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世纪女富商

作者:薇洛Willow

阿什利的书房里暖意融融。

大理石壁炉里火焰安静地跳跃着,柔和的火光铺满整个房间。厚重的绒帘垂在高高的法式窗前,隔绝了将外面的世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气味,那是一种旧纸、木烟、雪茄,还有抛光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

高大的书架沿着四壁一直延伸到雕刻精美的天花板。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厚厚的皮面书卷。几尊半身雕像立在旁边,比书架本身还要醒目。

书桌后站着一名男人,背对着门。

薇薇安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的衣服上。

他身上没有一丝黑色。淡色长袍,衣襟与袖口用细密银线滚边,在火光下闪着冷冷的光。金色丝绸马甲,织纹精致。

宽大的书桌也挡不住灯笼裤上的缎带。那双光洁的皮鞋上,银制鞋扣闪闪发亮。

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一幅宫廷肖像画。华丽,从容,又带着天然的威严。

听见管家进来通报,男人才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出头。修剪得体的胡须衬着一张轮廓宽阔的脸。没有夸张的长假发,但那顶中等长度的假发依然十分明显。

“啊,洛克先生,你们来了。”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说话的时候挥了挥手,袖口层层叠叠的蕾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上的戒指。一枚宽厚的金戒,上面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闪闪发亮。单就这枚戒指,已经价值连城。

这就是市井传闻的那位排场十足、作风奢华的财政大臣,安东尼·阿什利·库珀。

只是……他的眼白微微泛黄,脸色也带着蜡黄,看起来似乎身体欠佳。

洛克微微低头,“勋爵。”

阿什利示意书架旁的两张单人沙发椅,“请坐。”

他的目光落在薇薇安身上。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行了一礼。“见过勋爵大人。”

阿什利打量着她。“你就是威廉·布雷特?这就是那个让福克斯先生替你留意的男孩?”后面这句话他是对洛克说的。

洛克仍站在薇薇安身旁,点了点头。“是的,勋爵。”说着从薇薇安手中接过羊皮纸,递给阿什利。“这是布雷特抄写的关于贸易的手稿。他是个很好的帮手。”

阿什利随意翻了几页,便把手稿放回桌上。“很工整。” 他看向薇薇安。“辛苦你了,布雷特,做得不错。”

“能为洛克先生与大人效劳,是我的荣幸。”薇薇安熟练地说着套话,一点也不荣幸,这个时代的笔迹对她来说太难认,彼得甚至怀疑她不识字……

“听洛克先生说,你只有十六岁?”

“快十七了,大人。”

阿什利轻轻点着桌面,“有人向我报告,说你在行医,却没有执照?”

薇薇安心里一紧。看来在他面前,什么都瞒不住。她佯装镇定地回答,“那只是误会,大人。我只是偶尔给邻居一些健康建议,并不算行医。”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很多方法都是从洛克先生那里学来的。能得到洛克先生的教导,又蒙大人照拂,是我的幸运。”

她当然没忘顺便恭维自己的“上司”。

阿什利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片刻后,他话锋一转。“既然如此,我们谈谈医学。说说,你对脓肿的治疗,有什么想法?”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这显然不是一个助手该回答的问题。薇薇安求助般看向洛克。阿什利却先于洛克发话了,“刚才你看到我的脸时就皱了皱眉,想必已经有判断。别担心你的师父,尽管说。”

薇薇安感叹勋爵观察力惊人。他说得没错,据她所知,那微微发黄的眼白,正是黄疸的征兆。

“我所知道的方法……只有手术才能把脓液引出来,至少要把脓肿排空。”

说完她才猛地想起,这是十七世纪,手术简直是天方夜谭,立刻补了一句:“不过……从保守角度来说,我更建议先观察。”

这一次,她的措辞谨慎了许多。

阿什利没有说话,只是审视地看着她。他的目光让薇薇安想起了那些面试官。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忽然,阿什利低低笑了一声,绕到书桌外面,手随意搭在桌面上,对洛克道:“看来你把这个孩子教得很好,洛克先生。”

然后他朝薇薇安示意。“你刚才的建议,跟洛克先生的主张不谋而合。”

薇薇安有些惊讶,她的判断来自现代医学常识。可洛克,在这个既没有麻醉,也没有消毒的时代,他竟然建议手术?

简直难以置信。

接下来的谈话里,薇薇安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阿什利已经被黄疸折磨多年,那是一次坠马留下的旧伤。他频繁前往牛津,不只是探望在那里读书的儿子,也是为了治病。

十七世纪的人们相信,温泉水可以治愈疾病。正是在一次“取水疗养”的旅途中,阿什利结识了洛克。他赏识这位年轻人,并邀请他进入自己的府邸。

而薇薇安第一次遇见洛克和彼得的那一天,正是他们送走阿什利之后,在返程途中经过村子,顺便查看了那一批尸体。

从这个意义上,阿什利倒是间接帮助了她。薇薇安不敢想,如果她遇到的不是洛克他们,而是坏人会怎样。

阿什利和洛克谈论着北美的卡罗来纳殖民地。几年前,英王查理二世把这片土地赐予几位贵族,阿什利正是其中之一。这些贵族相当于这片殖民地的“老板”。

而现在,阿什利正和洛克讨论如何设计殖民制度,通过贸易赚钱。

薇薇安听得云里雾里,渐渐地,她有些昏昏欲睡。

好在阿什利很快结束了谈话。

“跟您谈话非常愉快,洛克先生。”他拿起桌上的小铃轻轻摇了摇,管家应声而入。

阿什利转向薇薇安。“孩子,你也该累了。去休息吧。等需要的时候,我或许会再请你和洛克先生过来。”

薇薇安和洛克同时起身。

洛克微微欠身。薇薇安则行了一个更深的礼。

在管家的带领下,他们离开了书房。

回到自己的书房后,洛克才开口。“布雷特,关于勋爵的情况,我很欣赏你提出手术的方案。但最终如何治疗,还要看勋爵自己的意思。明白吗?”

薇薇安笑了笑。“我全听您的,洛克先生。说起来我也非常感谢您的提携。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洛克摇了摇头。“去睡吧。叫彼得来。”

“是。”薇薇安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彼得的房间。

和彼得共用一间房,薇薇安并没有觉得不适。比起她之前住过的地方,这间卧室已经相当体面,甚至远比普通仆人的房间好得多。

而最重要的是,她终于不用睡地板了。

没等彼得回来,薇薇安已经沉沉睡去。

然而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不断闪过查普曼兄弟得意的笑脸,还有挥舞的拳头。

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布雷特!醒醒!醒醒!”

薇薇安猛地睁开眼。彼得手里举着一根蜡烛,正俯身看着她。

她坐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你还好吗?”彼得递给她一只杯子。

“我没事。”薇薇安接过杯子,刚要喝,却在闻到那股味道时皱起了眉。

是啤酒。

她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回桌上。她依然无法习惯用啤酒代替水。

她必须想办法回到现代。

如今瘟疫已经过去,大学也重新开放,是时候再度前往剑桥了。

在动身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办:把她的手表伪装成一块普通怀表。

在公司的时候她选的是经典款式,表盘是复古的指针和数字,但可以和手机与实验设备联通,显示信息与实验数据。

如今手表没电了,只剩下那一圈指针还在缓慢地走着。

她需要给这块表做一个外壳,再配上一条表链。这样看上去就和这个时代的普通怀表没有区别。

盛夏虽然已经过去,但弗利特街的集市依旧闷热。煤烟、潮湿木材和汗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来。

薇薇安压低帽檐,穿过这个伦敦最大的集市。四周到处是小贩的叫卖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

她先去了打黄铜器的工匠那里,临时给手表配了个怀表外壳。

外壳打造完毕,她又去买了一条铜链子。最后,她走向卖工具的摊位。

这个年代的商品经济才刚刚起步。薇薇安想要的东西,只能东拼西凑买回来自己装配。在没有流水线生产的时代,任何细小的物件,都必须依靠手工完成。

一个工具齐全的摊位前,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中等身材,普通衣着。可他周围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玻璃罩。把自己与周围的人群隔开。靠近他的时候薇薇安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空气都变冷了一点。

他戴着一顶宽檐帽,帽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帽檐下垂着两缕深色卷发贴着脸颊,其余的头发被一条灰色丝带整齐束在脑后,与伦敦街头随处可见的厚重假发形成鲜明对比。

他不像其他顾客那样随意挑选,相反,他正用指甲反复刮着一只磨轮的边缘,又把它按在铜座上试验。

摊主连忙凑上来,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好眼力,先生!上好的磨轮,只要五先令!”

年轻人轻轻“哼”了一声,微微转动磨轮,拇指从粗糙的表面掠过。

“砂粒分布不均,这是用软铁打磨的。”

薇薇安从他身后经过,不由挑了挑眉。他的声音有点耳熟,她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她回头多看了一眼。

年轻人放下磨轮,拿起一片玻璃,对着阳光眯起眼看过去。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太阳,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

薇薇安暗自感慨,据说大数学家欧拉就是因为总是观察太阳导致失明。这年轻人这样直视太阳,怕是将来视力也不会太好。

她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一只脏兮兮的小手直奔年轻人的口袋。

一眨眼的功夫,小孩已经跑开了。

薇薇安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她挤进人群,一把揪住那男孩的衣领。

男孩转过头,那双湿漉漉的圆眼睛瞪着她。

薇薇安一愣。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