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昔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天子指黄为白,好一场酣畅淋漓的效仿前“贤”。

大将军急匆匆进宫献宝,他觉得他的反应已经够大了,但是和他们家陛下相比,他才是更冷静的那个。

刘彻本来就不爱在屋里待着,召来枚皋更新完颂词的最新要求便直接拖着他的大将军去少府作坊看这纸在造的过程中到底有哪些难。

卫青也没见过纸是怎么造出来的,刚才送过来的这些还有以前用过的麻纸都没见过,但是听小家伙说什么温度湿度对成品都有影响,应该是比造麻纸难得多。

少府的作坊在宫里,尚方令和考工令舍近求远先跑去冠军侯府找那小子帮忙就足以说明问题。

刘彻哼了一声,“一时半会儿造不出来朕又不会说什么,何至于吓成这样?”

好事多磨,他是个有耐心的皇帝,不会急吼吼的听到什么就要什么。

他要是那么急性子,少府的工匠早不知道被赶出去多少批了。

卫青只是笑笑不说话。

陛下自认为有耐心没用,尚方令和考工令不敢赌陛下的耐心,在工匠能稳定造出纸张之前肯定不能着急将东西送到御前。

万一工匠那边还满头雾水搞不清楚,陛下这边用了之后觉得不错还想要更多怎么办?

不过这都是少府的官员需要操心的事情,他不管少府,他只需要让陛下知道小家伙又捣鼓出了好东西就行。

刘彻嘴上说着不着急,其实已经开始期待小家伙口中的那种洁白又柔软的好纸造出来后要怎么用。

量少的时候肯定先紧着宫里用,等造出来的纸张足够多,到时京城所有官署都能可以慢慢舍弃笨重的竹简。

地方郡县年年都要往京城送大量的公文,户口、垦田数量、钱谷赋税出入还有刑狱治安状况都要一层一层上报。

县令整理好后呈送郡国,郡国汇总后上报朝廷,朝中丞相掌管计簿,御史大夫负责盯梢、啊不、审核。

朝廷要根据计簿来评定官员政绩,那么多计簿一层一层转送,每年不知道要有多少竹简和大车用在这种事情上。

如果竹简都能换成纸张,可能一辆车就能拉往常十几辆车才能拉完的东西。

官吏省事儿不说,也能省下许多人力去干别的。

还有就是,用纸比用竹简省地方,他可以不用再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满屋子的公文了。

虽然活儿并没有减少,但是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看见满屋子的竹简会头疼,其他人看到满屋子的竹简也会头疼,真要能用纸代替竹简的话,在造福天下读书人之前还能先造福全体官员。

真的,他不着急,他就是有点期待。

阿昭提过的东西基本上都能让工匠捣鼓出来,他信得过那小子,更信得过那小子背后的神秘仙人。

嘶,只给那小子一千户食邑会不会太少?要不要趁补办封侯大典的机会再添点儿?

也不太行,现在一下子封太多了将来就没得封了,得给小家伙留点儿晋封的余地。

天子和大将军亲临造纸的作坊,工匠们没什么反应,站在旁边发愁的尚方令和考工令都吓了一大跳。

作坊里乱糟糟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陛下和大将军怎么想起来到这儿来了?

他们想的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冠军侯亲自过来,现在可好,没有最差只有更差。

考工令对造纸的过程更熟,连忙上前解释地上的东西都是干什么用的,造出来的失败品又长什么样儿。

是的,作坊里最多的不是成品纸,而是失败之后的浆糊。

幸好他们造纸的原材料到处都是花不了多少钱,不然他们早就去找陛下汇报情况好让匠人停下折腾。

少府的工匠很多,各个作坊的活儿更多,再多工匠也不够使唤。

刘彻小心的在院子里走动,看着到处都是的纸糊糊,听着考工令介绍蒸煮、打浆、抄取湿纸页、烘烤等步骤,心道天上的好东西果然没那么容易造出来。

还好他们有个小仙童能帮忙。

煮树皮、麻头、竹料的味道并不好闻,煮完之后舂捣成浆的动静也不好听,后面的程序也都各有各的难受之处,皇帝陛下只转了一圈就赶紧退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去了。

卫青在后面认认真真听考工令说完,再看看跟“洁白如雪”完全不沾边的纸浆,实在想不出能用什么法子让这纸变成白色。

仙术?还是说仙人造纸用的材料凡间没有?

不明白,明天小家伙过来的时候他也来听听。

仙人愿意教他就说明凡间肯定有法子造,只是他愚钝想不出来不代表真的没有办法。

刘彻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难得有耐心的和尚方令考工令说不用着急,他知道纸张难做,越着急越容易出错,他们都稳下来工匠才能更安心的琢磨。

生死关头更容易冒出好点子不假,但也可能把快要冒出来的好点子给吓回去。

别的不多说,今天作坊里的工匠各个都有赏。

匠人们听到他们也有赏后立刻精神了起来,虽然赏到他们手里的东西不多,但是几百钱几块肉对他们而言已经是堪比过年。

大将军想不出来造纸的关窍在哪里,皇帝陛下更想不出来,俩人都不是爱钻牛角尖的性子,在作坊里待了一会儿便带人离开。

造纸那么难,在仙人那里学艺的小家伙也辛苦了。

皇帝陛下如此感慨,食邑一时半会儿不能再加,别的赏赐却可以,他去私库看看有没有什么漂亮的小玩意儿能拿去给小孩儿玩。

卫青:……

第二天上午,皇帝陛下听完司马郎中的梦中见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让人去召大将军和骠骑将军进宫。

当事人就不喊了,小家伙这会儿应该在太子宫中给太傅看他那天下第一好的文章,有什么事情可以等中午再说。

他一直以为小家伙在仙人那里学习跟在太子宫时差不多,那位神秘仙人在前面摇头晃脑的教,小家伙跪坐在仙人对面摇头晃脑的学。

但是听司马迁的意思,事情好像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小家伙学习改造耕犁要在田里一遍一遍的种地一遍一遍的试,那造纸呢?

他昨天才去造纸的作坊里看过,蒸煮的味道非常难闻,那些麻头树皮煮完之后捞出来要靠人力去舂去捣才能变成纸浆。

单单将原料变成纸浆的过程就已经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疲累,后面那些更是要一边动脑子一边累,难道小家伙也都得一遍一遍的尝试?

刘彻长出一口气,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他的良心真的会痛。

那小子平时干什么都开开心心,捣鼓新鲜东西也不邀功,弄出来之后就抛之脑后再也不管了,轻松的将所有人都骗过去了。

要不是仙人看不过去让司马迁梦到了那些场面,他们这些人到现在还都蒙在鼓里。

仙人为什么忽然入司马迁的梦境?单纯因为他爹是太史令?

刘彻想想昨天刚断过的官司,面无表情的传旨扣侍中公孙敬声三年的俸禄。

如果不是公孙敬声挑事儿只怕仙人也不会看不过去要给那小家伙做主,这样也好,阴差阳错让他们知道了仙人传授技艺的代价,不然他们都会觉得小家伙学的很轻松。

卫青和霍去病一个在幕府一个早早去了军营,听到传召后都匆忙赶回皇宫。

他们陛下心血来潮时看到只与众不同的蚂蚁都要大老远的让他们进宫看一眼,所以俩人都没觉得有什么要紧事儿。

昨天才刚见过,今天朝中也没什么动静,如果有要紧事儿不用陛下传召他们也能听到风声,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那就说明没什么事儿。

然后他们就从司马迁口中得知他们家小孩儿能捣鼓出好用的耕犁是因为在仙人那里苦哈哈的种了一片又一片的地。

那小子才多大?他在籍田礼上能被牛和耕犁拖着走他会种田吗?

霍去病攥紧拳头,“那仙人就不能换个人教?”

大汉那么多人,朝中那么多农官,折腾谁不比折腾他弟强?

实在不行就让陛下亲自去种地,也省得他弟想改良耕犁还得找理由。

好不容易耕犁改良出来了,还要被质疑功劳来路不明。

他的功劳很多,将来还能更多,就算他弟没有被仙人选中也能安稳富贵的过一辈子,哪里需要吃种地的苦?

哦,现在不光要吃种地的苦,还要吃造纸的苦。

难怪臭小子见到牧草的第一反应是往嘴里塞,不管是什么东西先吃就完事儿了是吧?

卫青无声叹气,“现在怎么办?”

霍去病红着眼睛不说话。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按照他的想法就是直接找他弟挑明,但是挑明之后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可能那位神秘仙人意识到暴露后一走了之,也可能会一气之下报复他们。

后者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别说什么仙人赐下那么多好东西他们要感恩戴德,让小孩儿干苦力的能是什么好神仙?

更可气的是,他弟好像还乐在其中。

霍仲孺到底是怎么教儿子的?那是小孩儿该干的活儿吗?

刘彻幽幽叹气,“朕现在真的觉得只给他一千户的食邑是委屈了他。”

卫青看了眼得到仙人托梦的司马迁,略带迟疑的说道,“仙人让司马郎中看到那些,是不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阿昭学艺吃了多少苦?”

只让他们几个知道没有用,朝臣和百姓依旧不知道好东西都是怎么来的,但是如何让天下人都知道真相也是个问题。

所有人都能梦到还好,现在只有司马郎中一个人梦到,传出去只怕会有人说司马郎中是编的。

刘彻眸光微动,“太史令怎么说?”

司马迁顿了一下,“家父觉得臣犯癔症了。”

刘彻若有所思,然后让人去宦者署把东方朔喊过来。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不想让仙人离开,但是也不能让小家伙白白吃那么多苦,既然太史令觉得此事不能出现在史书上那就先在民间传,等回头司马迁年纪大了让司马迁当太史令再把事情往史书上写。

东方朔放荡不羁不拘礼法,同时文采和司马相如枚皋等人有一拼,这种事情让他来办再合适不过。

……

在太子宫中上课的当事人霍昭昭同学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正在占用上课时间给太傅大人讲纸有多好用。

只要把太傅大人的注意力转移到纸上,他可怜的小伙伴阴安侯就能躲过一劫。

是的,他如此卖力的表演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他可怜的小伙伴。

他昨天晚上特别认真的看完了造纸的整个流程,流程中哪个环节需要注意什么都记的一清二楚,连温度湿度控制在哪个范围内都能说的头头是道。

可惜他们这儿的作坊跟系统仙人教他时看到的地方不一样,那里想要什么条件直接点一下就好,这里没有温度计也没有湿度计,就算温度湿度不合适工匠也没法立刻察觉。

所以机智的他又让系统仙人给他找了简易温度计和简易湿度计的做法,这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就是这么一来牵扯到的作坊就更多了,他还得想想要怎么向考工令解释他为什么要那些东西。

下午的事情下午再烦恼,虽然工匠那边发挥的还不太稳定,但是不耽误他现在就和太傅夸纸有多好。

这么说吧,对他们这些读书人而言,纸用起来比绢更方便。

绢在写字的时候还得拿刀裁,纸不一样,不太讲究的话可以直接上手撕。

最重要的是,这东西便宜。

说来说去最绕不开的就是“便宜”俩字,太傅应该不介意价钱,但是天底下在意价钱的读书人更多,所以便宜对他们来说还是很重要。

石太傅很在意价钱,他不是只给太子殿下当老师,在给太子殿下当老师之前他也在地方当过官,知道贫寒出身的读书人想上进有多难。

但是,小侯爷有什么想法可以等课间再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太傅大人看完霍小郎君写在纸上的文章,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文章被别人改过,想想冠军侯府还有个备受赞誉的霍光于是了然的点点头。

文章写在纸上确实比写在竹简上轻便,薄薄一张纸写下了一整卷竹简才能写完的内容,小家伙们出门玩也不用担心书简太重背不动了。

霍昭还想再说什么,奈何太傅大人不让他继续说,于是只能无视小伙伴求救的眼神乖乖坐回去。

趁太傅在看下一份文章,小家伙开始扭头对太子殿下说悄悄话。

过些天工匠会造出更好看更好用的纸,到时候太子殿下就能一步到位用天底下最好的纸张,现在这些还不够好。

刘据目光灼灼,“我不嫌弃。”

霍昭小小声,“那我们下午一起去作坊怎么样?作坊里应该还有。”

张贺神色复杂的听着他们说悄悄话,感觉俩人没一个能抓住重点。

这是好不好的问题吗?这是太子殿下还没有霍小郎君先用上了的问题。

但是想想霍小郎君和少府工匠的渊源,新纸是他给工匠出的主意,工匠造出来后先给他送过去也正常。

所以下午什么时候去作坊?他能一起吗?

小张同学瞄了眼皱眉看文章的太傅大人,挪挪屁股小声加入聊天的队伍,也试图加入下午作坊之游的队伍。

太子殿下点点头,中午派人去找他们家父皇说一声,然后大家都去作坊看新纸。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他们这个年纪好奇心旺盛很正常,新犁刚弄出来的时候他们就天天往那边跑,现在那边又有了新鲜玩意儿总不能让他们忍着不去看。

太傅大人收好小家伙们的文章,然后放垂头丧气的阴安侯回去坐下。

面前有三卷竹简和一张纸,先不谈价钱,只这分量就比绢帛更轻。

典籍字数太多的话翻阅起来绢帛未必比用竹简方便,换成这薄薄的纸张就不一样了,多几页少几页无甚区别,也就不用考虑篇幅的长短。

确实是好东西。

石太傅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太傅,就算非常想思考家里的书简换成纸张抄写后能剩下多少,上课时间也还是要以小家伙们的课业为先。

君子有三乐,其三便是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

教育天下英才何其难也,便是天子下令郡县兴办官学也很难达到这个目的,不过今后或许就不一样了。

太傅大人心有所感,于是灵活的将今天的课程变成《孟子》的《尽心》一篇。

——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者不与存焉。父母俱在,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连德服天下都不在三乐之中,可见君子的快乐多么与众不同。】系统感慨道,【我就不一样,我就爱看我家宿主称霸、咳咳、称霸农场。】

【称霸天下就称霸天下,称霸农场是什么?】霍昭表面上坐的端正,然而听课也不耽误他一心二用,【我懂了,对您来说称霸农场比称霸天下更难,所以您才不爱天下爱农场。】

系统:【……】

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把小嘴巴闭上!

快乐的一天以系统仙人毛茸茸的跑走开始,霍昭昭开开心心的上课,学的越深入越喜欢复习学过的内容,今天这是双喜临门。

中午石太傅带了几张纸一起走,他不好去少府作坊看热闹,但是他可以直接找他的学生要。

刘据想着下午的课上完再派人去找他们家父皇打招呼,然而还没等他派人过去说,就有近侍过来让他过去一趟。

“我先去见父皇,你们好好吃饭,别下午没力气拉弓射箭。”太子殿下叮嘱完才走,虽然小伙伴们都是大孩子了,但是还是担心他不在会有人不好好吃饭。

还龇着牙傻乐呢?说的就是你,卫不疑!

霍昭拍拍胸口,“殿下放心,有我看着呢。”

没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浪费粮食,阴安侯也不行。

卫不疑白了他一眼,“是哦,你只会把自己吃撑。”

小张同学不参与争执,这种时候他只会安安静静的吃饭,细嚼慢咽的同时争取成为吃的最快的那个。

……

另一边,仓促被喊过来的东方朔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表情相当的一言难尽,但是不管他怎么想,想要继续当官就不能违背天子的意愿。

东方朔和司马迁去偏殿讨论细节,刘彻卫青霍去病则是坐在那里对着叹气。

太子殿下看到仨人的模样有点害怕,小心翼翼的问道,“又要打仗了吗?”

不应该啊,他记得上次打匈奴那么要命的战事父皇和舅舅表兄都没这个反应,今天什么事情愁成这样?

霍去病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沉痛的回道,“我倒是想开战,陛下不让。”

刘彻叹气,“你打,你打得过吗?”

跟凡人干仗他们打谁都不怕,跟仙人干仗怎么打?

都不用发愁怎么打,他们连仙人在哪儿都找不到。

刘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这话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怎、怎么了?”

皇帝陛下和骠骑将军都在生气,只剩下情绪稳定的大将军给吓呆了的小太子解释,“不是真的要打仗,只是遇到了一点儿难题。”

太子已经是个小大人了,再过两年就能帮着陛下处理政务,他又几乎天天和那小子待在一起,所以这事儿需要让他知道。

别人可以不知道仙人赐下那些好东西要阿昭付出多大的代价,当朝储君必须得明白,不能把那些东西的出现都当成理所当然。

……

【系统仙人,陛下喊太子殿下过去干什么啦?】饭后休息时间,霍昭昏昏欲睡,【啊,夏天到了,我需要睡午觉。】

说话也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可见前面的问题就是没话找话。

系统仙人躺在草垛上晒太阳,也没有特意绕回去回答问题的意思,【是啊,夏天到了,我们都需要睡午觉。】

陛下喊太子殿下过去干什么啦?大概是发现有个可怜崽在替大汉负重前行了吧。

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什么。

再说了,它给司马迁造的梦境也不全是虚构的,如果臭小子不用从幼崽慢慢长大,农场里的所有活儿确实都得他亲自来干。

它只是让司马迁看到正确的霍昭昭种田记,理应是那样,合该是那样,按照它的转职计划来看原本就得是那样。

让尔等凡人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吃苦的地方你们没见着呢。

具体是什么苦?脑补出来什么苦就是什么苦,它只负责提供灵感不负责丰满剧情。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