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鸦睁开双眼,昏暗的床帐里很拥挤,他被密密实实地拥抱着,殷栖迟的龙尾不知有多长,像是疯长的藤蔓一样挤占了所有空余的空间。

他下意识想要起身, 然而指令下达了许久之后, 肢体才开始缓慢的动作。

从外界来看,其实并不慢,从江寒鸦这么想到他这么做,期间间隔的时间和普通人一样,属于正常水平。

但就他自己的思维而言, 时间仿佛过去了好几分钟之久。

这幅沉重的身躯仿佛并不属于他,他是被强行嵌入其中的。

江寒鸦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感觉自己像是在指挥一个笨重的机器。

从大帝变回一个普通人, 落差犹如从云端坠入深渊。

和外界无关, 单纯是自身行动的感受。

外界的流言蜚语只要避开就能减少对自身的影响, 但自己是永远避不开的。

身躯和灵魂相互嵌合,除非彻底放弃这具躯体,否则只能忍受。

“醒了?”

殷栖迟并没有睡, 江寒鸦现在没有自我保护能力,他本能的警戒一切, 江家并不属于安全的地区, 自然要格外警惕。

“嗯。”

江寒鸦过了一会, 才有些迟钝地回答道。

指令发出后, 身体没有立刻同步,于是思维判断身体没有接收到指令,继续下发指令。

身体跟不上思维,他在脑子里重复了几十遍指令, 身体反应有些紊乱,所以显得慢了一拍。

他不知道该怎么放慢指令。

原本轻盈的身体更是像灌满了水的气球,又沉重又脆弱,光是撑起身体感受到的重量,就让他十分难捱。

与之相对应的,他产生了一种厌恶的心理。

江寒鸦生长在江家,江家整体的氛围便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他认同这一点,他也一直都是一个强者。

江寒鸦厌恶弱小,哪怕现在这个弱小的是他自己。

因为弱小就意味着毫无价值。

他能走到现在,全凭他的强大实力,这是他最坚实的基础。

失去了强大的实力之后,毫无价值的他会失去一切。

尽管江寒鸦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但长久被潜移默化的观念正发出刺耳的警报,让他立刻起身修炼,哪怕无法吸收玄气,至少也要去练剑,增强对身体的控制。

不能躺在这里,贪图安逸享乐。

在此之前,他做过许多心理准备。

但那时他身为大帝,玄气澎湃地在经脉流动,充盈着他的全部身体。

他听,他看,犹如在电影院隔着屏幕观察剧中人的喜怒哀乐。

明白概念,但感受不深。

直到现在,他亲身经历,才发觉这有多难熬。

难怪那些高阶武者被废,成为普通人之后撑不了多久就会选择解脱。

两年。

看似不久,有时候一个闭关就好几年过去了。

然而现在每一分每一秒在他看来都是折磨。

江寒鸦不怕从头开始修炼,但中间这段无法修炼,停滞的空窗期让他难以忍受。

身体被什么东西紧紧环绕,冰凉的鳞片,略烫的体温,蜿蜒扭曲的长长龙尾此刻却像恐怖片中的巨蟒,将狭窄的床榻空间笼罩。

床帐是红色的纱帘,透光不透影,但光线照进来时,会受到影响变得暗一些。

江寒鸦不再是武者了,自然也失去了在黑暗中清晰视物的能力。

庞大而扭曲的暗影如同虬结的触手,看不清具体画面,只剩轮廓,像是某个邪恶异种的巢xue 。

覆满鳞片的龙尾缓缓扭动,窸窸窣窣地擦过床榻上的枕被。

明明是龙形,却被殷栖迟硬生生弄出了一种怪异的,未知可怖的生物的感觉。

也是很特殊了。

江寒鸦的侧脸被粗粝的掌心轻轻贴上,他睫毛微微颤动。

“别担心。”殷栖迟低声道:“我在这里。”

对于其他人来说危险无比的异种巢xue,对江寒鸦来说反而比他从小生长的江家更为安全。

“我……知道。”

他现在说话总是会迟缓一些。

江寒鸦压下了此前的不适感,深吸口气,准备起身去练剑。

他原本应该用手臂支撑着坐起来,然后翻身下床。

这是非常简单的动作,哪怕是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也能轻而易举的做到。

然而江寒鸦的身体跟不上这一连串指令,还未完成第一个动作,第二个指令第三个指令就接踵而来。

不同的指令让迟缓的身体无所适从,陷入混乱。

江寒鸦不仅没能起身,反倒跌了下去。

他没有摔进柔软的床榻,反而落入了一个灼热的怀抱。

“大少爷。”殷栖迟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

他的音色原本就磁性低沉,只是平时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戏谑和随便,说话时轻时重,总给人一种危险和不稳定的印象。

这样正经地说话很少有。

或者说只有面对江寒鸦的时候,殷栖迟才会这样说话。

他柔声说:“不要急,慢慢来。”

欲速则不达,江寒鸦明白这个道理。

他逼自己平心静气,一个一个动作慢慢来。

思维过快无法控制,他竭力遏制,才勉强完成了这一动作。

但依旧很困难麻烦。

和参悟武学或是练习困难的招式不同,那种困难会让江寒鸦感到振奋,越挫越勇。

现在这种根本不值得一提的小事突然变得这么困难,只会让江寒鸦感到烦躁。

殷栖迟没说什么,他轻轻环住了江寒鸦,和常人相比称得上是庞大的身形若有似无地触碰江寒鸦的脊背。

不干涉,却带着一种保护和依靠的感觉。

其实他恨不得帮江寒鸦做完所有的动作。

江寒鸦不需要做任何事,一切都由他来代劳。

但殷栖迟知道江寒鸦不喜欢这样。

他耐心的等待着江寒鸦慢慢摸索。

虽然平时表现过于跳脱和离谱,导致他实际上和江寒鸦有快四百多岁的年龄差这一点没什么体现,但他的确是年长的那一方。

尽管多活的那些岁月中,殷栖迟不是在搞事,就是在搞事的路上,整个人的心态是哪里有意思就去哪里凑个热闹,然后把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变成热闹。

闲着没事就随便捅几个路过的不无辜的倒霉蛋,顺带捞捞金……

殷栖迟一直活得不是很正经,江寒鸦不在他身边的时候,甚至可以用有点癫来形容。

遇事从不反思自己,全在指责他人,然后去创死他人。

他身上没有年长者该有的沉稳庄重,但几百年的时间流逝还是有着一定影响。

他看着江寒鸦慢慢尝试,慢慢努力,仿佛看着一只可爱的小金乌正在挥动翅膀,练习飞翔。

满是爱怜。

江寒鸦适应能力很强,他很快就掌握了控制身体的办法。

然而即便他再三遏制,过快的思维依旧无法和身体同步,行动总会迟缓,不连贯。

还得时刻平心静气,不能急,否则一急大脑就会疯狂下达指令,身体会因为混乱而不知所措,造成更糟糕的结果。

江寒鸦深呼吸。

他向一旁的挂衣架伸出手,想拿衣服换上。

一只手却比他更快。

然后手臂被轻轻抬起。

“你想去练剑,对吧?”

殷栖迟轻声说:“这种小事就交给我吧。”

他无比细致的把衣袖套进江寒鸦的手臂。

江寒鸦不需要任何行动,他坐在庞大的半人半龙的殷栖迟身上,像一个娇小的人偶娃娃,被一件件帮着穿衣。

散发着淡淡香味的木梳轻轻梳理江寒鸦的长发,束在发冠中。

殷栖迟的掌心宽大,能轻易圈住江寒鸦的整个脚踝。

长靴被套上,腰带扎紧。

此前殷栖迟也帮江寒鸦穿过衣服,只是那时江寒鸦自身也有一定的配合,不像现在这样,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他想要配合,减少一点殷栖迟的麻烦,耳廓被轻轻咬了一口。

“嘘,一切交给我。”

身体的传感也慢了许多,湿热和略微酥麻的感觉隔了一小会才传感到江寒鸦的大脑。

不像之前那样可以直接同步。

江寒鸦呼吸有点急促。

此刻,他真真切切的理解了,灵魂被困在陌生笨拙的躯体里是一种什么感觉。

不仅反应慢,接受外界的刺激也同样慢。

那微小的毫秒或者零点几毫秒的差距,在感知中简直是几分钟或是十几分钟的延迟。

江寒鸦的额头渗出冷汗。

一个亲吻印在他的眉心:“别急,别急。”

江寒鸦却无法冷静。

他察觉到了自己情绪的不对劲,但也无可奈何,这是失去实力的带来的问题,在恢复实力之前无法解决。

毕竟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永远不能成为弱者。

弱者,就像是江寒鸦五岁生日时那只死于他手的玄兽。

没有活下来的资格。

为了活下去,他必须成为强者,而想要成为强者,他必须修炼。

但现在世界升等,他又没办法修炼。

在这种虚弱的,无法改变的情况下,死亡仿佛随时会降临。

他会死。

不是那种战斗中输给更强者,心服口服,可以接受的堂堂正正的死亡。

而是可能会死在任何一个稍微强一点的人,或者随便什么危机之下。

他会死在任何一个突发的危机中,像个毫无价值的存在那样,被淘汰,被杀死。

江寒鸦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呼吸变得更急促。

他会死的!

他疯狂的想要开始修炼,哪怕知道这是不切实际的,但他依旧控制不住自己。

这种发自本能的生存焦虑,江寒鸦再努力也只能暂时抑制,没有任何办法消除。

他尝到了口腔中的血腥味,不知不觉间,他咬牙咬得太用力了。

“没事的,没事的。”

察觉到异样的殷栖迟龙尾翻卷,如同蟒蛇那样将江寒鸦层层绞缠,将他紧紧包裹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远离外界的一切。

龙尾构成的黑暗的小空间里,世界仿佛只剩下江寒鸦和殷栖迟。

江寒鸦慢慢冷静下来。

他垂下眼帘,闭了闭眼:

“抱歉,我失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