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湖杀人事件》反响如何,杨乐怡暂时无从得知,但《阿珍的故事》出版书卖得不错。
三月中旬正式上市,没到四月中,就全部卖完了。
可别觉得这速度慢,就算是名家作品,发行量有个两三千册,卖上一年半载都是很正常的事。
虽然《阿珍的故事》上市前,就收到了一千多册的预付款,上市后实际上架销售的数量不到两千册。
但在华文出版小说中,两千册也不算少,上市前文化社都不敢说能在一个月内卖完,甚至预测的销售周期是三五个月。
如果三五个月内能卖完,他们就会再加印一次。不过第二次加印册数不会很多,可能三百也可能五百,反正不会有一千。
谁也没有想到,不到一个月,《阿珍的故事》就销售一空了。
再加上预订周期虽然有几个月,但一般小说预订期再长,也不一定能订出去几本,从这个数据也可以看出,着急拿到《阿珍的故事》单行本的忠实读者不少。
而着急的读者数量,不仅和小说质量有关,也和读者数量有关。
看过的读者少了,小说质量再好,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收藏单行本,更不用说提前预订。
三千册卖完,文化社认为《阿珍的故事》仍有销售潜力,决定打破之前的计划,加印一千册。
于是接到电话的第二天,杨乐怡又来了文化社。
加印版税不变,这一次,杨乐怡拿到的还是两百四十美元。
虽然银行个人账户里存款已经破千,没那么缺钱,能拿到这么一笔意外之财,杨乐怡心里依然高兴。
收了钱,她没有立刻定人,按惯例留下和吴文轩聊了会。
吴文轩也按照惯例,问起杨乐怡英文小说写得怎么样。
“已经写完了。”杨乐怡说。
吴文轩心里一喜,问:“那新小说,在筹备了吗?”
杨乐怡没有立刻回答,两条细长的眉毛微微拧起,像是陷入了思索中。
吴文轩心里咯噔一声,放轻声音试探问:“是新小说写得不顺利?武侠题材把控不住?”
“还没有动笔,我在收集资料。”
见杨乐怡没有否认新小说是武侠题材,吴文轩松了口气。
杨乐怡英文小说过稿,他为她感到高兴,可心里也实在担心有了英文杂志社给的稿费,以后她再看不上文化社给的那三瓜两枣。
他也想过,要不要跟老板提一提给杨乐怡涨稿费的事。
但念头刚起来,就被他拍灭了。
《华侨文阵》销量就这么高,能接的广告不多,总收入有限,养活杂志都困难,再涨稿费也很难跟那些英文杂志比。
而且文化社的老板不算抠门,可也算不上大方,杨乐怡的新小说连载效果好,他肯定愿意涨稿费把人留住。但现在八字还没一撇,提这有点太早了。
好在,杨乐怡计划没变,依然准备写华文小说。
吴文轩问:“你要收集什么资料?我认识华文书局的人,能弄到美国没有的华文书,你列张单子给我,回头我问问他。”
吴文轩这么殷勤,冲的是什么,杨乐怡不用想也知道。
担心他期望太高,看到她写的小说后失望,杨乐怡说:“暂时不需要,嗯,我计划写的小说虽然属于武侠,但它不是现在流行的新派武侠。”
新派武侠,指的是把武侠当做正经小说写,整体结构严谨,剧情也有逻辑,武功虽然虚构,但不是胡编乱造,有境界区别,偏向升级流的武侠小说。
新派武侠的代表作家,是金庸、梁羽生等人。
与之对应的,是旧派武侠,指的是一九一二到一九四九年间的武侠小说,这个时期的武侠小说,大多情节离奇,武功也很夸张,比起武侠,更像是玄幻小说。
人物也多脸谱化,很少描写人物心理,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类小说都被嘲讽低俗,难登大雅之堂。
但要说旧派小说没有好作品,也不是,《蜀山剑侠传》、《卧虎藏龙》都很不错,后来改编的电影也很经典。
总的来说,现在已经没有旧派武侠生存的土壤,如今不管是香江本土连载,还是美国华文报刊转载的,都是新派武侠。
杨乐怡虽然有个性,但并不傻,吴文轩并不担心她会想不开去写旧派武侠。
所以他不是很明白,杨乐怡说自己写的小说不是新派武侠,是什么意思?
他直接问了出来。
杨……准确来说,我计划写的小说应该属于侠技小说,主角类似黄飞鸿,会的是实打实的拳脚。”
听着杨乐怡的回答,吴文轩没有眼前一黑,但也好不了太多。
,他不算很支持,但能理解。
武侠小说火嘛。
虽然唐人街的新生代,华文大多不好,但看或小说的人并不少。
杨乐怡华文那么好,肯定看过武侠小说。
而一个作家会写什么题材的书,除了取决于他擅长什么,闻,方方面面的影响。
杨乐怡看过,继而想写,逻辑多清晰。
虽然因为那些大的华文报纸覆副刊,都会转载香江当红武侠小说作家的小说,在美华裔不缺武侠小说看。
且和金庸、梁羽生等受传统文化熏陶,又写了许多年小说的当红作家比起来,杨乐怡文笔不是很够。
《阿珍的故事》是写得很好,也很受欢迎,但要因此认定杨乐怡的文笔能拳打金庸脚踢梁羽生就过了。
但她文笔也不能说差,她用词精准,文笔简练,最重要的是文风很独特,像清风,像溪流,很柔,却能让人沉浸其中,不时回味。
如果她构思的故事足够出彩,搭配这样的文风,说不定反响不错。
吴文轩没指望能跟从香江转载来的武侠小说打擂台,毕竟能转载来的,都是时下香江最红的作品,经受过市场的考验。
杨乐怡的小说能吸引部分武侠小说忠实读者,为《华侨文阵》打开局面,吴文轩就觉得够了。
但吴文轩没想到,杨乐怡会放弃最红火的新派武侠不写,去写不那么主流的侠技小说。
说真的,如果杨乐怡不提黄飞鸿系列,只听这个名词,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侠技小说。
吴文轩深吸气,再吐气,重复三次终于缓过来,语气艰难地问:“你怎么突然想写侠技小说?还是说,从一开始你想写的就是这个?”
“不是。”
刚开始,杨乐怡想写的确实是主流武侠。
故事大概她都想好了,主角家里有祖传秘籍,引来反派觊觎,全家被灭门,只有他侥幸活了下来。
为了活下去,他隐姓埋名,一路流浪,好在机缘巧合被人收养,进了大宗门,有了学武的机会。
后面的剧情杨乐怡没想好,但大致有两种可能,一是宗门是名门正派,风气也好,主角练得一身好功夫,到年纪下山历练,除魔卫道顺便寻找灭门仇人。
二是宗门掌门人明面上光风霁月,实际是个伪君子,门内师兄欺压师弟是常事。主角呆了没多久,发现暗藏的罪恶,被人陷害,逃跑过程中跌落悬崖,得到武功秘籍。
武功大成后,主角重新出现在江湖上,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而不管过程如何,最终的结果,必然是主角报仇成功,名声登顶,要么留在江湖当武林盟主,要么远定隐居留下传说。
这两种都是火了几十年的套路,从这个年代的新派武侠,到后来的修真玄幻,题材变了,但内核没变。
按照这个套路,杨乐怡不敢保证小说能大火到香江湾岛,但她觉得,保底也能像《阿珍的故事》一样,在华人社区掀起热潮。
她最初计划写武侠小说的初衷,除了想圆梦,更多的也是担心英文小说过不了稿,家里缺钱,想挣一笔稿费。
所以从一开始,她想写的就是一个套路化的武侠爽文。
但真正接触武术后,杨乐怡的想法有了改变。
虽然拜师到现在,杨乐怡没有看过陈师傅跟人比武,但从武馆其他师兄的只言片语中,可以听出陈师傅比武馆里其他师傅都厉害。
就连伍师傅,她也不比他弱很多。
有一次伍师傅也说过,在武学上,陈师傅比他更有天分,少年时期,他跟她比试,经常处于下风。
为什么现在翻转过来了呢?
没人给出精确解释,但杨乐怡心里有些猜测。
一是不管结婚前还是结婚后,伍师傅都能一心钻研拳法,而陈师傅结婚后,需要将更多精力放在照顾丈夫孩子上;
二是生育损伤,陈师傅有两个儿子,也就是她至少生过两次孩子。
虽然直到杨乐怡穿越前,媒体都对女性生育损伤避而不谈,但作为医生,她很清楚生孩子会带来无法逆转的伤害。
产后陈师傅恢复得再好,身体肯定也不如以前。
可就是这样,她依然比武馆里其他师傅更厉害。
但可悲的是,那些功夫不如她的拳师,可以光明正大地坐镇武馆,广收徒弟。
而她,只能被困在灶台间,就算破例收了杨乐怡为徒,也不能广而告之,教学场地也只能在后院。
可明明,她和伍师傅师出同门。
明明,她的武术天赋在伍师傅之上。
仅仅因为她是个女人,那些男人理所当然就能做的事,她一旦做了,就是不守规矩,大逆不道。
这些年,看着武馆里其他师傅收下一个又一个徒弟,她真的甘心吗?学了一辈子武,到头来只能给别人做饭,她真的没有遗憾吗?
杨乐怡没有问过陈师傅,但她想她是不甘心,也是有遗憾的。
如果不是这样,陈师傅不会愿意收下她,在教她的时候,也不会这么尽心尽力。
因为没有女儿,也没有近亲将女儿送到她这里学武,这么多年,她只收了杨乐怡这一个徒弟。
她也不知道,以后她还能不能收其他徒弟。
所以她才想把自己会的,都教给杨乐怡。
而更让人无奈的是,在唐人街的这些师傅中,伍师傅算是比较开明的。有的师傅自家没有女儿,妻子再厉害,也不会同意让她们收女徒弟。
对应的,是无数想要学武保护自己的女孩子,却因为没有家学而拜师无门的窘境。
说句不太合适的话,每次训练结束回家,经过曼哈顿大桥,看到站在下面光明正大练武,并引来旁人羡慕围观的师兄们,杨乐怡心里都会升起一股嫉妒。
凭什么?
这三个字一次又一次地在她脑海中出现。
让她想要做点什么。
以上,是杨乐怡想要写一本侠技小说的初衷。
虽然女性拜师无门的困境不会持续太久,李小龙这几年名气很大,在西雅图开设的武馆不仅收女徒弟,洋人也能拜师学武。
随着李小龙名气越来越大,唐人街里的这些老顽固,迟早会放弃坚持那些所谓的规矩。
和主流武侠比起来,侠技小说实在有点冷门,写套路武侠,她有信心取得不错的成绩。但写侠技小说,到完结能有多少人看她都不确定。
而一本成绩平平的小说,能改变那些人根深蒂固的观念,带来改变吗?
杨乐怡不知道,但她想试一试。
反正英文小说已经过稿一篇,只要刊载后反响好,后续几篇过稿可能性很高,陈阿莲的收入也足以覆盖家庭支出。
她现在年纪还小,不用急着攒大学学费,远的不说,至少近几个月,她可以写自己想写的故事。
也许她什么都不做,再过几年,唐人街里女性面临的学武困境也会迎刃而解。但她始终希望,能尽自己所能,让这一天来得更早一些。
万一它火了呢?
万一它没有火,却引起了部分人开始思考呢?
虽然很多时候,努力了也不一定能成功,可连尝试都没有,就永远都不会有成功的那天。
杨乐怡没有说出自己全部的心路历程,只说学武后想法有些改变。
吴文轩叹气,他知道杨乐怡在跟人学拳,但没想到学拳会影响到她的写作计划。
果然很多事,一旦拖的时间长了,就容易生出变故。
吴文轩让自己往好的方面想,虽然主流武侠变成了侠技小说,但至少它还是华文小说,总比杨乐怡继续写英文小说要好。
万一她把这本小说也写火了呢?
做好思想工作,吴文轩便打听起小说内容,他也不需要知道得太详细,听个大概,心里有点底就行。
杨乐怡想了想说:“应该是一个讲述□□师行侠仗义的故事。”
“□□师……”想到
杨乐怡刚才的举例,吴文轩问,“严咏春?”
“你知道严咏春?”
在后世,知道咏春拳的人不少,但大多数人提起咏春,大多数人只能想到叶问,知道咏春拳创始人是谁的并不多。
而这时候唐人街武馆虽多,但没有教授咏春拳的,李小龙名气虽大,武馆教学内容也以叶问系咏春为核心,可他主要在美西活动。
纽约唐人街知道咏春拳的没那么多,知道严咏春的更少。
吴文轩倒不惊讶杨乐怡知道严咏春,各种拳法,普通人知道的不多,但武馆师傅肯定清楚,估计她听师傅说过。
何况她想写□□师,肯定做过功课。
侠技小说不够主流,但黄飞鸿系列知名度挺高,可见这类小说不是出不了成绩。
李小龙这几年名气也越来越大,知道咏春拳的人也越来越多,如果杨乐怡准备写严咏春,说不定反响不错。
杨乐怡说:“我不打算写严咏春,她是乾隆年间的人,时代太早了,剧情不好展开。我打算虚构一个人物,背景是清末民初。”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展开,但按照杨乐怡的想法写,必然会魔改严咏春的一生。
这样不是不行,她小时候看的TVB电视剧,魔改多了去了,观众只要故事好看,根本不会在乎历史人物本来是什么样。
但杨乐怡不喜欢这样,她宁愿虚构一个人物。
寥寥数语,足够让吴文轩知道杨乐怡已经下定决心,他虽然无奈,但也只能让自己往好的方面想,说道:“好吧,反正只要是你写的小说,我们文化社永远愿意刊载。”
说这话时,吴文轩的表情很诚恳。
但杨乐怡没怎么信,文化社说到底是个营利机构,吴文轩现在这么说,不过是因为《阿珍的故事》成绩好,才想争取继续合作。
可如果这篇武侠小说成绩不好,文化社砍起来也不会手软,后面她再写武侠,想合作也没那么容易。
也许写类似《阿珍的故事》的小说,文化社会愿意考虑合作?
可肯定不会像吴文轩现在说的这样,好似毫无条件。
但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是文化社帮了她,所以就算理智上知道吴文轩说的是场面话,她也没有拆穿,笑道:“谢谢。”
……
存款不需要陈阿莲特意跑一趟,杨乐怡一个人去银行直接办了。
临近毕业,学校里课程反而更松,杨乐怡直接请了一天假,办完事不想回学校,直接回了家。
本来想做新小说的大纲,可写了没多少,心思又跑到了刚刊载的英文小说上。
《AHMM》四月刊上市已有十周,唐人街看英文小说的不多,杨乐怡定在外面,也从未听人讨论过这本杂志,所以没办法从身边人的反应,去判断小说是否受欢迎。
《AHMM》杂志社也不像文化社规模这么小,一篇小说爆了,带动杂志销量,编辑隔天就能打电话告诉作者本人。
杨乐怡只能祈祷有读者给她写信。
在这个年代,读者给作者写信是很常见的事,之前《阿珍的故事》连载,杨乐怡就收到了不少,装了满满一箱呢。
有时候杨乐怡写累了,或者暂时没有灵感,会拆几封读者信看看。
在这方面,英文杂志社并不会特别高冷,只要读者在信封上写明转交作者,杂志社都会代为转交。
没办法根据体感判断,也得不到杂志社的反馈,她只能根据读者来信的数量,去判断小说反响如何。
但杨乐怡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四月中,也没有等到杂志转寄的读者来信。
新的编辑倒是寄了封录用信来,但上面除了刊期、稿费,还有一份文稿,上面有大量修改标注。
小说投稿,编辑审核过后提出修改要求,是很正常的事。
上次寄来的录用信上没有修改要求,杨乐怡自己都有些惊讶,后来收到样稿,果然只有小幅度润色修改。
她看过后觉得能接受,就直接签了字。
最终刊载的文稿,也和她核红的样稿相差无几。
杨乐怡没有想到,第一次投稿这么顺利,编辑连修改要求都不多。到了第二次,几十页文稿,就没几页是没有修改标注的。
如果只是要求修改文辞,标注再多杨乐怡也能接受,她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又或者要求修改剧情,但在合理范围内,她郁闷一会,也能自己想清楚。
可这次寄来的修改要求,有不少是关于剧情的。
而且杨乐怡想了想,觉得修改过后的剧情非但不比她写得好,还很不合逻辑。尤其是几个反转,修完之后很难达到让人眼前一亮的效果。
真按照要求改,不仅角色行为会没有逻辑支撑,出来的成品也会很平淡。
说实话,杨乐怡觉得这个新编辑提出来的修改要求,很颠。
她忍不住想,《AHMM》这种主流大刊的编辑,就只有这个水平吗?
不对啊,之前和班尼特见面,人挺正常的啊,说话也言之有物,怎么这个二审编辑跟脑子灌了水一样?
杨乐怡不准备照着修改。
虽然钱难挣屎难吃,但她现在又不缺钱。
她也不怕得罪人,这时候的编辑权利再大,也只能决定自家杂志的作者能不能过稿。被《AHMM》拉黑了,她还可以投《奎因悬疑选集》、《惊人神秘故事》等通俗类杂志。
就算这个行沙利文的编辑,在推理悬疑界能做到只手遮天,她还可以写其他题材,投其他主流大刊。
所以,她实在没必要逼着自己去吃这坨屎。
想明白后,杨乐怡拿出信纸,给杂志编辑回信。
杨乐怡连着写了两封回信。
写第一封回信时,杨乐怡心里的火实在下不去,言辞很有些尖刻,虽然没有直接质问对方脑子是不是有坑,但字字句句都带有这个意思。
一封信写完,杨乐怡心里的火差不多灭了,通读不免觉得太尖锐。
也许编辑罗列这些修改要求时心情不太好,又或者喝了酒,智商确实不太够,现在已经冷静下来。
她写信过去好好说,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要是真把人痛骂一顿,过稿是真不用想了。
于是杨乐怡又抽出了几封信纸,略去那些尖锐的质问,有理有据地解释了她不认同那么改的原因。
第二封信寄出不到三天,杨乐怡收到了回信。
回信很长,但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不改稿,就退稿。
看着这封回信,杨乐怡终于明白,问题的关键从来不在于她的小说写得如何,而在于她这个人——
她被针对了。
为什么?
杨乐怡拧眉,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