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做炮灰反派啊!

作者:刘狗花

不就是黑历史吗?

既然敢做,也不怕说出来。更何况他做的那点事早在京中传开了,萧酌清为人大方,不介意说给郡主听听、再说给祁煦听听。

祁煦在朝为官,早听说了这事,却从没见过作孽的主角,此时目光落在王远脸上,带着犀利的打量;

而郡主身在深闺,大致听说了一些,又因为跟萧泠不熟、又没看上热闹,所以从未在意过此事。

这会儿听萧酌清这么说,她也吓了一跳,惊讶地看向王远。

一时间两道目光同时射来,王远如芒在背,冷汗瞬间流了出来。

萧酌清……这个萧酌清……

“你污蔑我!”他半天憋出三个字。

萧酌清却是不解。

“我只是说出公子所为而已,就是污蔑?”他问。

“你……!”

王远答不上来。

还是旁边的凤紫嫣震惊片刻后,自欺欺人地问:“……是不是误会?”

王远这才想起怎么狡辩:“是!是误会!那个香囊当时,我看错了而已!发现是误会之后,我不就走了吗?”

萧酌清垂眼笑了笑。

“嗯,随公子怎么说吧。”

王远:“……”

靠,这个萧酌清。

他一时间百口莫辩,甚至能感觉到祁煦看他的目光很是鄙夷,还有些不耐烦。

嘁,管他的。一个老头而已,随他怎么想……

“何须跟一介登徒子纠缠。”却在这时,老头开口了。“萧大人,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若不走,我先行一步。”

看样子一点也不想跟王远纠缠。

萧酌清压了压上扬的嘴角,正色抬手:“抱歉,祁大人,请。”

请记住这个叫王远的人,他可要不了多久就要求娶您的女儿了。

祁煦抬腿就走,萧酌清紧随其后。刚走两步,身后的王远又开始叫。

“我可不是什么登徒子,萧澈,你怕是还没听说我的才子之名吧!”

萧酌清回头。

王远冷哼:“敢不敢跟我比一比?看看你我的诗文今日谁能夺魁!”

萧酌清笑了。

有什么好比的,即便要比,今日夺魁的也是写“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杨万里。

他半回过身,正要应声,忽然,雨丝骤乱,风云突变。

平地里卷起一阵劲风,众人谁也来不及反应,便见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蓦地笼罩下来,继而是急促的簌簌羽声。

巨大的金雕从天而降,扑扇着一人长的羽翼,猛地落在王远身上。

只听得一声惨叫,王远顿时被巨大的猛禽啄翻在地。凤紫嫣亦被沉重的羽翼扫开,一个趔趄,堪堪被侍女扶住。

东君!

萧酌清甚至没看到东君是从哪里飞来的。

它张着翅膀,锐利的指爪踩在王远身上,毫不客气地将他的华服抓出乱七八糟的窟窿。锐利的尖喙在他身上简单逡巡一番,没找出食物,于是向前两步,去他的脸上觅食了。

尖喙刻入眼眶之际,王远只来得及惨叫着捂住脸。

萧酌清默了默。

原来东君……真的吃人眼珠啊?

若在平时,他只恐要教训东君几句。身在宫禁之中,即便它只是一只大鹰,也最好不要这么残忍。

但是现在……

好样的东君,就这样把他的眼珠当核桃嗑了!

御园外人来人往,此时忽然风云突变,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宫女侍从、群臣百官、权贵才子们纷纷朝着这边看来,议论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恐惧的惊呼。

“拉开它,快拉开它!”只有凤紫嫣大声叫着。

可是……这么大一只雕,谁敢啊?

只有两个侍女壮着胆子上前想要驱赶,可左扇一下,右推一下,简直像是在给东君挠痒。

东君连头都没回,只专注地去找王远的眼珠。

萧酌清压了压嘴角的笑意,没压住,于是微微偏过头去。

这是个很适合偷笑的角度。

只是他偏头之际,目光掠过,竟穿过围观的人群,看到了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凤元羲。

他没穿龙袍,只一身利落简单的常服,抱着手臂靠在宫墙上。

隔着锦衣华服的群臣百官,和一把挨着一把的各色绢伞,他独自站在雨中,抱着臂,抬起眼,偏头遥遥地看过来。

萧酌清微微一愣。

——

他匆匆接过拂雪手里的伞,穿过层层望来的人群,快步上前,将伞打在了凤元羲头上。

雨并不算大,却轻易能沾湿人的衣发。凤元羲倚在墙边,发与衣袍都染上一层薄薄的水汽,睫毛上两颗水珠,晶莹地悬在他黑沉的凤眼之上。

萧酌清将伞递去,自己的肩背难免笼在雨中。他尚未察觉,凤元羲却已经从墙上起身,推着伞柄重新推回萧酌清头顶:“我不用。”

萧酌清却不能眼看皇上淋雨,于是两步上前,站得离凤元羲更近了些。

两人都被笼在伞下,这次,凤元羲没推开他。

远处仍旧喧闹一片。东君张着翅膀,耀武扬威地在王远身上走来走去,不时有人上前驱赶,可谁也没能弄走它。

萧酌清不由得问:“陛下,东君真会吃掉那人的眼珠吗?”

凤元羲抬眼看去,笑了一声。

“它没吃过人。”说着,目光又落在地上的王远身上。

“也不吃臭肉。”

唉,行吧。

萧酌清点头,却忽地回过神来。

东君既不吃人,去找王远干什么?

他扭头看向凤元羲。

“是陛下让东君去的?”他问。

凤元羲:“嗯。你不觉得他很吵吗?”

“……是有一些。”

不过远处廉王的仪仗眼看着朝这边行来,萧酌清欣赏了一会儿王远的丑态,还是提醒凤元羲:“陛下,诗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凤元羲嗯了一声,抬起手臂:“东君。”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巨大的金雕猛地飞起,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众人纷纷朝这边看来,这才后知后觉看到了这位不知何时出现的君王。

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巨大的金雕扑簌簌落在君王的手臂上,群臣百官后知后觉,纷纷跪下行礼。

“参见陛下!”

稀稀落落的声音逐渐变成山呼海啸般的唱喝,萧酌清顿了顿,在众人的叩拜声中跟着俯下身去。

可他刚刚弯下膝头,却被凤元羲一把扣住了手臂。

他没能跪下。

萧酌清不解地抬眼,却见凤元羲的目光淡淡掠过湿淋淋的地面,继而握着他的手臂说:“把伞打好。”

“……是。”

替君王打着伞,萧酌清的确无法再跪拜了。

而凤元羲的目光则穿过纷纷下拜的人群,看向了那个衣衫褴褛、满身血痕,从地上狼狈爬起来的王远。

他偏偏头。

“那边是谁。”他问。“见朕为何不跪?”

在雨水中好不容易爬起来的王远:“……”

他狼狈地抬起头,却见君王单手担着金雕,遥遥站在那里。萧酌清紫袍犀带,卓然立在旁侧。

雨幕中,所有人都在皇权面前下跪,唯他二人立于紫阁金阙间,岿然不动。

君王在看他,萧酌清也在看他。

王远咬牙切齿,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丢份儿。

可是,片刻静默之后,他却见旁边那个叫祁煦的老头抬起头。

“面见君王,为何不跪?”跪地的老头抬头看他,又问了一遍。

王远:“……”

那萧酌清不是也没跪!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反驳,萧酌清先开口了。

“来人。”

蒙蒙的雨中,他的嗓音穿过人群,清越而冰冷。

“此人不敬君王,押他跪下。”

——

萧酌清直到在御园中坐下,都觉得浑身舒爽。

凤元羲在这儿,卫襄也带人在不远处护卫。他一开口,卫襄立马赶到,硬是按着王远,让他连滚带爬地跪了下去。

王远满脸不服,似乎又有些“人人平等”的话要说。

可凤元羲全然没给他这个机会,淡淡看他一眼,就在他开口之前转身走了。

御园重新热闹了起来。

园中亭台楼榭,布置得十分精巧。美酒佳肴置于伞下,群臣世家往来攀谈,远处雨打芙蕖,颇有意境。

而芙蕖池边的水榭之中,则设着御座与廉王的尊位。

凤元羲已经在那儿坐下了,廉王也刚到,凤元羲坐在水榭里弄鹰,廉王则起身举杯,替陛下与太祖太宗祝词祝酒。

萧酌清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宁嫣郡主那边。

王远的衣裳破得没法穿,当场就被宁嫣郡主的侍女带下去了。但王远没做过权贵,不知勋爵人家出门至少要备三身衣服,只好让侍女出外替他借衣衫,到现在都没回来。

廉王的祝词说完了,众人举杯,廉王的目光扫过正专心给鹰割肉的凤元羲,满意地扬声道:“来人,上彩头!”

立时有内侍托着盛槃鱼贯而入。

只见金槃上托着两只造型奇异的水晶杯,形状奇异,十分通透,其上花纹盘结,精致异常。

萧酌清:“……”

这不就是王远空间里的玻璃杯吗?

按王远的话说,拼XX1.99元两只。萧酌清虽不知那个世界的计量单位,但照王远的意思,此物十分便宜。

可内侍将它端至众人面前,却引得满场宾客小声哗然——

这样通透的水晶,在大商可是闻所未闻呐!

廉王看着群臣的反应,十分满意,抚髯笑道:“今日的彩头,就是这对水晶杯!今日,就请诸公以此荷塘盛景为题,夺得魁首者,可得此水晶酒器!”

御园中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众人跃跃欲试,都像得到这对世间罕见的宝物。而萧酌清则拿起茶杯,悄悄挡住了上扬的嘴角。

这魁首若让别人夺了便罢,可若为王远所得,岂不是笑话?

绞尽脑汁只弄到两个1.99元的玻璃水杯,王远这大动干戈的,还真是收获颇丰啊。

一个世家公子率先站起,一首咏荷诗平平无奇,作完之后就坐下了。

又有个廉党官员站起身来,一首诗前两句吟咏芙蕖、后两句赞颂廉王功德,夸得廉王合不拢嘴,让他坐下了。

作诗者一个接一个地起身吟诗,廉王身侧几个司礼监的内侍伏案记录,檐下的雨淅淅沥沥地流淌下来,落在摇晃的荷叶之上。

廉王逐渐听乏了,目光逡巡,忽然,落在了人群当中的萧酌清身上。

无他,单纯因为萧酌清相貌太过出挑,人群之中仍旧耀眼。

他自顾自地饮酒,单手支颐,偶尔与旁侧的好友闲话两句,很是惬意。

廉王立马想起了去年萧酌清拂自己颜面的模样。

当年还桀骜不驯的大才子,如今成了他麾下的能臣。廉王一阵心满意足,有种驯服烈马雄鹰之后、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的冲动。

于是,在一人坐下、另一人起身之际,他抬抬手,打断了他们。

御园当中立时鸦雀无声,人人翘首,等着王爷开口。

而廉王端着酒,笑眯眯地望向人群之中。

“酌清,你可有好诗?”

立时人人回望,萧酌清的酒杯停在嘴唇前,顿住了。

……又来?

满园百官王公注视之下,他默默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他仍旧无心作诗。

可众目睽睽,百官瞩目,就连水榭中的凤元羲也抬起了头,朝他看来。

若为大局,随便作一首敷衍了事,也未尝不可……

“毕竟御园六月中——!”

却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道抑扬顿挫的声音。

园中本就鸦雀无声,顿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人吸引去了。

萧酌清转过头去,差点笑出了声。

……王远这是借的谁的衣服。

他身上的长袍生生比他的尺寸大出一截,袖子过腕,袍摆垂地,衣领堪堪端正穿起,活像是刚到南赡部洲捡了件长袍穿上的孙悟空。

而他则大摇大摆,负着手,一派风流才子的模样。

“风光不与四时同。”

他边念边行,昂首挺胸。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确是好诗!

他的诗一句句地念出来,满园众人原本有面带讥诮的,也渐渐被他信手拈来的诗文折服了。

“莫非这就是近日名噪京城的王公子?”

“好诗啊!”

“接天莲叶无穷碧……好一个无穷碧!”

在窃窃私语中,王远的头越昂越高。

就连亭中的廉王都难得对王远刮目相看。没想到这个吊儿郎当、甚至有点人品堪忧的小子,居然有如此文采……

王远心满意足地看向萧酌清。

“不好意思了,我插个队。”他说。“现在轮到你来写诗了,萧大人。”

萧酌清却轻轻笑了一声。

“不急。”他说。“班门弄斧之前,在下有一个疑问,想请公子解惑。”

还不死心?

王远哼了一声:“你说。”

萧酌清问:“王爷让诸公以眼前荷塘为题作诗,是吗?”

废话。

王远哼了一声:“我作的不是荷花吗?”

“是。”萧酌清点头,继而淡笑一声,抬眼看向远处的雨打芙蕖。

“可今日阴雨绵绵,公子所说的‘映日荷花’,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