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如流水般逝去。
多年来,街坊邻居们都已经习惯了楚掌柜和弟弟的亲密无间。
虽然背后嚼舌根的也有,但往往没过两天,楚沨就会发现他们又有新邻居搬来,不禁无奈一笑,也就随宫泊去了。
他知道,身为修士,宫泊的思维和他们这些凡人是不一样的。
但楚沨很少看到宫泊使用法术。
通过和巫山门的弟子来往交谈,他知道修士需要打坐修炼,还需要去各种秘境之中寻找机缘,提升修为。
但自打两人在一起后,宫泊从来都没当着他的面做过这些。
是打算在这短暂时光里,安心当一个凡人陪伴在他左右,还是单纯因为担心他受到刺激?
其实楚沨并不太介意这些。
他已经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心心念念那么多年的人陪在身边,这辈子,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但宫泊并不这么想。
“活不过五十岁?听他瞎扯。”
他对那所谓“名医”的判断嗤之以鼻。
先不说在幻境当中,他自然得让楚沨好好体验完百岁人生,确保人间道的修炼圆满;
就算是在现实,修士手里随便漏点灵丹妙药出来,就足够凡人再多活十几二十年了。
“这是补气血的,这是增加寿元的,还有能让人容颜青春好几岁的。”
宫泊大手一挥,摆了一堆丹药在楚沨面前。
指尖点到最后一瓶时,他忽然顿了顿,斜睨了楚沨一眼,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
坐在对面的青衣男人见状,唇边勾起一丝淡淡无奈的包容笑意。
以他对宫泊的了解,这肯定又是在使坏了。
但要是自己不主动开口询问,对方八成还会不高兴。
于是楚沨从善如流:“最后这个,这是管什么用的?”
“壮阳。”
宫泊理直气壮道:“年纪大了,得补补肾。”
楚沨无言片刻,静静指出:“前天晚上你还在我怀里哭,说下次绝对不在浴桶里——”
“住口!”
宫泊脸颊霎时涨得通红。
这混蛋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现在行不代表以后也行,”他胡乱说道,把一堆丹药全塞到楚沨怀里,“总之你都拿着吧,以备不时之需。”
没了后顾之忧,再加上各种丹药的调养,数年后,楚沨的长发反而黑了不少。
从外表看,几乎和三十来岁的人没什么区别。
但宫泊发现了,他会趁着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对着镜子拔掉鬓边明显的白发,也戒掉了当初筹谋潜入巫山门时,养成的喝浓茶提神的坏习惯。
“隔壁的赵寡妇,今天又上门送鸡蛋来了。”
又一日午后,宫泊坐在院中的摇椅上,半阖着眼睛对刚从外面回来的楚沨说道,“真不打算回应一下人家?好歹等了你这么多年呢。”
楚沨步伐一顿。
这是,吃味了?
但那些土鸡蛋其实都进了宫泊的肚子,要不是因为宫泊嘴刁,楚沨当初是万万不会主动帮赵寡妇修屋顶的。
没想到,却让她记挂上了。
男人把手里的东西一放,缓步走到摇椅边,帮宫泊轻晃起来:“既然这样,那我去把东西还给人家,过两天再到乡下去挑两只好土鸡,一公两母,方便下蛋,怎么样?”
暖洋洋的太阳照在身上,摇椅微微晃着。
宫泊舒坦得像猫儿一样眯起了眼睛,说出的话也带着一股被太阳晒透的慵懒味道:“随你。”
楚沨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晃着摇椅的动作停下了。
年长的男人俯下身,温和的眼眸倒映着宫泊一如往昔的年轻容貌,半晌,垂眸与对方交换了一个吻。
宫泊已经很熟悉这人的气息了。
在楚沨哑声在耳畔让他张嘴时,他虽然鼻子里挤出一道轻哼,但还是顺从地照做了。
楚沨摸了摸他绸缎般的长发。
“真乖。”
太阳落山之际,他和宫泊一起躺在摇椅上,裹着一条毯子,静静等待黄昏隐去。
“再过几年,我打算在乡下建栋小院,咱们一起搬到那边,自己种田,开辟一亩鱼塘,再养上一些你喜欢吃的鸡鸭牛羊,怎么样?”
晚霞中,宫泊闭着眼睛。
似乎是睡着了。
但听他的声音,却像一直保持着清醒:“怎么忽然有了这个想法?”
“想带你去个人少的地方,过段隐居生活。在城里开铺子,迎来送往的,还要天天面对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巫山门弟子,着实麻烦。”
楚沨轻轻用手梳理着宫泊和自己纠葛一处的长发,用平静的语气缓缓道来。
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表面的理由。
随着楚沨的年龄越来越大,他和宫泊的关系,在他人看来,也就变得愈发不合时宜。
更何况,这么多年来宫泊的容颜未改,街坊邻居早就开始怀疑他究竟是不是凡人了。
虽然宫泊从来没在意过这些,但楚沨不想给他招惹来祸患。
哪怕只是有那么一丝可能,也不行。
“随你吧。”
宫泊还是那句话。
算算看,这幻境接下来也该加速了。
这十几年宫泊并不是一直待在这里,毕竟他还在外面有正事要忙。
而站在楚沨的角度,他关于那些时光的记忆,就会变得模糊不清。
这也是为什么他近来时常感叹“感觉一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的原因。
因为真的是一晃就过去了,并不是他的错觉。
他们在三年后卖掉了药铺,搬到了人烟稀少的乡下。
不得不说,楚沨干农活的确是一把好手。
那段时间,宫泊时常坐在田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下地干活。
待到中午时分,活干的差不多了,楚沨就会在鱼塘边冲洗干净手脚,走过来跟他交换一个吻,一起并肩回家吃饭。
冬天大雪覆盖四野,没有什么活要干的时候,两人就会窝在家里,把炉子烧得旺旺的取暖,或是干一些能让身体暖和起来的事情。
偶尔他们还会烤上些红薯或者板栗,坐在被窝里分着吃。
再后来,楚沨就卖掉了田地。
只留下一些鸡鸭,每天早晨出门散散步,喂喂食,再去附近的树林里摘些新鲜的野果,给宫泊带回来甜甜嘴。
某一日大雪过后。
楚沨又像往常一样,清晨便出了门。
却没有再按时回来。
宫泊在林子里找到他时,楚沨正坐在树下,肩头落满了雪花。
他仰着头,出神地望着一处枝头上新发的嫩芽。
“小宫,你看,”他说,“只有从我这个角度才能发现,春天要来了。”
宫泊面无表情地在他身边半跪下来,伸出手,狠掐了一把这嘴硬老男人的大腿。
起不来就起不来,还整上诗意了?
楚沨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我错了。”他诚恳道。
“下次出门一定带拐杖,再也不逞强了。”
透过那双已初显浑浊的漆黑眼眸,宫泊仿佛看到了幻境之外,那个笑着唤自己“师父”的年轻人。
楚沨本以为宫泊会借此好好嘲笑自己一番,最起码也得数落两句。
但这一次,他却什么都没说。
宫泊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过身背对着他,楚沨怔了怔,慢慢伸出手揽住他的脖颈,将整个身体依靠在青年的背上。
“真不容易。”他笑着说。
“以前背了小宫你这么多次,现在轮到你背我啦。”
“废话真多。”
宫泊一边树林外面走,一边冷声道:“再出声把你丢这儿,让你从冬天看到开春。”
楚沨咳嗽一声,不敢再惹宫泊,乖乖闭上了嘴巴。
他靠在宫泊的肩头,看着自己如霜雪般的白发和宫泊墨黑的长发纠缠一处,想要伸出手,像从前那样将它梳理开。
想了想,又决定放弃了。
这样就挺好的。
年轻时的伤势到底让楚沨的腿落下了病根,一到天冷或是下雨,虽然他嘴上不说,但宫泊能从他时不时蹙眉的表情、和不动声色揉捏膝盖的动作中看出对方的感受。
他自然可以直接“变”出丹药来解决这种小问题。
但丹药挽救不了衰老。
自那次摔倒后,楚沨的活动范围逐渐缩小。
最后,只剩下了这座小院。
他还是喜欢躺在摇椅上,抱着宫泊晒太阳。
但那个坚持不了多久,说着话就会睡过去的人,从宫泊变成了他自己。
那瓶所谓的“壮阳”丹药,凭持着男人的尊严,楚沨一直都没吃过,后来被他偷偷扔了,因为也用不上了。
不过要楚沨自己说,老了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起码小宫对他温柔了很多。
虽然有时候也会给他脸色看,跟他生气,但一边生着气一边照顾自己的冷脸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点。
要是放在他年轻时候……
楚沨低头看了看自己苍老的手背,无奈一笑。
算了,不想了。
楚沨现在已经不害怕死亡了。
他最担心的,是自己死后,宫泊该怎么办。
以小宫的性格,可能会伤心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
他是个无论过去发生什么,都可以一直往前看的人。
这很好。
楚沨只害怕,将来没人能与宫泊同行。
保护他,陪伴他,与他说说话。
在他义无反顾地去做某件事时,给他一个能够停留片刻,安心歇脚的港湾。
或许也可以称之为,一个家。
那天早晨醒来,楚沨睁开双眼,听着鸟儿的叽喳啁鸣,望向窗外。
持续了快大半个月的大雪已经停了。
一夜之间,阳光洒满大地。
万物仿佛都从霜寒之中苏醒,就连他僵硬木涩的身体,似乎也被注入了一道生机。
原来如此,他了悟。
应该就是今天了。
他转过头看着枕边仍旧沉睡的青年,缓缓起身,穿好衣袍,拿了笤帚,去院子里把积雪扫干净,然后回到屋里,慢慢在床边坐下,静静看着宫泊。
宫泊其实早就醒了。
他也感受到了幻境的震荡,这场漫长的、持续上百年的凡人岁月,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奇怪的是,明明曾经的他也体验过一回,宫泊对那段经历的记忆,却早已模糊了大半。
反倒是楚沨的这段历练,给他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
在幻境期间,宫泊对六道轮回的心境体悟,又更深了一层。
这对他将来的修为恢复,也有莫大的好处。
他睁开双眼,对上了楚沨那双终夜般沉润寂静的眼睛。
即使到了最后,身为凡人的楚沨,也并没有变成曾经他以为的那样,行将就木、眼神浑浊的老头子。
宫泊甚至还能从他现在的脸庞上,看出几分时光沉淀的儒雅韵味来。
有点儿像是前世那些保养得当的学者,或是隐居在深山中修行的禅师。
当然,这些都只是错觉。
宫泊心中冷哼:本质上,就是个不服老的嘴硬老男人罢了。
楚沨握住他的手,苍老的手掌和年轻修长的五指紧紧相扣。
这画面并不美好,甚至从普世角度来看,很有些刺眼。
不过屋内的一老一少,都已经不是会在意这些外界评判的人了。
“陪我出去走走吧。”
楚沨的语气温和。
但似乎并不是在征询宫泊的意见。
但宫泊没有对楚沨的要求表达不满,而是问他:“你要去哪?”
“哪里都可以。”
楚沨只是单纯想要出去转转,透口气。
和宫泊一起。
于是宫泊搀着楚沨,走到了那片他曾经经常来到的树林。
漫步在积雪的落叶小径上,楚沨有些不确定地指着一个地方问道:“那里是不是我摔倒的位置?怎么边上还放着跟削好的木棍?”
“不知道。”
“看来是有好心人怕我再摔啊。”他感叹道。
“好心人”的脸臭得活像是被人用拐杖抽了一记。
楚沨低笑起来,非要拉着宫泊在老地方坐下,还给他指当初自己看到新芽的位置。
但可惜,前些天的雪太大了,把那条树枝压断了。
断了的树枝,再不会发出新芽了。
楚沨叹了口气,攥紧了宫泊的双手。
“过去我时常在想,要是有那么一世,我也有灵根,同你一道修行,去闯那修仙界危机四伏的秘境,看看那传闻中能达到无上极乐的仙界,那该多好。”
“爱冒险的人一般都容易死,而且仙界也没什么好的。”
宫泊闭目道:“风景确实不错,但人着实恶心,无上极乐之境,那都是凡人臆想出来的。”
“说得好像小宫你真去过仙界一样。”
楚沨被他逗笑了。
宫泊睁开眼,意味不明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过?”
楚沨的笑容逐渐隐去。
那股自重逢后就一直萦绕在心中的违和感,终于在此时,彻底达到了顶峰。
原来是因为这样。
怪不得他一直觉得疑惑,明明他们才分开了不到十年,明明小宫应该一直都待在巫山门内,明明他早该在几十年前潜入的那一刻就悲惨死去……
那么明显的答案,他居然到了今天才明白!
楚沨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悲哀。
这并非是因为自己将要死去,而是在他发现真相之时,也同时发现了一个事实:
无论他想做什么,留给自己的时间,都已经不够了。
所以楚沨只是低下头,沉默许久后,忽然将宫泊紧紧揽入了怀中。
“抱歉,小宫,”他颤声说,“我来晚了。”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修仙界闯荡,一定很累吧。”
他感觉到怀中青年瘦削的身躯微微震颤了一下。
“等我死后,”楚沨终于把这句话说出了口,“就把我埋在这里吧,你若是想我,想家了,就回来看看,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将来……”
楚沨的声音渐渐低哑下去:“要是有一个人,能代替我在身边保护你,他又是个修士,对你很好的话,那、你们——”
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楚沨偏开头,足足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逼着自己把剩下的话说出口:“你也可以,把他带过来,一起来看看我。”
青年在他怀中哼笑,嗓音不知为何也带着一丝异样的沙哑:“怎么,死了还不打算让人安生?”
楚沨稍稍退后些,用手描摹着宫泊的眉眼。
“因为我只是个凡人,小宫,”他轻声道,“若我能修行,即使做鬼,我也会从地狱里爬出来见你的。”
宫泊看了他片刻,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本座早就说过,你的确是个魔修的好苗子。”
“什么?”
他的声音太小,楚沨没听清。
但宫泊并不打算再当着他的面重复一遍了。
他转过身去,“行了,出来都大半天了,回去吧,我看你活蹦乱跳精神得很,离死还早着呢。”
楚沨感受着体内那股逐渐抽离的生机,敛去眉眼间的不舍,微微笑着应了一声。
“好。”
宫泊背着楚沨往回走,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忽然宫泊神情一动,听到幻境外青竹笔灵给自己传音:“主人主人,不好了,金乐门的修士好像接到了什么命令,准备提前出发了!”
“什么时候?”他皱眉。
提前出发,也就意味着宫瞬的身份没用了。
没法混入队伍,难道要等他们出城之后直接开抢吗?
但那时正好是他们警惕心最高的时候,就算能解决,要付出的代价也会更高。
可若是等他们到达下一座城池,变数就更大了。
宫泊在心中飞快权衡着利弊,没注意到背上的楚沨,已经很久都没有说话了。
呼出的白雾气若游丝,几乎还未触及到宫泊的颈侧,便已彻底消散在冰寒的空气中。
楚沨努力睁大双眼,想要看清宫泊的模样。
视野却不受控制地模糊起来。
与此同时,他的心灵却一片洞明。
意识的最深处,丹田内的金丹随着心境和功法的突破,不受控制地嗡鸣起来。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
求不得。
饿鬼道属阴,杀气,煞气,魔气,三气催发欲念交织一处,外表于身体;人间道属阳,凡人生于红尘,聚散离合,七情六欲,染世间烟火气息,内蕴于脏器。
阳生阴长,阳杀阴藏。
一阴一阳的两道,在他的体内形成了最初的轮回。
外界客栈内,楚沨的气息陡然攀升。
从金丹初期大圆满,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冲破瓶颈,达到了金丹中期。
甚至还有了初步触及大圆满瓶颈的征兆。
但在幻境之中,他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像是狂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在最后时刻来临之前,楚沨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攥住了宫泊的一缕长发。
若有来世……
他一定会拼尽全力抓住这个人,再也不放手。
“既然这样,那你先去监视着,本座马上……”
宫泊吩咐青竹笔灵的话戛然而止。
他停下脚步,望着四周犹如诡异梦境般不断闪烁变幻的幻境,眼皮轻跳了一下。
宫泊将背上的楚沨放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失去生机的苍白面容,眼眸之中一片平静。
他见过太多人死。
楚沨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但在看到这幅景象时,明知是假的,宫泊的心,却还是很微小地蜷缩了一下。
只是一下而已。
“该结束了。”
他轻声道。
下一秒,世界在他眼前陡然粉碎。
宫泊在现实中睁开双眼,恰好此时,对上了一双恍惚着苏醒的漆黑眼眸。
楚沨看上去像是还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呆呆地坐起身,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不过也难怪,宫泊心想。
梦中百年,已经比这小子现实中活的岁月还要长了,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也是正常。
“醒了?”
他压下心底的异样,用和之前毫无区别的口吻淡淡道:“醒了就赶紧随为师出发吧,突发情况,咱们得赶紧离开翠林城了,刘鹭那边我会一直保持联络,等他——”
宫泊说到一半,就被突然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楚沨打断了。
楚沨浑身颤抖着,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宫泊勒进自己的怀里,苍白的神情之中还带着由衷的庆幸狂喜。
“太好了,师父……”
感受着怀中那陌生又熟悉的身躯,幻境中和现实的记忆错杂,楚沨甚至一时分不清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他只知道,自己在再次看到宫泊的那一刻,心跳无序,眼眶酸胀,几乎要落下泪来。
太好了,他不是凡人。
不但有灵根,还是师父亲自将他领入仙家门内,两人早已互通心意,相伴共寻大道长生。
没有来世,他笃定地想。
此生此世,他们一直都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