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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公孙敬声情不情愿,来都来了,该有的赔礼道歉他都得老老实实完成。

人有点蠢,但还没有蠢到家。

霍昭看着低头道歉的公孙敬声,脸上的稀奇毫不掩饰,就差跟他们家系统仙人一样嘴上也阴阳怪气得理不饶人了。

——呦,这不是公孙敬声嘛?一晚上不见怎么这么拉了?

哎呀呀,还好他是个宽容大度的好人不介意被冒犯,换个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儿非得好好羞辱他一番不可。

小家伙煞有其事的表示公孙侍中知错就好,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他记性不太好已经把昨天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道歉之后大家还是和和美美一家人。

场面话说的非常漂亮,如果不那么眉飞色舞可信度就更高了。

也就是小孩儿讨喜嘚瑟起来也不讨人厌,不然以公孙敬声的性子怕是到了屋檐下也会忍不住跳起来加剧冲突。

霍光安安静静的站在旁边,不熟的人看不出他的心情,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在不高兴。

卫伉轻手轻脚的挪过去和小伙伴咬耳朵,“我昨天已经揍过他一顿了,放心,阿昭没吃亏。”

只要公孙敬声不主动上门,他们也没什么接触的机会。

大事儿上有长辈们明辨是非,小事儿上阿昭打人比他还疼,别担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总归最后吃亏的不会是他们阿昭。

真的,别看他和公孙敬声才是表兄弟,在大是大非上他绝对是帮理不帮亲。

他们不占理的话那就另说。

表兄弟也分亲疏远近,公孙敬声在他心里的地位肯定比不过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

姑父在场他不好说太明白,总之心里明白就行。

霍光:……

难怪要凑到他耳边小小声说,不管是让大将军听见还是让南奅侯听见,这人回家都少不得要挨收拾。

让公孙侍中听到就更不得了了,怕是能把他弟的书房给掀了。

不过宜春侯说的也有道理,他弟不傻,真的遇到过分的事情肯定不会忍着,除非他觉得他没有在受欺负。

是的,最大的问题不是他弟遇到找茬该怎么办,而是让他弟知道对面的人是在找茬不是在和他聊天话家常。

看他弟现在的反应就知道,傻小子压根就没把事情当回事儿。

唉,发愁。

正经事情说完,接下来就是真的聊天话家常。

卫青看到桌上和寻常麻纸不太一样的纸张,笑道,“用起来怎么样?”

他知道小家伙喜欢用麻纸写写画画,竹简用起来不太方便,绢帛又太贵重,民间长大的小孩儿舍不得糟蹋贵重东西很正常。

别说,这纸上写出来的字看着还挺清楚,好像没比绢帛差哪儿去。

能久放吗?能久放的话他也带点儿走。

“挺好用的,不过这些纸今天刚送过来,我也不知道能放多久。”霍昭想了想,索性将桌上的纸分成三份来个见者有份。

好不好用他说了不算,大将军用过就知道了。

他们家留一份,大将军带走一份,南奅侯来都来了也不能空着手走。

反正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回头等工匠琢磨明白造纸的工艺他们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公孙贺没想到他也有份儿,捏着手上的纸张感觉还挺新鲜,“这是什么纸?也是用麻做出来的?”

“是的是的,而且用的不是织布的苎麻,而是用那些碎布头边角料做的纸浆。”霍昭大大方方的给他们讲这纸的妙处。

轻便好用很重要,便宜也很重要,要是这纸造出来的成本跟绢帛差不多那也没必要这么折腾。

这年头大家不爱用麻纸除了麻纸不太好用之外也有造价高的原因,苎麻能用来造纸,同时也是织布的重要原料,都用来造纸的话就没那么多原料用来织布了。

民间百姓的衣裳多用麻布葛布,比起纸张百姓更需要布。

归根结底还是农作物产量少,要是地里种出来的东西用不完,什么麻布麻纸他们都能安排上。

扯远了,回归正题,正题就是他们手里的这些纸完全不占用织布用的那些麻。

现在工匠还不熟练,等将来他们熟练的掌握了造纸的工艺,像芦苇啦竹子啦破渔网啦烂抹布啦都能用来当造纸的原料,没准儿还能捣鼓出一些从来没见过的好纸来供大家珍藏。

日常用的纸怎么便宜怎么来,供大家珍藏的纸怎么贵怎么来,如果能以卖纸为生的话那他们就发达啦。

可惜现在这些纸便宜确实很便宜,就是造起来太难。

看他们手上的纸就知道了,造纸过程中稍微有点儿不一样造出来的纸都不一样。

换个角度想,工匠是少府的工匠,他们琢磨出可行的工艺后造出来的纸都归陛下,就算要卖钱也轮不到旁人,这么一想一下子就不可惜了呢。

听众们:……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傻小子说了半天重点都在这纸有多便宜上,霍光无奈的等他说完,然后才状似不经意的提了句这一张纸能写多少字。

卫青神色微变,瞬间就明白过来言下之意是什么。

纸张便宜,用起来轻便,一张纸能写下一卷书简的内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东西能拿出去大兴教化。

朝廷让地方官署兴办官学,要求适龄儿童都得去官学启蒙认字,但是等孩子大了,家里条件不好的绝大部分都会都会选择放弃读书。

单单笔墨的消耗对寻常人家已经是很重的负担,用来研读的书简更是可遇不可求,没有门路的话来抄都没地儿抄。

朝廷若是能将常用的书都抄在纸上然后送往郡县官学,只要纸张足够多,那么贫寒出身的学子也能争取到读书的机会。

如果事情真的能那么顺利,这小家伙确实应当被天下读书人大书特书。

几个大人都是聪明人,就算是公孙贺听到这里也反应了过来。

不愧是陛下看重的小神童,这脑袋瓜就是不一般,怎么什么好东西都能捣鼓出来?

霍昭对手里的纸其实不太满意,过了那股子新鲜劲儿就有心思找茬了,“我喜欢白点儿的纸,白白的,软软的,那样才好用。”

公孙敬声撇撇嘴,“直接用绢不就好了?”

这小子现在已经是千户侯,光靠食邑都能让他想用什么就用什么,就算他没有食邑,冠军侯府也不是养不起。

霍昭瞅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是知道民间疾苦的好孩子,跟公孙敬声这种锦衣玉食长大的膏粱纨袴没有共同语言。

公孙贺叹了口气,“敬声,你别说话了。”

不说话只是显得拘谨了点儿,开口就藏不住脑袋空空的事实了。

霍去病问道,“尚方令和考工令亲自登门就是为了送这些纸吧?陛下应该也看过了,陛下怎么说?”

说完才意识到今天上午他们在宫里和天子待在一起,陛下手边没有出现新东西,他们也没听到尚方令和考工令求见。

什么意思?好东西造出来先给他弟送过来了?

家丞上前小声解释了几句,主要将尚方令和考工令来到府上说了什么话告诉他们家将军,绝对没有添油加醋怀疑俩人在哄他们家小郎君担责的意思。

霍昭觉得送到天子面前的得是最好的,现在的成品还不够格,“我和他们说了明天下午去作坊看看,等我们造出白白软软好看又好用的纸立刻就给陛下送去。”

贡品就要有贡品的质量,不求多花里胡哨,至少也得是他上辈子用过的那种质量。

霍去病哼了一声,“他们俩本事没多大,胆子倒是不小。”

不说让手底下的匠人加紧干活儿也就算了,活儿干到一半竟然开始算计小孩儿,他弟看上去好欺负?

骠骑将军看看完全不觉得尚方令考工令过来找他有什么问题的傻弟弟……

好吧,看上去确实傻乎乎的。

卫青笑笑,“我不着急用,正好待会儿还得进宫,顺便把这些也献给陛下。”

公孙贺想了想,毫不犹豫的把手上那摞纸跟大将军的那摞放在一起,“我也不着急用,这些也献给陛下。”

他刚从宫里出来就不进宫了,劳烦大将军帮忙带上。

霍昭愣了愣,略显茫然,“这纸不太好,也要献给陛下吗?”

“要的,要让陛下知道我们阿昭让少府的匠人造出了便宜又好用的纸张。”卫青认真的回道,“这东西有大用,阿昭又立了大功。”

公孙敬声:???

然而他刚刚抬起头就被他爹亲手摁下去了,犯傻可以,回家再傻,别在外面让人看笑话。

霍昭知道造纸术对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如果造纸术和印刷术配合的好,他们甚至能让汉武陛下在生前就见识到科举考试的用处。

虽然他最崇拜的是他们家太宗皇帝,但是汉武陛下也很厉害,他们家太宗皇帝有的汉武陛下也可以有。

问题是,这纸离贡品的要求还远得很呢,现在就直接给陛下送去吗?

霍去病从手边的果盘里拿个果子堵住他弟的嘴巴,屋里有公孙敬声一个二傻子就够了,不需要再有第二个。

少府的工匠能不能达到小家伙的要求现在谁都不知道,事不宜迟,卫青没有再闲聊的意思,留卫伉在冠军侯府玩,他自己带着那摞纸进宫。

卫青走了公孙贺也带上公孙敬声告辞,他要回家思考如何管教儿子。

功劳再大那也是别人的,羡慕也羡慕不来,臭小子刚才要是羡慕也还好,可这小子竟然听不出来便宜又好用的纸张造出来会是多大的功劳,这合理吗?

不合理,非常不合理,他得回家关上门看看儿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一会儿的时间书房里就空了下来,卫伉在这儿从来不把自己当外人,坐下之后便开开心心的给没进宫的兄弟俩复述上午宫里发生的事情。

陛下说给阿昭补办封侯大典是正经的,不光有封侯大典,还特意吩咐人去写颂词功状,他爹着急进宫估计就是想再给阿昭添个功劳。

“陛下本来想让司马相如来写,司马相如的文采非同一般,就是问了才知道他最近在生病可能写不了,于是才把写颂词的活儿交给枚皋枚郎中。”

枚皋是淮阴人,虽然是大家枚乘之子,但是却不通经书,只在作赋上极其出众,到长安后便在陛下身边当文学侍臣。

他自己也经常说他的文章写的不如司马相如,但是司马相如写的慢,他文思敏捷得到命令立刻就能写出来。

淮阴人向来以“马上文,胯下武”为豪,“胯下武”是淮阴侯韩信,“马上文”说的就是枚皋。

这个“马上”不是时间的那个“马上”,而是说枚皋可以“倚马作露布”。

就算是出门在外临时接到任务,他倚着马也能一挥而就完成陛下的要求。

嘶,那他爹确实得快点进宫,不然以枚皋那受诏即成的速度去晚了还得让他重写。

“那么快的吗?”霍昭的注意力果不其然被转移过去,想想他抓耳挠腮写了一上午才写出来的几百字,再想想世上有人听到要求后就能一挥而就洋洋洒洒写出来,不得不说,着实有些破防,“写的那么快会不会不太好?”

当事天才自己都说了他写的词赋不如司马相如,那什么,写都写了,他不要求速度,能不能认真点儿写好点儿?

表功的颂词,听上去就很适合传到后世,最好能和他哥那“饮马瀚海,封狼居胥,西规大河,列郡祁连”一样朗朗上口。

不行也没关系,他还能期待一下好多年后班固亲自动笔夸他。

卫伉摇摇头,“没事,他说不如司马相如是自谦,其实能写的又快又好。”

当年《皇太子生赋》还有《立皇子禖祝》都是他和东方朔联手写的,不要因为他写的快就怀疑他的水平。

“陛下身边文采好的人很多,司马相如和东方朔都不在,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还能把活儿交给谁。”卫伉搓搓下巴,想着他们家表兄在场,还是不要拿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带坏小孩子了。

其实陛下身边常用的文人还有东方朔,但是东方朔前不久因为喝醉酒在未央宫的大殿上小便被其他官员弹劾,陛下一怒之下就把他贬为庶人扔去宦者署待诏了。

就……

都知道东方朔此人狂放不羁,但是在大殿上小便还是有点太离谱了。

如此大不敬之罪只是免官贬为庶人都是陛下法外开恩,换个脾气不好的皇帝能当场把他拖出去砍了。

不听不听不听,这么离谱的事情小孩子不能听。

霍光看了眼凑在一起说的开心的俩人,走到霍去病跟前轻声问道,“阿兄,特意为阿昭举办封侯大典会不会太出风头了?”

本来他们弟弟就已经被那些不知所谓的人嫉恨,再大张旗鼓的弄什么封侯大典总感觉不太妥。

霍去病倒不这么觉得,他长这么大最不怕的就是出风头,朝中嫉恨他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哪个敢到他面前胡咧咧。

按理说他弟也不应该遇到这种事情,毕竟他弟不光有陛下当靠山,还有他这个以不好惹著称的兄长在。

就是没想到会忽然蹦出来个公孙敬声。

自家人,蠢了吧唧,也不知道是被人挑拨还是怎么着,总之就这么蹦出来了。

这时候私底下解决只会让那些嫉恨他们弟弟的人觉得他们不在意,没准儿接下来还有别的手段等着,将事情说开之后再闹大才是最好的解决之法。

舅舅说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是不想让他们和公孙敬声闹的太难看,不代表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有个大张旗鼓的册封也好,让满朝文武都知道陛下的态度,这样那小子出门在外能少很多麻烦。

他们没法把那臭小子绑在裤腰带上,只能尽可能的震慑宵小让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不敢来招惹。

霍光皱起眉头,越想越觉得朝堂水深。

平时他自己在官署里看那些勾心斗角只觉得有意思,真算计到他弟身上又觉得吵闹烦人。

人为什么不能安安稳稳干自己该干的事情?为什么非得没事儿找事儿呢?

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不用担心,有阿兄在呢。”

以前不用担心,今后更不用担心。

只要少府能造出符合他们弟弟要求的纸,将来天下读书人都得承他一份情。

不管那些读书人入不入仕,将来都是他们家阿昭的退路。

霍光叹了口气,“尚方令和考工令亲自登门来给他送这些纸,只怕他想要的纸张没那么容易造出来。”

天上的技艺凡人如何学得来?最后怕是要让他失望。

“阿昭很聪明,少府的工匠也不是吃白饭的,就算造不成更好的纸,现在这些也能用。”霍去病说道,“小孩子家家不要成天皱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兄长。”

霍光:……

阿兄和弟弟都不爱操心,他再不操心这个家还能要吗?

再一抬头,他弟已经带着宜春侯去武器库里显摆他的刀盾了。

不光不爱操心,甚至什么事情都不能让他们留心。

典礼什么时候举行?在哪儿举行?由谁负责?需要他们干什么?为什么没人关心这些?

霍光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心累的去找家丞说话。

不用问阿兄,阿兄到现在什么都没说就说明他大概率在宫里也没问陛下。

春光明媚,黄莺出谷,紫燕来巢,又是一个令小霍大人操碎了心的休沐日。

未央宫,刘彻诧异的看着去而复返的卫青,“出什么事儿了?”

不是刚离开吗?怎么这么快又过来?

卫青将带过来的那摞纸放到案上,最上面是霍昭写过字的那张,“臣在阿昭那里见到了好东西,迫不及待想让陛下也看到。”

“‘霍昭写的文章天下第一好’?”刘彻下意识往下翻,发现下面的纸上都干干净净有点儿懵,“文章呢?好东西在哪里?”

卫青忍俊不禁,“陛下,好东西不是阿昭写的文章,是这纸。”

离小家伙写上字到现在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了,纸上的字迹没有任何往外洇的意思,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直到纸张损坏这上面的字迹都不会有变化。

小家伙写的文章他没看过,是不是天下第一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纸是真正的好东西。

刘彻反应过来,找出笔也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别说,跟平时用的麻纸就是不一样。”

卫青补充道,“陛下,阿昭说只要匠人能找到窍门,芦苇竹子也能用来造纸,且造出来的纸张比现在这些还要好。”

他没见过洁白如雪的纸,也没见过柔软细密怎么揉都揉不破的纸,但是他相信只要那孩子说了少府的匠人就一定能做出来。

工匠自己琢磨可能找不到窍门,可要是有个知道窍门还能指点工匠的小仙童在呢?

百姓要吃饭穿衣,开垦出来的农田要种植五谷桑麻,收获的苎麻也要紧着织布,不能都用来造纸。

但是芦苇和竹子不一样,芦苇和竹子漫山遍野哪儿都能找到,不需要特意照料也能长得非常旺盛,如果真的能用来造纸,对他们而言就是拥有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原材料。

造价低廉,轻便好用,这意味着什么想必不用他来提醒。

刘彻越听眼睛越亮,“朕就说那小子是个大福星!”

竹简的笨重他这个当皇帝的再清楚不过,每天要处理的政务写在竹简上都得用车拉,要是换成用纸来写,一车竹简可能只需要一摞纸就能代替。

官署日常处理政务能省些力气,书院教书育人更是比用竹简方便的多。

他让地方郡县开办官学教化百姓培养人才,原以为民间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才涌现出来,然而现实却狠狠的打了他一巴掌。

能走到他面前的人才大多都家资丰厚,真正的贫寒人家根本读不起书,就算运气好有求学的机会,研究学问的路上也是一难更比一难强。

他也想让天下百姓都有机会翻阅各种典籍,但是不行,他自己都没那个条件,更不用说那些贫寒学子。

好在上天待他极好,不光赐给他两个能打带兵打匈奴的良将,还怕他们连年征战百姓不好过特意给他们送了个可以改善生活的小仙童来。

好好好,他就说他是个好皇帝,要是老天对他不满意怎么会给他赐下这么多好帮手?

这么大的功劳不能漏掉,他马上让枚皋重新写、等等、小家伙要的好纸还没造出来,现在就写是不是有点早?

皇帝陛下想着现在没有过些天也肯定会有,只纠结了一下就立刻让枚皋给表功的颂词中加上造纸的功劳。

手边现有的这些纸颜色发黄不是问题,只要他说这是洁白如雪,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也是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