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郎是炮灰病美人

作者:岛里天下

雪又来了。

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大地上积得松厚,一脚下去踩着了,嘎吱嘎吱的响。

这场仗算是打完了,战场却还得收拾。

一地的残箭和破碎的瓦罐,血啊尸啊,瞧得人心情沉沉的。民兵领着镇子上的壮力,先将那些横成的尸体一一抬到板车上,在郊外寻了块儿地给埋了。

死了人谁心头都不好受,但这乱世年间,谁人都深谙一个道理,此番躺在地上没了气儿的不是旁人,那便是自个儿。

风呼啸嘶吼着,大片的雪花糊得人眼睛都不大睁得开,冷冻得人口齿打颤,好也是冬月,这要是换做夏月间,曝尸在外,最是容易引起瘟疫不过的。

战场上在收拾,镇子里头也没得闲着,所有的大夫都被召集在了校场上,医护帐篷新搭了三四个,分别用来安置医疗此次受了伤的士兵。

宋风随穿梭其间,受箭伤的人比较多,那铁箭头深深的吃进肉里头,每取出一颗来,血都汩汩往外头冒。

衙司那头也忙做一团,此次活捉了几十号赤山军,先且都关押进了牢房里,还得细算着后头如何打算........

入了夜,岩镇上且还灯火通明的。

而此时的赤山镇,任凭大雪如何的落,却也驱赶不得心间的焦乱。

一道首领战死了的消息传回来,几乎将整个衙司给炸了。

“县里都打得,如何会........如何会栽在岩镇手头!这不是儿戏麽!可是弄错了消息?”

“上回那是守,这回是攻,能一个路数麽!若这消息都能弄错,赤山当真是不败都败!”

“再不是一个路数,可走时也已经做了完全准备,几乎是将镇子的精锐全数召集了啊!裴大人又英勇善战,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英勇善战,没有敌手........呵呵,他今朝人头落地,便有你们这些只会吹嘘谄媚的一半功劳!”

“李骁,你他娘的什麽意思!监镇死了,赤山军也没了,你竟还说得出风凉话!我瞧着这回战败,便是你个狗日的通敌卖镇!”

说着两个人便动起手要扯打起来,赵公差连忙将两人拉开:“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自家屋里也还要打一场不成!”

拉着,又训,又骂,掐起来的两人才且脸红脖子粗的松了手,各置一头沉着一张脸。

赵公差捂眼呜咽:“这一仗说要打时,我心里头就悬着不安,总觉是不对,只奈何劝不住已经铁了心的监镇大人。

可现在说什麽都没有用处了,要紧是后头该怎么办,赤山该怎么办呐!”

诸人一时都静了下来,目光不由落在了一头始终都没说过话的刘税官身上,裴山现在死了,镇子上就属他最大。

刘税官心中也乱得很,好似一锅沸出了的粥。

从前裴山在的时候,那武夫是强势惯了的,将权势尽数都捏在自己手头上,几乎不得教刘税官有多少说话的余地。

他一早时看不惯裴山凡事都以养兵为首的手段,先不顾人意愿的强征壮丁为兵,充实武备;又没个节制盘算,兵收得多了,衙司盐粮储备根本就养不起那样多的人,这起子武夫便又直接从老百姓手头收刮,弄得底下一片怨声载道。

养出的兵鲁子也是无法无天,活跟那土匪似的,肆意抢夺民户的吃用不说,屡生奸淫之事,百姓告到衙司来,裴山也偏帮着士兵,更是弄得风气坏。

刘税官不止一次两次的劝说裴山这样要不得,乱世崇尚军备力量是没有错,可连基本的法度都没有了,迟早是要出乱子的。

可这裴山哪听得进去一句,反觉刘税官爱指手画脚,愈发的打压人。

一回回欺压折辱,刘税官说不上话,慢慢也就不管事了,镇子上的大小事一应都是裴山做主。

这朝人忽得说死就死了,刘税官也措手不及,整个人都还陷在错愕中。

也不是他多高看裴山的本事,觉得他出马就会战无不胜,实在是都没把岩镇放在心上,深山窝子里的小镇子,能得有几分本领抵抗嘛?然而结果给了所有轻视这弹丸小镇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刘税官长吐了口浊气,双目灰暗的摇着头:“现在这局势,赤山算是完了。”

“监镇大人没了大伙儿都伤心,刘税官你也别说这般丧气话嘛。”

刘税官道:“事前已跟县里撕破了脸皮,那头且还不晓得要如何对付咱!这厢镇子上大半的精锐都已经折损,要盐粮又没得盐粮,我不说丧气话,你们来说说往后镇子要如何自保?”

衙司上的一众人霎时都陷进了沉默中,裴山百般折腾,他死是落了个干净,弄出来的一摊子事却教活着的人不知该怎么收拾。

依着裴山死,衙司上应当用人暗中欢喜,可以想法子立马顶上去,得下权势。可就现在的局势,烂事已经远超过了那点儿权势了。

“那.......那咱莫不是就这般等着死?”

“哎呀,你们都哑巴了不成,倒是说说话啊。”

回应人的是一阵压抑的哭声。

“哭甚么哭,男子汉大丈夫的,像是个甚么样........”

刘税官沉吟良久:“现在也便只有一个法子了。”

翌日,大雪几乎快将官道给封着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将大地上的硝烟尽数给掩盖了过去,好似是甚么都从不曾发生过一般。

——若非是通往镇子方向,顶着风雪,步子有些蹒跚的过来了几道身影的话。

镇衙司上正在战后清点,盘算着这回打仗用去了多少炮弹,另又收缴了多少武器,哨兵忽得急促来报,说是赤山镇来人了。

几人闻讯同时都放下了手上的活儿,对视了一眼。

段阎在衙司上打了一趟便预备要回宅子去,昨儿宋风随忙了大半夜,时下人都还睡着,他想回去陪一会儿。

仗是他打的,这仗后事衙司上的人手自会料理,倒是用不得他再多费什么心。

但见赤山来了人,他又停住了步子。

宋五深道了一句:“让他们来罢。”

衙司上的人都没有反对,这事情迟早都要有个结果,早些晓得了那边的态度,也省得他们再行麻烦。

没得多久,赤山前来的人便在紧密看守下进了衙司。

前来的人其实并不多,且还都是几个看起来比是文相的人物,段阎一人一脚就能三个,浑然起不得什麽乱子。

来的五个人,为首的便是刘税官,其余几个也是衙司上说得起话的人物。

原本是教赵公差也一并来的,但是想着上回段阎去赤山,他待人的态度,怕是人过来了反起些乱子,故此就没来。

只岩镇这头历来对事不对人,这赵公差来与不来,也都一样。

几人恭敬谦顺,刘税官没曾多言,带头先将一只锦盒奉上。

秦诚下意识看了宋五深一眼,想看他的意思,见人略是点了下头,他方才定下心开了锦盒。

只见里头不是旁的东西,竟是赤山衙司监镇的办事印章,文书和令牌。

在场的都不是什麽糊涂人,见着这些物件儿,赤山是什麽意思,自是一目了然了。

“从前镇子上大小事都是裴山在做主,他这人酷爱逞凶斗狠,野心不小,县里来的事,想必岩镇都晓得。

镇子这两年没少吃受他领导的苦楚,如今他死于野心,论他的善恶已是没有任何意义。活着的人还得是活下去,我等赤山几千号素民百姓,缺不得坐镇之人,如今双手奉上赤山令物,还请岩镇领导赤山在乱世中继续走下去。”

给岩镇投诚,是几人昨日商量了大半晚上的结果。

赤山镇衙司上的几个主事人初始是想推举刘税官顺势接下裴山的职务的,但刘税官坚决不肯,实不是他谦逊推辞,他深知自己不是那块料,倘若真能在乱世下把赤山立起来,那初始也不得教个新来的裴山将他打压的话都说不上一句。

见他真没有那心思,故只能另做计算。

既是自己人支不起摊子,那便就只有寻找靠山,眼下能靠的无非就两个选择,一个是县里,一个便是岩镇。

刘税官当即就说了岩镇。

“靠山靠山,自是要稳固好依靠的才成。这岩镇不过是个弹丸一下大小的地儿,且还比不得赤山,物资又匮乏,怎能靠得住?!”

下头的人都极不赞同。

刘税官却是一双眼睛锐利。

“县里要真有能耐,会教我们打得跟落水狗似的?即便现在悉数把铁料粮食奉上讨好,往后赤山有了事,你们认为县里肯不肯下兵来管?

这岩镇地方虽小,可要没本事,如何能钻研出那样厉害的武器?岩镇人手有限,兵器短缺下,一举还能将赤山的精锐击溃,斩杀狂妄的裴山,孰好孰坏,难道也分辨不出?”

刘税官一席犀利的言辞直接将几人说得没了声儿。

其实冷静细细算来,岩镇距离他们那般近,若是他们有心取下赤山,且等不到他们上县里搬救兵,赤山便要遭殃。

给他们的选择其实并不多。

且这事还得早办,要不得旁人前来和自个儿主动投诚,那又是两种结果了。

岩镇也没想到赤山会那么快的就过来,才激烈了一丈,众人都疲惫不堪,又还清扫战场,事多如牛毛,都还没来得及讨论后头的事。

至于赤山会来归降,更没有准备。

“这、这究竟是接还是拒嘛?”

秦税官面子活儿还是会做,当下并没有立即回复赤山的请求,而是客气请了人回,给他们商量的时间。

人一走,诸人都默契的等在一处商量。

要是绝对的好事情,自也不肖先吊着赤山,一口便就答应下来了,反之,若是绝对的坏事,也没得赤山多开口的余地,径直就大棍赶走了。

偏是好坏参半,教人不能立下决断。

拿好处来说,岩镇占领了赤山,往后兵器人手便不再是难题;

矿山在手,兵器能优化,炮弹也能升级杀伤力,再不肖因铁料短缺,炮弹内里只能用石头竹片,而能直接用飞爪、小镖等铁制利器。

且赤山位置比岩镇好,通信更方便,就好比是双眼睛,能望着岩镇此前都望不见的消息,探听县城、府城乃至于外头的光景。

这无疑是一回难得的壮大自己力量的机会,到时岩镇便不会只有防御而没有进攻的本钱了。

虽说他们并没有要称王称霸的野心,但没有野心和没有能力却完全是两回事。

没有野心可以安然得些宁静,少些牺牲;但没有能力,那便是旁人掠夺争斗的羔羊。

好处之多,无需一一细算,但好处下伴着的困难麻烦,却也不容忽视。

一旦岩镇接手赤山,那便是和县里公然唱反调,往后想粉饰太平都做不得了。

其二,赤山许多的民户百姓,一个人便长着一张嘴,盐粮该如何周展?粮食且还能想着法子,岩镇不缺吃,能暂时先匀一匀扛过去,老百姓没有离开土地迁徙,那就能再种植产出。

可不能自行产出的盐才是大难题!

岩镇囤下的盐原本足够本镇三四年的用度,但要是并下了赤山,那囤盐就吃紧了,恐怕勉强只够维持两年左右,具体时间的长短,要看赤山手里究竟还有多少盐。

几番论定不下,还是秦税官道:“要不得这般,我寻了我那大舅子,看看他对盐有没有甚么路数?”

“如此极好,请了人来问问。”

于是连便去把白兄弟给喊了来,这白兄弟以前是做食盐生意的,人来投奔秦诚的时候,便带了几大车子的盐前来。

“依着现在的局势,想要在黔州地界儿上弄盐,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各方势力定都将盐紧紧把着,不肯流去别处。

我等要考虑盐事,唯有把眼睛放在蜀地那头。但岩镇地处偏僻,各地上又在封锁,要联系上人是一桩难事,能运进来又是一桩难事。唯是地儿宽了,消息广了,方才机会大些。”

白兄弟的意思也好懂,便是说想要再弄到盐,其实并下赤山希望才更大,那边虽说距离岩镇算不得太远,可赤山地势相对于更平坦,官路要比岩镇通达得多。

消息会更容易出去,货物也能更容易进来。

“康县一带整体都偏远,岩镇和赤山,两个作比较,也不过是矮子里头选个个儿高些的而已。”

白兄弟叹了口气,专又道:“不过镇子缺盐,有我用处的地方,我必然竭尽全力想法子去弄。”

这回打仗,可弄得人心惊胆战的,瞧是偏远的山窝子里都是各方野心冒头的人物争权夺利,府城那头人员众多,还不晓得乱成了甚么模样。

好是过来避了难,时逢岩镇上能人辈出,大家又都一条心齐整,将一个个难处都给扛了过去。

白兄弟深受感染,晓是这世道下,还得要齐心协力才能得些平安,他十分愿意给大家出些力。

有了白家兄弟的话以后,其实大家的心里多少都有了些论断,又商量了会儿,宋五深一锤定音:“为是长远计,那便接下赤山!”

诸人神情郑重,对于这个商量出来的结果,又或多或少的露出了满意之色。

并下赤山虽有不少困难等着,但同样也给他们带来了更多的希望。

几人互是望着对方,这两年上一齐合作下来,大伙儿对彼此都很有信心,相信齐手也能把后头的难关再行闯过去!

北风呼呼的吹着,屋檐下的冰棱子凝结得又长又利。

宋风随裹了条小毯子,正在窗前守着盏子热茶,热气飘起来,腊梅茶香萦绕,将他有点发红的鼻尖熏得更红了点。

他才且从床上爬起来没好一会儿呢,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不想梳洗,就呆呆的看着窗外飘着的雪花和风都吹不下来的冰棱子。

昨儿里实在是忙得晚,身子疲累得很了,夜里好不易睡下,又还做了好些梦,光怪陆离的,睡得也不大好。

等着窗子被轻轻敲了两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窗前时,他才醒过些神来,眸子亮堂了点。

“安哥儿与我说你去了衙司,看一趟就回来,怎去了这样久?可是出了什麽事麽?”

段阎钻进屋里,解下外衣:“可不发生了大事,要不得也不会耽搁那样久了。”

他便是看着人昨儿夜里睡得不安稳,想是早些回来再陪他睡会儿的,谁想赤山的人过来,一折腾,竟是都过了午了才得回。

宋风随连忙放下了手里的茶,裹在身子上的毯子都滑了些下去:“怎的了!”

段阎过去将毯子拾起,重新给人裹好,顺势连着毯子一并将人抱了过来。

“赤山来人投诚了。商量下来,往后咱们岩镇直接管理两个镇子了。”

段阎说得简单,宋风随却睁大了眸子,有些意外事情的发展。不过转念一想,好像觉得这一切又在意料之中。

他剥开了毯子,转钻进了段阎的怀里:“初始裴山打的便是两个镇子合并一家做主的主意,事情到底是成了,只是当家人却不是他。”

段阎道:“他要没起那些野心,两个镇子相安无事,这偏远小地上,或许能磕磕绊绊等到天下太平的时候。一时不会死那么多人,他也不得落个那般结局。”

他何曾又想杀裴山,可他不先死,昨日两军交战的境况,死的人只会更多。

不想死个裴山,阴差阳错的竟是把岩镇给推着走向了,一开始没曾规划的那条路上去。

段阎心中说不出是个什麽滋味,但看着怀里的人,无论往后是何种路,他心中都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