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的旋转桨声中, 直升机离地面越来越远,像是追逐着淡金色辉光般在层层的云海中升高飞行。

渐渐地,地面亮起的霓虹灯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集,从高空俯瞰而去, 在一片雾霭流云若隐若现的遮蔽下, 灯红光灿, 繁华熠熠的不夜之都, 都带着点迷幻的色彩。

之前从未在这个角度, 直观的感受五光十色大千世界的宋枝月,慢慢的眨了眨眼。

他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了身旁的枚涞。

虽然已经和枚涞见过了几次面,甚至在那个晚上两个人只隔着一个吧台对饮过,但宋枝月却觉得, 他好像从来就没有清晰的看过枚涞的长相。

一提到枚涞, 宋枝月脑子里完全就是一个很是直观, 象征着沉稳如山权势的符号。

高不可攀, 让人望而生畏。

若有所觉的枚涞侧过了头。

迎着宋枝月的目光,他眉弓一挑,嘴角上扬的轻轻笑了笑,不同于之前那种清正端方的感觉,隐约就像是连那种无法逾越感都冲淡了。

好像有点好接近了?

啧。

冒出这个感觉的宋枝月,却一点也不觉得欣喜。

毕竟, 枚涞越是这么不同以往, 看着好接近似的模样,宋枝月就越是发愁“翻脸”的代价他能不能付得起。

没错,就是代价。

让“生活”来回摔摔打打的宋枝月, 从低着头跪下赚第一分辛苦钱的时候,就很清楚这个社会的规则——这世上所有的好处,那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而这种握着顶尖权势的大人物们,肯屈尊降贵的与你亲近,那就意味着你付出的东西必须更多。

宋枝月一点也不想面对一个在“屈尊降贵”后却发现,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从而恼羞成怒的枚涞。

真要彻底招翻了他,落在那种境地里,可真就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自知没什么骨气,更是恨不能攀上这权势的宋枝月,恨不能去跪舔这种愿意垂青的人物。

但更操蛋的是,他要是能控制住自己的“狗脸”,也就不会折腾的这么惨了。

“枚先生。”

宋枝月调整了一下措辞,很认真的同他再次表达了谢意。

“今天的事很感谢您。”

“我没想过竟然会因为自己的这些事,又再次打扰和麻烦您。”

看着面前起手就是端着那副“礼貌客气”的态度,再次拒人于千里之外,更是试图装傻充楞的宋枝月,枚涞甚至都没有什么惊奇或者生气的感觉了。

这个看似低着头的年轻孩子,永远都很清晰的划出一条界限。

他端着的“客气”能一直死死的隔开你。

如果不模糊这条界线,那你就永远都别想靠近他。

“宋枝月。”

“你有没有想过——”

“我其实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

说着这话的枚涞,侧眸看向宋枝月的时候在笑,他漾着点笑意的目光,却更像是涌动着点危险的光。

显然,没人能在被拧着劲儿的宋枝月,这么来回牵扯着情绪上下晃动的时候,还能稳稳的端在那儿无动于衷。

就是枚涞也不例外。

世人皆俗,谁能免俗?

宋枝月:......

嚯哦,架不住这位枚先生了怎么办?

四目相对间,在气氛跳动中变得隐约开始危险之前,到达目的地的直升机,缓缓的降落了。

眼见压了压那股劲儿的枚涞起身,宋枝月也没怎么犹豫的跟着起身了——枚涞的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他就肯定得付出点什么才行。

要是能趁着这个机会还清和他的这笔账,那就最好不过了。

*

这次宋枝月来的依旧不是什么年代感厚重幽深的深宅大院,反倒是一个装修风格稍显年轻化的私人住宅。

随着那扇特殊涂料的黑色方格块装饰的大门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绣着苏绣的小牛皮墙面,当一道道花穗状的圆环形琉璃灯亮起时,满室亮堂。

刚走进屋里不久,宋枝月都没来得及一览全貌,就有几个医生和护理人员火速登门,给宋枝月检查和处理他身上的那些伤。

在山上没骨折,也没摔个好歹的宋枝月,身上也就那点擦出来的外伤,甚至清理掉那点干涸的血迹后,细细的伤口都结痂了。

不用说什么内服药了,就连外敷的药都压根用不上。

从浴室出来的宋枝月并没有穿浴袍,而是换上了已经提前就给他备好的衣服,没有什么特殊浮夸的logo或者装饰品,就是面料比较柔软的白色短袖衫。

没想着拖延时间的宋枝月,吹了吹头发就往楼下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枚涞,他换了身浅灰色的居家服,宋枝月脚步顿了顿,随后还是朝着他走了过去。

踩着绵软地毯的宋枝月,坐在了枚涞的对面。

“想喝点什么?”

宋枝月想了想,直接说道:“给我点酒吧。”

枚涞看着这般干脆利索,目标明确的宋枝月,半晌,他轻轻的笑了笑,指着餐厅的方向。

“那里有个酒柜,挑你想要的。”

宋枝月起身就去了酒柜前,打开在顶格配备的灯带,他仔细的瞅了瞅——好吧,根本就判断不出价格,毕竟这里面的酒,都是他在酒吧里陪酒的时候没见过的。

既然枚涞没有说有不能动的,宋枝月随手拿了一瓶就回了客厅。

“汩汩——”泛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

宋枝月抬起手,端着酒杯就要朝枚涞敬酒时,却被枚涞拦了拦。

“碰一杯吧。”

宋枝月顿了顿。

他放低了杯口,同枚涞碰了碰杯。

辛辣的酒劲儿有些冲。

一饮而尽的枚涞放下了酒杯。

他抬眸看向了宋枝月,就见他像是要抱着把自己给灌醉的意图,在那儿开始续杯。

这是比上次言语叙述,更具诱惑力的直白邀请。

灯影映在宋枝月自然蓬松的错落的发间,微微侧首垂眸时,挺直的鼻梁一侧落下了阴影,颤动的睫毛像是轻轻的刮过心尖。

只是一杯酒而已,就让人有些晕了。

这么近距离的看向笼罩明亮光影中的宋枝月,真的让人有种目眩神迷的感觉。

在这种浮动的心跳声里,就连一贯会清晰审视自己的枚涞,此刻也没法彻底的分清自己对宋枝月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了。

喜欢、恼恨、怜惜、贪婪、不舍......这些原本规规整整分成一块块的“色块”板,猛然被打翻了,这些情绪疯狂的纠缠、挤压着像是亟待喷涌爆发的火山。

再这么反复的压下去,只怕压不住的那天就会疯狂喷涌而出,将席卷到的一切都烧成一团飞灰。

在枚涞的注视下,那半瓶的酒几乎全让宋枝月一个人给一口气干了。

酒劲儿冲的又烈又快。

在有些晕眩的飘飘然间,宋枝月没有在继续喝了,他将酒杯放在了桌上。

抬起头,同枚涞对视的时候,宋枝月挑唇轻轻笑了一下。

他开始主动加码。

“枚先生。”

“您三番两次的帮了我,我也自知实在没能帮上您的地方。“

“找遍全身上下,确实身无长物,大抵也就只有这幅皮囊能让您瞧得上眼了。”

“如果一次不太够的话......我就还给您三次怎么样?”

此刻枚涞的目光一眨不眨的落在宋枝月的身上——他大概不清楚,当他吃了酒,不那么死死绷着的时候,身上的那股劲儿根本就压都压不住了,轻慢又很富有挑衅的意味。

多妙的一个人啊。

他能将你在外面包裹的那层所谓温情,所谓的矜持体面,所谓的端庄沉稳,一瞬间都给扒拉个干净,让你自己都想笑自己,你不想要吗?哈哈哈,真是,装的什么啊?

多傲的那个劲儿啊。

世人素来倚仗的金钱权势,他压根就没有真的放在眼里过。

他说不要,就真能不屑一顾的丢开。

赐给你“甜头”自觉两清后,就能将你毫不留情的一脚踢开。

居高临下的“温情”并不能让他动容。

权势也困不住他。

对你的讨好亲近,他不会觉得欢喜。

对你气急败坏的恐吓威胁,他更不会放在心上。

让人极其有挫败感的时候,却又被这样独一无二的锋芒劲儿,轻易就挑出被深深埋在骨子里堪称恶劣的......兴奋感。

“呼——”

枚涞慢慢呼了口热气。

你看宋枝月的心思多直白的好懂啊。

但就是明知是打发你的简单“甜头”,却还是引的人情不自禁的就要栽进去。

按了按因为兴奋而微微有些颤动的指尖,开口时,枚涞才发现自己声音微微有些哑。

“老实说,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哦,既然这位枚先生这么说,那大概就是应了这个条件了。

“枚先生。”

“我一直十分眼热和艳羡您的权势,更是恨不能直接攀上您的高枝。”

“但我这个人吧,说翻就翻的“狗脸”大抵是没救了。”

宋枝月解着领口的扣子。

“要不,把我的手给绑起来?”

枚涞站起身,朝着宋枝月走了过来。

在落下的阴影笼罩在宋枝月身上时,枚涞垂眸笑着摇了摇头。

“不用。”

宋枝月抬眸看向了枚涞,他晃了晃头,挺认真的再次强调了一下。

“枚先生。”

“我会尽力控制一下自己。”

“但我大概率真的实在是控制不了。”

他要把枚涞给打了......宋枝月自己都有点不敢想是个什么场景。

枚涞倾身靠近宋枝月,伸出手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微凉的发丝在指尖划过。

“控制不住那就动手吧。”

这句像是带着点“火星”的话落下,像是“哗”的一下就点燃了气氛。

在枚涞俯身靠近的时候,宋枝月攥紧了拳头,随后又松开了些。

从来风月动人,这般注视着宋枝月实在让人心动不已的眉眼间。

翻滚呼啸的情绪在涌动间,枚涞噙着笑问出的第一句话,却轻的像是片吹起的羽毛。

“接过吻吗?”

宋枝月想也不想的就随意点了点头。

枚涞笑着摩挲着一下宋枝月的脸颊。

在混着淡淡高档熏香的热气靠近时,梗着脖子硬撑的宋枝月,还是情不自禁的侧了侧头。

呼吸交缠间,那个轻的像是蝴蝶的吻就落在宋枝月的眉心。

这个轻轻的却有些煽情的吻落下,宋枝月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在那阵滚烫炙热的侵略气息越发逼近,直至蔓延开来的时候,原本垂着眼眸的宋枝月一下就挑起了眼。

他这么向上看着枚涞的时候,带着近乎凛冽的凶气。

两相对视了片刻,枚涞伸手捂住了宋枝月的眼睛。

他低声喃喃的说道:“别这么看我,我怕自己控制不住。”

朝气蓬勃的年轻□□,再配上这么个桀骜不驯的明亮耀眼的灵魂......让人实在太过合心意的时候,真的怕玩坏了他。

......

......

淡金色的镂空灯罩下是一串串闪着流光的流苏,略显迷离的灯光落在桌上晃动的酒杯里。

推门而入的代泽,看着靠在沙发上端着酒杯的翁明冲和倒在桌上的空酒瓶,看向了一旁的冯茂贞。

“他喝了多少了?”

冯茂贞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瞧着这个数量的代泽坐了下来,点点头说道:“那就还行。”

听着对话的翁明冲,抬眸瞧了眼松口气似的代泽轻轻的笑了笑。

“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我还不至于那么没出息。”

代泽看着翁明冲,就差一句你还不至于?

但看翁明冲已经落在了这份上,他忍了忍还是咽回去了这句话。

冯茂贞侧头看了看门口:“老杜呢?”

代泽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送那位戴大小姐回去就过来了。”

要不说曹操,曹操就到呢。

门帘晃了晃,从外头就走进来了一个人。

一进来就直勾勾瞅着翁明冲的杜同锦,瞧他神色还算清明的模样,才有点放心似的坐了下来。

他们默契的没有再问翁明冲如今对宋枝月是个什么心念。

在明明已经被架的高高的,八风不动端着的枚涞亲自下场动身的时候,其他人怎么想的就一点都不重要了。

一切尽不在言中的和翁明冲碰了碰杯后,喝了大半杯酒的杜同锦,握着杯子,看向了在座的几个人。

“我和明蕊的订婚宴快要敲定了。”

“这请柬我给......发不发?”

杜同锦和戴明蕊的订婚宴自然不会面向大众大张旗鼓的宣传。

要搁在之前,宋枝月就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作为宾客出席了。

但现在么......枚涞的这个态度真的很难不让人掂量掂量。

代泽想了想,接过了这事。

“要不过几天和裕之聚一聚的时候,我顺嘴提一下这事,看看裕之的意思?”

杜同锦端起酒杯,同代泽碰了碰杯。

*

灰色的流云飘过树梢,逐渐明亮的月色从叶片的缝隙中疏疏落落的落下斑驳的光影,映在垂在窗帘的落地窗上。

刚刚从前厅出来,回房间的路上,枚少阳的母亲杨女士就道:“少阳,你一年难得回来陪陪你外公,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我昨天晚上玩游戏的时候没留神,多熬了会儿夜......”

杨女士拍了拍枚少阳的胳膊。

尽管儿子已经比他高出了大半个脑袋,但这一点都耽误她絮叨。

“是谁一直念叨说要长的高高的?”

“老这么熬夜,可长不高的。”

“今晚上早点休息。”

“你可是答应明天早上,一早就陪你外公晨练的。”

枚少阳笑着点了点头。

“我肯定能做到。”

杨女士看着身侧的枚少阳,脸上忍不住有了笑意。

尽管枚少阳的年纪如今还很轻,但却是眉清目朗的透着英俊气的男孩了。

而因着他哥哥枚涞的缘故,没怎么长歪的枚少阳也真的很省心。

送杨女士回了房间后,转过身的枚少阳就拿出了手机。

这次他没发消息,而是直接给蒲玉明又打去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很快。

枚少阳压着急躁的道:“玉明,你那会儿就说找到了野火哥,他现在到底回哪去了?”

“他之前的电话还是打不通,能不能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或者给我个号码,我给他打过去。”

蒲玉明硬着头皮道: “少阳,我们确实是看到了野火他了。”

“可......你哥也在。”

“后来他直接带着野火一起走的。”

“我们几个人当时压根就没敢过去。”

枚少阳蹙着眉确认似的问了一句。

“我哥?”

“对,对,就是枚先生。”

直到挂了电话,枚少阳的眉头还是拧着——他真的已经很收敛了。

就算有什么事,也是托蒲玉明他们的名义做的,这还能又给他牵连过去麻烦?

现在是枚涞带走了宋枝月。

枚少阳是既抓心挠肝的想问个清楚,却又不敢贸贸然的去打听。

他怕自己一打听,哪里露了情绪,就被枚涞逮个正着。

野火哥的日子真的已经够坎坷的了,这要是“雪上加霜”......枚少阳烦躁的挠了挠头。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的折腾了好长时间,却终究还是没有打过去电话。

这么晚了他急慌慌的打过去一点不自然。

想想他哥最起码不会真对野火怎么样。

更何况,有他哥镇着,高曜他们那些人不是既不敢,更没法冒刺吗?

这么想着,枚少阳提着的心才总算落回去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