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垂, 清润润的银河像是堆叠着重重叠叠反射着光亮的薄薄冰层,错落的映在这些薄冰夹缝里的星星一闪闪的亮着光。
浸润在这片灿烂星河之下的流水走廊上没有设置主灯,埋藏在檐下的灯光亮起, 交错掩映着光影颇为雅致。
顺着一簇簇的光影入了室内,绕过屏风, 却见淡淡的水汽弥漫。
盛放着酒器具的浅棕色木制托盘, 晃悠悠的浮在淡蓝色的水面上。
细细的红绳沾了水成了浓重的锈红, 缠在端着酒杯的手腕上。
水珠顺着那条雪白的胳膊蜿蜒而下。
这处私汤内里的那些布置显然是经过特别设计, 着意添加的。
浴池中不仅有方便借力的软撑, 还有几处方便取用东西的支架。
这会儿微微漾着波澜的池面一侧就撑着个平板,里面传来一本正经的声音——
【“咳咳咳,观众朋友们,主播需要在这里再次郑重澄清一个重点——我绝对不是一个“异食癖”!
“更不是“屎壳郎”转世,专爱在“粪坑”里打滚!”
“问题是现在电视上播放的那些剧, 某些玩意儿的浓度真的太高了。”
“稍不留神就被塞了一嘴, 你说这有什么办法?”
“好了, 言归正传, 我们现在先来品鉴一下最近播出的热门大剧......哈哈哈,都说了是热门大剧了,这位朋友你还不知道剧名?”
“嗯,不知道也没关系,不影响,哈哈哈。”
“剧情太烂?没关系!”
“主角脑残?没关系!”
“反正我们的宗旨就是浪费时间进行“屎上雕花”!”
“哇!!!看看你们‘giegie’在战场上这个挥舞|长|枪|进行格挡的慢镜头!!!”
“什么叫神级表情管理, 这就是了!”
“鼓风机呢, 快吹,快吹,多优雅精致的花美男造型啊, 还愣着干嘛,赶紧截屏啊,哈哈哈,你看看‘giegie'多帅啊!”】
“哗啦——”
听着身后传来什么人下水的声音,懒洋洋的靠在软撑上,浸在这处私汤中的许从玉却没有回头。
他手上端着青玉色的小酒杯看着面前的平板,被屏幕里那个挤眉弄眼、阴阳怪气间刻薄又阴损的宋枝月,逗的直笑。
很快,许从玉手上的酒杯被来人取走了,同时他的后脑勺被轻轻的抚了抚,身侧传来的询问声有些低沉。
“泡了多久了?”
许从玉脸上让热气熏出了极好的红润色。
他的眼尾稍长,眼珠又生的黑,这般噙着笑侧头看去的时候,眼角就带着点润润的狡黠媚态。
这几年,萧映东已经很少看到许从玉因着纯粹觉得开心,这般很是鲜活的情态了。
心口陡然间一热,萧映东慢慢揉着许从玉的后脖颈,低沉的语气里也染上了笑意。
“瞧什么呢,这么高兴。”
许从玉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
这会儿他盯着平板依旧兴致颇高,就顺口回了萧映东一句。
“你又不看这些......就是一个搞直播的的主播。”
萧映东瞥了一眼平板的屏幕。
他的记性显然还很不错,只是看了一眼剪辑片段上的‘野火’两个字,就记起了这是那天在和熙宫里和许从玉在池塘旁边搭讪的人。
萧映东点了点头,他很是自然地说道:“我知道,枚涞的人。”
这话成功的让许从玉的目光从平板挪到了萧映东的身上。
“枚涞的......人?”
重复着这句话的许从玉笑了起来。
他在那天确实是遇到从‘庆园’出来的宋枝月,但和枚涞有关系的人和就是枚涞的人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意思。
许从玉慢悠悠的伸手浮动着水面,笑着说道:“他的人还能在网上被造谣成‘神经病’?”
确实不怎么关心网上这些消息的萧映山,不知道具体的来龙去脉,因而他没说话。
许从玉撑着下巴开始思量着什么。
他晃悠悠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冰裂瓶上,里面是一簇簇开的正盛,红的像的油画般的洋绒宫铃花。
对于许从玉说这话的时候就会忽然走神的事,萧映东显然已经习惯了。
他没打扰放飞思绪的许从玉,只是伸手带着人往浴池边去。
刚从里面出来,萧映东拿了柔软的浴巾裹住了许从玉时,却见人陡然回过了神。
许从玉抬眸看向萧映东。
此刻他嘴角挑着,眼睛闪着点亮闪闪的贼光,狐狸样的笑眯眯对萧映东说道:“他要是跑了,你悄悄的帮他遮一遮行踪。”
???
这话是怎么莫名其妙绕到这来的?
但不管许从玉这会儿有天马行空的莫名其妙,看着他兴致勃勃间生气满满的神情,萧映东的脸上就忍不住带着点笑意。
他一边拿着毛巾擦着许从玉那头湿漉漉交错耷拉着的头发,一边顺着话说道:“好端端的怎么想到这的?”
许从玉摸着下巴,望了望天,为什么他能想到这里?
自然是因为他自己从前就跑了太多次。
枚涞......啧,宋枝月要是真的是他的人,绝对不会在网上闹出“神经病”这事的。
那就意味着,还不是。
那么这场“网络风暴”是想逼他低头吗?
毕竟他们这些手里握着顶尖权势的人,总爱用这套把戏来达成自己的目地。
手腕上湿漉漉的红绳有些凉,许从玉眼神飘忽的看了一眼——宋枝月那么的年轻,还正是有劲儿的年纪,在心气没被磨没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挣扎的。
而且今天晚上宋枝月那场发言很是“炸裂”直播,那种告别的意味太浓重了......许从玉倒是很能理解。
毕竟是第一次抛开一切的想要离开,总是会特别的有仪式感和郑重。
想到这的许从玉噙着点淡淡的笑。
他仰头看着萧映东的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深沉的眼睛。
“萧映东,我自己已经烂了,所以看别人那股蓬勃向上的劲儿就觉得有点高兴。”
“觉得自己好像能烂的慢一点。”
早就被扎的鲜血淋漓的心好像还是能觉出钝钝的疼。
萧映东垂眸,目光定定地看着许从玉,轻轻的问了一句。
“从玉,我要是照做了,你就能觉得高兴对不对?”
许从玉脸上的笑灿烂了一些。
他点着头,毫不犹豫的应道:“是。”
萧映东也笑了起来。
他伸手捧起许从玉的脸,垂眸很是温柔的在他的眉心落下了一吻。
“好。”
......
会议室内的窗户开着一小半。
裹着凉意的晚风拂过婆娑的树影,顺着垂落的星光蜿蜒的进入室内,撩动着桌旁人影鬓边的碎发。
尽管这会儿的会议室内,只有宋枝月一个人,但不停震动的手机,伴随着喷涌而出的“热评”却一点都不显得冷清。
桌子是带着自然纹理的红色实木桌,偏冷调的顶灯映在上面能映出一圈圈的光晕,而这种红色的色调,让撑着桌面的宋枝月越发的靓白。
“嗡嗡嗡——”
看着弹出的来电提示,宋枝月并没有急着接通电话。
这么愣是晾了一会儿,他才不紧不慢的伸手接了起来。
靠在椅子上的宋枝月微微仰着头,光影散在他的脸上,眉骨连着鼻梁处像是盛着磨砂的光晕,靓的越发清晰。
“喂,田总——”
先发制人的宋枝月蹙着眉道:“我直播的好好的,直播信号怎么忽然中断了?”
听着宋枝月不仅没有诚惶诚恐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反倒是一副蛮不高兴带着点质问的口吻,电话那头的田茗都要气笑了。
“忽然中断信号?野火,你刚刚直播的时候说了些什么难不成就已经忘了?”
宋枝月越发不高兴了。
他语气挺不理解似的道:“田总,瞧您这话说的,我说了什么自己还能不知道?”
“我不过就是说了些实话而已。”
一贯带着笑意似的田茗都让宋枝月惹得有些恼火了。
他压了压火气,尽量好声好气的说道:“野火,你现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想到什么说什么,只为“博人眼球”的主播了!”
“你是要做大明星的人。”
“你得和从前那个乱七八糟的低俗形象彻底切割开! ”
越说田茗的语气就越是有些激动。
“你对外的个人形象,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野火,你之前在酒局上的时候不是挺知情识趣的吗?”
“怎么现在就这么拎不清了?”
“你现在把这圈子里人一口气都得罪了,到时候他们还不得落井下石?”
田茗的语气越发严肃,而宋枝月却翻了个白眼——是啊,他多知情识趣的听话啊。
公司说什么就是什么,端着个酒杯到处赔酒赔笑的。
他都像条殷勤摇着尾巴很是听话的狗了,可这些人却还觉得不够,还想要给他“喂屎”。
他们一边喂,一边还要端着那副高高在上恩赐的态度,理所应当的道:“快吃啊,你是条狗,这不是你最爱吃吗?”
去踏马的。
“田总,怎么这世上的人都成了说不得、碰不得的金贵人?”
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又很是有恃无恐的宋枝月冷笑着道:“我这么辛辛苦苦的伺候一个大爷还不够?!”
“合着所有的人都变成了天王老子了?!”
“一个个的都得让我上赶着去热脸贴屁股?”
“呸!”
“也不撒泡尿好好看看自己?”
“什么狗东西!”
横的不行的宋枝月,这么毫无顾忌的贴脸发的这一通邪火,震的田茗都沉默了一瞬。
显然想到了什么的田茗口气也软了下来。
他开始安抚着宋枝月似的道:“野火,不是要怪你的意思,你的为难处......我们都能理解,可到底也是为你的以后考虑不是?”
握着手机的宋枝月也沉默了下来,随后他很是做作的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再开口时,宋枝月的语气也稍微冷静了一点,但他那股子不痛快劲儿却挥之不去。
“田总,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可我都已经这么恨不能趴在地上的伺候人了,你还要我去对着其他人低声下气?“
“呵,那我这么费劲到底图个什么?”
宋枝月阴森森的道:“活的这么憋屈,我会受不了的。”
听听,宋枝月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田茗还能说什么?
甚至换个角度想——宋枝月这么不讨喜的烂脾气,能得宠多久?
在这个圈子里,这种仗着年轻漂亮,“得志猖狂”的狗德行,很快就被抛弃的事也屡见不鲜了。
到时候宋枝月不就落在他的手里......想怎么好好的炮制还不是他说了算?
想想这般朝气蓬勃,美的不可方物,靓的让人眼前发晕,偏偏帅的扎眼,眉眼锐利,年轻气盛又桀骜不驯的宋枝月跪在他脚边的模样.......田茗忍不住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脸上浮现出体贴的笑,口吻也很是温和的说道:“野火,辛苦你了。”
“这次的直播事故你不用担心,公司一定会妥善的给你处理好的。”
“而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照顾好自己,好好的休息。”
“对了,公司里已经将那些资源的清单,都发给你的经纪人了。”
“你得了空就可以看看,挑拣些喜欢的,等你回来的时候咱们就可以开始了。”
田茗这近乎捧着宋枝月的好话说完,才总算是得了宋枝月态度好点的一声谢。
挂了电话,宋枝月就没有再关注网上的消息,而是回了病房。
除了休息室,病房里也有专门设置的陪护床。
宋枝月这两天哪也没去,就一直待在这。
这会儿宋枝月走进病房,就见王阿姨陪在病床旁,她握着秦晴的手,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
看着这一幕的宋枝月停住了脚步。
他没想过去打扰她们母女说话,转身就要退出去的时候,忽然听到王阿姨轻轻的喊了一声;“小宋。”
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宋枝月有些怔然的愣了愣,而王阿姨随后想起什么似的,又有些磕磕绊绊的道:“小,小野。”
宋枝月慢慢的转过了身。
病房内的灯光落在王阿姨的头上,照的鬓边的白发越发的晃眼。
她才四十多岁就已经有了白头发。
因着消瘦,脸上的皮肉就有些贴骨,带着点疯劲儿的时候,就显得整个人越发的不好接近。
但这会儿她看着宋枝月时的眼神很软。
这么带着点温柔笑意似的模样,恍惚让宋枝月看到了从前那个会笑着摸他脑袋的王阿姨。
“再过几天就是元宵节了。”
王阿姨眼神有些期待的看着宋枝月,她轻声的说道:“你,你留下来吃汤圆啊......我做的芝麻馅的甜汤圆很好吃。”
是很好吃。
不管在外面买的什么品牌都代替不了那种味道。
煮的白白糯糯的皮里面是甜甜的芝麻馅,里面还会加花生。
而在那之前,她们还会端着各种工具一起滚汤圆。
看宋枝月站在那儿久久没有说话,原本还笑着的王阿姨神情转而变得有些无措。
她抓了抓衣角,看着宋枝月时犹犹豫豫的还是又问了一遍。
“可,可以吗......真的很好吃。”
在询问声中收拢了飘散的思绪的宋枝月,刚一抬眸,却见躺在病床上的秦晴那只手动了动。
不是那种让人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的细微颤动,而是真的抬起了手指。
秦晴她有意识了——这个陡然清晰起来的念头,‘轰隆’一下就气势汹汹的砸进了宋枝月的意识里。
看宋枝月眼神怔怔然,直勾勾的盯着病床上,陡然间意识到了什么的王阿姨,倏地转过了头。
躺在病床上的秦晴此刻还是闭着眼,她身上的其他地方也没什么反应,但搭在床边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却格外倔强的抬着。
看着秦晴抬起的手指,王阿姨伸出手想去握住却又不敢。
她眼泪‘呼啦啦’的滚了下来,随即紧紧的捂着嘴,像是生怕发出声音就惊碎了这一幕。
空白的情绪让一股陌生的喜悦充盈。
但人在这种时候,大约是不会有意识的控制自己表情的。
宋枝月自然也没法察觉自己脸上此刻的神情是不是显得格外狰狞,他只是慢慢的朝着秦晴走了过去。
开口时的语气一点都不显得沉重,而是带着轻松的笑意。
“秦晴,你这一觉真是睡得够久的了。”
“梦里的世界很精彩,但你在里面......一定吃不到芝麻馅的汤圆。”
“早点起来尝尝吧,好不好?”
“......”
因为某个让人恨得牙根都痒痒的原因,这处病房的监控直接就接入了别墅内,随时随地都可以远程观看。
这就像是自虐似的——不看吧,会抓心挠肝的惦记。
真看了又会忍不住咬牙切齿的发恨。
但不管在屏幕上看到了什么,所有人都尽力忍耐着。
一直白白纠缠来纠缠去的有什么用?
他记不住的。
等着吧。
等他那个“小青梅”醒了,就好好的和那个糟心玩意儿算账,总能让他刻苦铭心的记住。
今夜里大抵无人能安然的入眠。
守在病房里的人恨不能絮絮叨叨的吵醒‘睡美人’的美梦,而网上也“战火蔓延”的格外激烈。
前不久才陷入“神经病”自证风波的宋枝月自然没法正常工作,那阵子所有的品牌自然都处于观望状态。
说到底,不管是拍摄电视剧、电影还是进行代言,都是要考虑所选明星的形象......当时宋枝月一门心思就奔着LDF公司去签约的事,让多少“诚意满满”的人恨得咬牙切齿?
就这么看着他们双方强强联合,将这个行业里那些让人无比心动的资源吃干抹净?
做梦去吧!
而且宋枝月现在不仅不和以前“臭嘴招恨”的姿态做切割,甚至还在直播的时候,当众炮轰所有的同行——哼,不踩死他踩死谁?
很快,“成规模”的水军纷纷下场。
因着宋枝月那个稍显复杂的粉丝群体,所以披皮黑和“串串”混在里面就会显得更容易。
他们蓄意扩大攻击范围,恶意疯狂的拉动圈内其他人下场,并且尽可能的崩坏宋枝月的路人盘和激怒其他“与世无争”类型的粉丝。
在这种情况下,宋枝月也没办法一心一意的只待在病房里了。
这更像是一场“战争”。
而战争里最消耗的是什么?
是钱。
LDF公司也在“烧钱”似的打擂台。
坚信能从宋枝月身上赚的“盆满钵满”的他们丝毫没有妥协的念头。
直到广电总局专门为此出台了文件,在会议上重点提及点名,并约谈了相关的人员,这场轰轰烈烈的闹剧才陡然踩下了刹车键。
而这段时间宋枝月就在G市和H市两头跑。
这会儿装模作样的应付完已经隐约有些不耐烦的齐总,宋枝月才从LDF公司里出来。
老实说,这段时间确实也挺磨人的。
就连一贯“皮糙肉厚”格外有劲儿的宋枝月都熬的唇色有些发白。
依旧客客气气的挂断了王秘书的电话,宋枝月紧了紧围巾,闷头就准备乘车赶回G市。
天色欲暮,晚霞灿烂的金红色还没散去,街头的花灯却已经陆陆续续的亮了起来。
看着街头这片璀璨的花灯,宋枝月恍然意识到——今天是元宵节。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看了眼来电提示,宋枝月接通电话的时候就轻声道:“我的事情忙完了,正准备回来,大概需要四个小时就能......”
这次宋枝月的话都没说完,就被情绪激动的小萍姐给打断了。
“小野!秦晴,秦晴她醒了!”
宋枝月陡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身侧是热热闹闹,川流不息的人潮,另一侧则是挂着各种灯笼,还贴着红色的彩纸庆着元宵节的明亮橱窗。
偏偏置身周遭的喧嚣声像是陡然一空。
浑身上下都轻飘飘的宋枝月,俨然已经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了。
他神情怔怔的握着手机,只是听到了那头的小萍姐又笑又哭的说道:“秦晴醒来了。”
“她能认出人来,就是暂时还说不了话,也暂时不能动。”
“医生说最难得一关她已经挺过来了,后续需要通过复建.......”
戴着的口罩湿漉漉的黏在了脸上。
眼前模糊一片的宋枝月嘴角高高的扬着。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