酌清回头,只见王远锦衣华服,跟在红衣如火、随侍如云的凤紫嫣身边。
他默了默。
男主角,你不觉得此话不大对吗?
这都是原著里的炮灰们对你说的词啊。
宁嫣郡主面前,祁煦只简单行了一礼。萧酌清也自然地转过身来,向凤紫嫣见礼,至于嘴脸难看的王远,他仿若没看见一般。
“下官见过宁嫣郡主。”
凤紫嫣的目光在他出众的外表上停了停,然后飞快转开眼神,高傲地扬起下巴。
旁边的王远不依不饶:“怎么,萧澈,不敢答我的话吗?”
萧酌清直起身,目光只淡淡扫过他的脸。
“你是……?”
恰到好处的疑惑,温文尔雅中是浑然天成的目中无人。
“你……!”
前些天才在巷子里打过一架,他难道就忘了?
王远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萧澈这么装!
“我……”他憋红了脸。“我是王远,你不记得?”
“哦。”萧酌清微微偏头,仿佛很努力才想起他是谁。
然后,在宁嫣郡主的瞪视与祁煦的打量中,他仿佛很好心地对祁煦介绍:“这位便是王公子。此人曾来我府上滋事,企图玷污长姐清名。幸而未曾得手,被府上护卫打出去了。”
然后,他看向宁嫣郡主,疑惑又好心地询问。
“郡主怎会被此人纠缠?莫非是他故技重施,或是郡主有把柄落于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