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拒绝。”
隔着前台, 布莱克看向对面的陆长缨,像是在说什么与他无关的事。
他穿着黑T恤,宽肩窄腰, 半长头发扎在脑后,露在外面的皮肤晒得棕黑, 看上去像是烤架上滋滋作响的烤肉, 让人很有咬一口的食欲。
陆长缨反问:“你想要我拒绝吗?”
布莱克扯了扯嘴角:“我不在乎。”
话是这么说,他的双手撑在台面上,俯身垂眸看向陆长缨, 像在威胁,但分明又没有逼迫感。
陆长缨挑眉:“你看上去也不像你说的那么不在乎。”
布莱克与她对视, 依然习惯性地皱着眉,而黑色的眼睛却含着细微笑意。
“师姐!拉面要结账啦!”
黄吉瑞冒冒失失冲过来, 快撞到人时手忙脚乱地刹车,看清来人后, 他惊讶道:“欸, 怎么是黑仔啊!他不是不干了吗,怎么又来了?”
陆长缨一边麻利地打出小票,一边问:“什么黑仔?”
当着布莱克的面,黄吉瑞光明正大地用中文说:“就是他啊, 我老豆说布莱克black不就是黑的意思,叫他黑仔有什么错嘛。”
陆长缨将餐费小票递过去, 顺便拿手指了指黄吉瑞。
“有本事你用英文讲。”
粤语中“黑仔”用于形容倒霉, 黄老板背地里偷偷给小工起外号, 有其父必有其子,黄吉瑞子承父业,即使亲爹蹲号子了, 也不忘把外号传承下去。
黄吉瑞接过小票,一溜烟就跑了,远远扔下一句:
“我又不傻,我才不讲!”
那家伙长得又高又壮,一看就不好惹,真打起来很容易被摁着打,他才不要自找麻烦。
“他在说什么?”
布莱克忽然开口,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他刚刚似乎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
陆长缨犹豫一瞬。
要不要告诉布莱克他的粤语外号换成英语是unlucky呢?
不等她开口,黄吉瑞风驰电掣地又跑回来,将一把零钞塞过来,是刚刚客人支付的餐费和小费,然后他放下钱又跑了。
看在这小子连小费都上交的份上,陆长缨对布莱克说:“没什么。”
布莱克盯着她,看起来不太信。
陆长缨将钱扫进抽屉,若无其事地说:“还是来谈一谈你的兼职吧。”
这时,黄吉瑞掉头跑回来,一把拉开抽屉,从中拿走一美元小费,嘟囔道:“差点忘了。”
拿上钱,黄吉瑞风风火火地又跑了。
陆长缨:……
合着这小子不是忽然开窍懂得上交小费,而是忘了要拿走。
布莱克看着陆长缨的脸色,莫名愉悦起来。
“现在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陆长缨闭了闭眼睛。
下一秒,她从前台下面抽出外卖员马甲,一把丢过去。
“一小时五美元,不限量绿豆汤,包午餐晚餐。”
布莱克单手一把接住马甲,问:“只有这些?”
陆长缨抬手指向黄吉瑞:“以及,免费沙袋。”
黄吉瑞不明所以,乐呵呵地跑过来:“师姐,找我有事?”
陆长缨和颜悦色地说:“Jerry,练功不能耽误,我给你找了个陪练。”
布莱克同时看过来,上下打量着黄吉瑞,随口问道:“你确定他的医疗保险能够覆盖?”
陆长缨柔声道:“我不确定,但可以把他扔进哈德逊河。”
黄吉瑞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向后退了两步,忽然转身就跑:“客人来了,我得去serve serve!”
店门口空无一人,店里也是。
闲极无聊的厨师从后厨探出脑袋,连声地问:“有客人?也吃拉面?这次下几碗?”
布莱克看向陆长缨,勾起嘴角:“很有趣。”
陆长缨翻了个白眼:“那可太有趣了。”
生疏与磨合中,日料馆像一辆脱轨列车,重新牵引回到轨道,缓缓启动向前。
刚开始的时候客人不多,一些人还记得移民局冲进来的画面,然而时间是最好的橡皮擦,渐渐的,来店里吃饭的客人越来越多,一个两个,一桌两桌……
当陆长缨能够得心应手地拨弄算盘珠子时,餐馆里重新热闹起来。
黄吉瑞刚开始当服务生还觉得好玩,时间一长就还是鬼哭狼嚎地喊累,到了现在,店里每天的固定曲目就是Jerry诉苦。
“师姐,再找几个人吧!求求你了。”
黄吉瑞双手合十,冲陆长缨拜个不停。
“哪怕多一个也行啊,我一个人要既做服务生又做bus boy抽空还要去洗碗,我都快累死了,求求师姐了~”
他还聪明地出主意:“好多留学生来唐人
街找工作,好便宜的,我们随便挑一个就行,他们巴不得来的,钱不多也愿意干。”
陆长缨算着账,头也不抬地说:“你是不是忘了你爸是怎么进去的?”
黄吉瑞卡了一下,嚎得更响亮了。
“呜呜呜哇哇哇我恨移民局!”
陆长缨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糖,精准地砸进黄吉瑞张大的嘴里。
“还不收声?再嚎下去,我找个奶嘴给你嘬。”
黄吉瑞:……嘤。
陆长缨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余光看到门口有人,是布莱克。
他靠在门边,不知看了多久闹剧,在与陆长缨对上眼神时,脸上还残留着愉快笑意。
陆长缨问:“你是来看笑话的吗?”
布莱克直起身,反问:“不然呢,来领工资吗?”
陆长缨拿出一个信封拍在台上:“我可不是黄老板。”
她冲布莱克抬一抬下巴,示意他拿走信封。
“我从来不拖欠工资。”
布莱克拿过信封,数也不数,直接塞进裤兜。
陆长缨问他:“不担心我抽水吗?”
布莱克嗤了一声:“除非你觉得你的尊严只值五美元。”
陆长缨啧了一声,说:“如果你哪天被人打闷棍了,我一定不会为此感到奇怪。”
布莱克却说:“只是奇怪?我以为你要说‘遗憾’或‘哀悼’。”
陆长缨从善如流:“也行,我不会给你的坟墓献花。”
布莱克拿钱就走,头也不回,漫不经心地说:“谢谢你的吝啬,我对植物生殖器没兴趣。”
陆长缨瞪着他的背影,有点手痒,很想将什么东西砸过去。
这家伙除了点餐高峰期时会出现在餐馆,其他时间神出鬼没,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太有男人味了。”
黄吉瑞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站在陆长缨身边,望向布莱克,感叹道:“我要是个女人,非得爱上他不可。”
陆长缨坐回原位,随口道:“没事,你就算不是女人也能爱他。”
黄吉瑞:!!!
师姐一定是被纽约的风气带坏了!
一击脱离,陆长缨笑着伸了个懒腰,自从分手后,她难得放松下来。
虽然是她主动提出的分手,但这不意味着她为此感到欢欣鼓舞。
失恋总让人痛苦,像是血淋淋地将灵魂的一部分剥离出去,而其中最痛苦的是,她非常清醒。
这段时间以来,陆长缨总忍不住想起橄榄球决赛的看台吻,平安夜的滑冰场,劳德代尔堡的海滩……
当时有多快乐,现在加倍痛苦。
有好几次,陆长缨都忍不住想要冲去找安德森,她后悔了,她不要分手,但在最后关头,陆长缨硬生生忍住了这种冲动。
分手是一时的痛苦,而在一起是漫长的折磨。
黄吉瑞不知道陆长缨在想什么,见她的神色变得沉重起来,乖觉地闭上嘴,拎着抹布去擦桌子。
路过大门的时候,黄吉瑞眼尖,看到门外似乎有人。
他推开门,熟稔地说:“不好意思啊,已经打烊了,明天再……”
话没说完,他惊讶地改口道:“怎么是你呀?”
陆长缨被门口的声响惊动,扬声问道:“Jerry,谁来了?”
黄吉瑞喊道:“是师姐夫!”
陆长缨一怔,而黄吉瑞已经热情地邀请门外的人进店坐坐。
“你是来找我师姐的吧,她马上就下班……要不你们现在就走吧,我关门就好了!”
“……不。”
安德森站在门外,嗓子沙哑而低沉:“不必。”
黄吉瑞仰起头,冲安德森挤了挤眼睛:“我懂,我都懂,午夜场电影嘛,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话没说完,他被陆长缨从身后拨开。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的态度太过冷淡,即使是神经粗大如黄吉瑞,此时也感觉到哪里不对,闭上了喋喋不休的嘴巴,一双眼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
陆长缨回过头,对黄吉瑞说:“你先回去吧。”
黄吉瑞还想挣扎一下:“店里还没收拾完,茶壶还没倒呢……”
他的潜意识和表意识都察觉到有热闹看了,绝对不能现在就走,他还想分享给小师兄呢。
陆长缨冷酷无情地把黄吉瑞推出了门:“明天再说。”
然后她对安德森说:“进来吧。”
大门关上,黄吉瑞在门外直跳脚,他还什么都没听到呢!
“你为什么还要来?”
陆长缨靠在门上,语气冷淡地说:“我不觉得我给你留下了幻想的余地。”
安德森也站着,看起来有些狼狈。
“我……”
陆长缨打断了他的话:“别这样,别逼我说出更难听的话。”
安德森抿着嘴,脸庞消瘦,而他像是在来之前特意洗漱过,薄薄的青色胡茬就覆盖在凹陷的脸颊处。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陆长缨说:“我不是景点,不欢迎观光客。”
她抬手指向门外:“没有其他事的话,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安德森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不清神色,声音听起来很陌生。
“你总在说,让我不要忘记我的骄傲。”
陆长缨没说话,而安德森也不需要她的回答,慢慢抬起头。
惊异的是,他竟然在笑。
“但我为什么会觉得,你在摧毁我的骄傲?”
陆长缨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无动于衷。
“你让我卑微,开始恐惧,嫉妒,畏手畏脚,最后变得不像我。你改变了我,却要离开我。”
安德森抬手去触碰陆长缨的脸,她侧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我们之间,你才是更残忍的那个人。”
陆长缨轻声地说:“你对每个前女友都会说这些话吗?”
她成功激怒了安德森。
“你难道一定要让我恨你吗?!”
安德森抓着她的肩膀,强硬地将她抵在门上,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恭喜你,你成功了,我确实开始恨你。”
他抬手,轻而易举地用一只手就扼住陆长缨的脖子,慢慢收紧。
“我想杀了你。我想杀了我自己。”
陆长缨仰着头,没有挣扎,手垂在身体两侧,安静地看着安德森。
“那你就杀了我吧。”
安德森看上去像是有人将刀插进了他的心脏,还旋转了一圈。
他的眼圈变得通红,灰蓝色的眼睛迅速起了一层浓雾,然后,一滴眼泪,无声地砸了下来。
陆长缨的脸上一热,像是被熔岩灼烧,心脏抽痛起来。
她终于还是不忍心。
“安德森……”
陆长缨抬起手,想要去擦拭他的眼泪,安德森却用另一只手禁锢住她的手,然后他俯身,吻了下来。
熟悉到让人痛苦的吻。
而痛苦会让人上瘾。
在短暂的愣怔后,陆长缨拼命挣扎起来,而她的挣扎反而激起安德森更大的怒火。
他不顾一切地吻着她,抓住她的手,控制住她的腿,将她死死困在自己的怀中,痛苦反倒成为他的勋章。
一名准职业级橄榄球运动员的力气有多大?
而一名习惯了赛场上骨折级冲撞的四分卫的忍痛能力有多强?
陆长缨确定她反折了安德森的手臂,将关节扭到几乎断裂的程度,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剧痛下无动于衷,但安德森却不管不顾,自寻死路般去吻她的唇。
哪怕她掰开肋骨,掏出他的心脏,他的心脏也会在她的手上完成最后的跳动。
他们都尝到了血的滋味。
混乱中,大门忽然被从外踹开,有人冲进来,重重掀开安德森,将他像麻袋般抛到另一边。
安德森反手就是一拳,对方毫不犹豫地回击,双方瞬间就打了起来,店里摆好的桌椅乱成一团。
陆长缨站起身,顾不上擦掉嘴上不知是谁的血,拿起大茶壶,掀开盖子,将里面的冷茶朝两人扬了过去。
“都给我住手!”
她放下茶壶,厉声道:“还是说只有开水才能让你们冷静下来?”
安德森率先停下动作,接着是另一个人。
而直到此时,陆长缨才看清来人。
“……布莱克?”
布莱克的额头在流血,而他像是没有知觉,冲安德森挑衅道:“下一次,我会打碎你的骨头。”
安德森死死盯着布莱克,像是没
听到他的话。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长缨心里一咯噔,若无其事地说:“他在这里打工,我也是。”
“是吗?”
安德森抬起手背,抹掉嘴唇上的血,转头看向陆长缨,而他竟然在笑。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陆长缨没有问他明白了什么,而安德森已经兀自说了下去。
“原来,你是他的凯瑟琳,而他是你的希斯克利夫。而我,只是那个可怜虫林顿。”
陆长缨想要说什么,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布莱克抱臂站在一边,皱眉看着他们。
安德森的笑容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像在哭,绝望而凄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陆长缨用力咬着嘴唇,将那些分辩和反驳都咬在齿间,一丝一丝地磨碎咽下去。
安德森的笑声忽然一停。
他没有再看陆长缨,转身离开,走出了餐馆。
这一次,他走得毫不留恋。
“看起来我似乎打扰了你们。”
布莱克忽然开口,陆长缨只是摇了摇头。
“不,你来得刚好。”
她看向门外无边的夜色,一天又要过去了,而明天还要继续。
摆好桌椅,拖干地面,洗净茶壶,陆长缨拿出沉重的大铁锁,要锁门时转头问道:“你还不走吗?”
布莱克抱臂靠在墙上,语气冷淡地说:“我没兴趣在哈德逊河看到你的尸体。”
即使心情低落,陆长缨也被气笑了。
“你的关心真是让人格外‘感动’。”
布莱克掀起眼帘看向她,嗤笑道:“你说谢谢了吗?”
夜深人静,陆长缨真想把大铁锁砸他脑门上。
她绷着脸,重重锁上门,拉下卷帘,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你打算回家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吗?”
在她身后,布莱克直起身。
“还是说,你更愿意来一场疯狂冒险。”
陆长缨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挑剔地看向布莱克:“我不觉得有什么会比点燃罪恶更冒险。”
布莱克扯了扯嘴角:“那踩在法律边缘呢?”
深夜街头,摩托车的轰鸣声撕碎静寂,轮胎不分彼此地碾过噩梦与好梦。
温吞的夏夜晚风变得激烈起来,携着浓郁水汽,湿漉漉地砸到脸上,像一记热气腾腾的耳光。
陆长缨顾不上矜持,死死抱着布莱克的腰,否则她就要被甩下车。
这家伙一定是她见过最没有行车安全意识的人!
陆长缨怀疑,如果她真的摔下车,布莱克也只会用那种分不清嘲讽还是关心的语气说一句:“希望你的保险能覆盖你的医药费。”
她一定是疯了才坐上他的摩托车后座!
该死的是,她竟然真的从这种亡命般的速度中放松了下来。
那些沉重的,压抑的,阴魂不散的压在她心头的重负,在这一刻暂时消失。
她耳边只能听到风声。
当摩托车停在路边时,陆长缨恍然惊醒,若无其事地松开手,跳下了车。
“你终于意识到危险驾驶不可取了吗?”
布莱克看了她一眼,简短道:“没油了。”
陆长缨:……
美国油价像香蕉一样便宜,联合果品在中美洲建立起后现代的奴隶种植园,而能源巨头则让中东变成予取予求的后花园。
即使是布莱克,也能负担得起摩托车加油的费用。
不过陆长缨没给他结账的机会。
她从加油站走出来,将一罐冰镇可乐抛给了他。
“樱桃味,我猜美国人都会喜欢味道更甜美的饮料。”
布莱克抬手接住可乐,没打开拉环,手指摩挲着罐体上的冷凝水。
“想喝酒吗?”
他忽然问道。
陆长缨:……
她谨慎地说:“事实上,我不太赞同酒后驾驶……还是说,你打算把车扔在陌生地方?”
在纽约深夜游荡的不止是蜘蛛侠和黑衣人,还有磕大了傻笑的毒虫和时刻准备从其他人身上发一笔财的罪犯,而大多数时候,这两者可能是同一群人。
布莱克敢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其他人就敢将他的车拆成零部件。
这座城市某种程度上就像是大型交互型游戏,有治安良好的安全区,也有屏蔽法律的野区,平时泾渭分明,但当夜幕降临,即使是自己的房子也不能百分百确保安全。
不巧的是,对于陆长缨和布莱克来说,他们此时就身处野区中的野区。
陆长缨光是站在这里,等着捏软柿子的人可以从纽约排到洛杉矶,如果不是旁边的布莱克看起来不好惹,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上来领取今夜的“彩票”。
陆长缨举起可乐罐,冲布莱克举杯示意:“这已经足够了。”
“你不敢吗?”
布莱克盯着陆长缨的眼睛,嘲笑道:“还是说你的冒险截止到可乐为止?”
陆长缨不怒反笑:“我不介意把一个醉醺醺的家伙和他的摩托车一起扔到路边。”
布莱克盯着她:“你不敢。”
陆长缨要被气笑了。
论起酒量,五十二度小麦饮料能轻松放倒喝葡萄汁小甜水的家伙,她还能怕喝酒?
“这是你说的。”
陆长缨盯着布莱克:“别后悔。”
布莱克扯了扯嘴角:“我拭目以待。”
陆长缨走进了加油站商店。
陆长缨走出了加油站商店。
双手空空。
布莱克靠在摩托车上,盯着陆长缨,看上去竟然是愉快的。
“我在等着后悔。我的后悔呢?”
陆长缨:……该死的,她竟然忘了美国的禁酒令。
美国店员会检查每一个来买酒的亚裔ID卡,无论是否年满二十一周岁,在店员眼里都是未成年人。
陆长缨忘了这一茬,她已经习惯在唐人街无法无天的生活,三岁小孩也能去杂货店打一角高度白酒,忘记飞地之外的世界还要遵守禁酒令。
她镇定自若地说:“我们可以换一个冒险,比如说在唐人街买酒……”
布莱克干脆利落地扯开可乐罐拉环,仰头喝掉,空罐捏瘪,随手砸进垃圾桶。
“等一分钟。”
他径直走进商店,陆长缨踮起脚,夜色中,灯光和玻璃让店里看上去像是一幕彩色默片,比白天更清晰。
陆长缨眼睁睁看着布莱克拎着一瓶龙舌兰去柜台,在他拿出什么东西晃了晃后,那个刚刚还要求检查她的ID卡的店员非常痛快地收钱结账,就这么放任一个二十一周岁以下的家伙光明正大地拎着酒出门!
就算美国人都长得急,他看上去也没急到可以买酒了吧!
布莱克走过来,将龙舌兰塞给陆长缨,嗤道:“你的冒险呢?”
陆长缨:……
陆长缨严肃地说:“用枪胁迫店员卖酒是违法的!玩具枪也不行!”
布莱克像是被逗乐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本驾照,展示给陆长缨。
“一切都很合法,包括它。”
陆长缨盯驾照上的出生日期,意有所指地说:
“看上去你在出生十年前就已经出生了。”
布莱克利落收起驾照:“如果你打算融入这里,那你最好为自己准备一个。”
陆长缨:……不,她不打算和法律对着干,哪怕是美国的法律。
不满二十一岁买酒只是违反禁酒令,但不满二十一岁但买到酒违反的法律可就多了去了啊!
大概是他们在加油站停留的时间有些久,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靠边停下,膀大腰圆的警察跳下车,一只手搭在腰间枪套上,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走过来。
陆长缨嘴角一抽。
美国警察出警速度可真快,前脚假|证买酒,后脚明正典刑,动作再快一点,明天一早布莱克就能在州监狱吃上国家饭了。
“停下!别动!双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陆长缨还是第一次遭遇警察执法,愣了一下,她不偷不抢不抽的,哪里看上去不像良民了?
警察已经冲了过来,大吼道:“你们没听到我说的吗?举起手!”
陆长缨明显感到身旁的布莱克姿势僵硬,像是想要逃跑,又像是要将她护在身后。
陆长缨没说话,按照警察要求举起手,并在举手途中悄悄安抚地拍了一下布莱克。
布莱克的动作慢了一拍,但还是举起了手。
警察径直冲向布莱克,忽略了一旁的陆长缨,命令他将双手举过头顶,转过身背对,然后开始搜身,从肩膀拍到腰,确认他没有携带武器后才停下了手,动作粗鲁极了。
陆长缨问警察:“Sir,请问我们违反了什么法律吗?”
警察不答反问:“你认识他?你知道他的名字?你为什么会和他出现在这里?”
陆长缨镇定地说:“我当然认识他,我们都是卢克森高中的学生。”
警察听过卢克森高中,脸色缓和了些。
“你们这么晚在外面干什么?约会?”
陆长缨想要解释,布莱克开口道:“对,约会。”
警察不客气地吼道:“我没问你!在我问你之前,你不准说话!”
他重新看向陆长缨,陆长缨迟疑一瞬,点了点头:“是,我们是在约会。”
她总不能说他们是在寻找刺激吧,一对溜出家门约会的小情侣听上去毫无社会危害性,但冒险二人组就不一定了。
警察的视线从陆长缨扫到布莱克,轻蔑道:“这家伙看上去可不是一个合适的约会对象,如果你是我的女儿,我不会允许你和随便什么人混在一起。”
布莱克面色难看极了,陆长缨一度以为他要转身向警察挥拳,然后对方清空弹匣后获得三个月的行政休假。
她可没打算明年今天去给布莱克的墓碑献花。
在布莱克爆发之前,陆长缨抢先问道:“Sir,那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警察眯起眼睛盯着两人,凶狠地吓唬道:“别再被我逮到,否则下次我不介意以游荡罪的罪名把你们扔进监狱!”
游荡罪,欧美特有罪名,在大街上闲逛就可能触犯这个罪名。
虽然七十年代时联邦最高法院废止游荡罪,但这个罪名实在太好用了,纽约警察很乐意以此为由把那些滞留在深夜街头的可疑分子扔进监狱。
陆长缨和布莱克什么都不用做,他们站在路边就是游荡罪的犯罪嫌疑人。
而这一次警察宽宏大量,决定放他们一马。
临走前,他威胁道:“马上回家,别再逗留!再让我看到你们,你们就完了!”
目送警车的闪灯消失在夜色中,陆长缨转头看向布莱克。
“这也在你的冒险计划中吗?”
布莱克:……
陆长缨感叹道:“真是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大冒险啊。”
中午客流高峰过后,天气炎热,黄老板不舍得换功率大的新空调,老空调有气无力吐出游丝般的冷风,店里开着风扇降温,一圈又一圈的嘎吱声,让人昏昏欲睡。
陆长缨没精打采地趴在前台,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要不要提前修满高中学分,提早一年申请大学。
现在她有漂亮的成绩单,有啦啦队长和学生会副主席的履历,还有担任餐馆店长的社会实践(咳咳),只差SAT和一封推荐信,就能够向全美大学投递申请文件。
相信校长金伯利女士会很乐意写一封推荐信,而杰弗里先生大概也会如此?毕竟他的纪律委员会也不能真·马放南山·猴纵桃园吧。
陆长缨漫无边际地思考,从修满学分到选修AP课程,省下大学昂贵的学分,又转到如果申请不到全额奖学金的话,要如何补足学费和生活费的差额。
提前一年毕业……
店里相对安静,除了老旧电风扇的咯吱声,就是黄吉瑞和厨师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黄吉瑞是真的累惨了,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餐馆大少爷,如今样样都要做,下水口堵了都要亲自上阵掏,还能和一窝老鼠大战三百回合,进步飞快。
要不怎么说穷人孩子早当家,黄老板虽然进了监狱,但也不是全无好处,这一次移民局立大功。
陆长缨扯了扯嘴角,从中找出一点乐趣。
她抬手点一点账本,现在店里生意比之前空无一人时要好得多,客人最多时能坐满三张桌,光靠黄吉瑞也确实忙不过来。
正好账上有了结余,要不要和老板娘商量商量,再雇一个人呢?
当然,这一次必须得雇有合法身份的工人,谁知道移民局会不会杀个回马枪,黄老板的家底经不过第二次资本主义司法体系的考验了。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推开,室外热浪随之从门缝挤进来。
陆长缨撑起身体,懒洋洋地对来人说:“抱歉,还没到营业时间,请在……”
话没说完,她看到来人,惊讶地站了起来。
“田姐?”
田姐站在门口,双手揪着衣角,疑惑地冲她露出笑。
“小陆呀,你也来上工呀?”
她注意到陆长缨所在的位置是平时黄老板的宝座,下意识在店里扫视一圈,只看到睡得四仰八叉流口水的黄吉瑞。
“怎么就你们在?黄老板和老板娘呢?”
陆长缨从前台走出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老板娘委托我来看店,现在店里的事由我负责处理。”
田姐吃惊地瞪大眼睛,脱口而出道:“你来管?你才几岁,你管得了吗?”
这话说得有些冒犯,陆长缨若无其事地笑着说:“能力和年纪无关,要不老板娘也不能这么信我,您说是吧?”
田姐尴尬一笑,站在店门口踟蹰起来,不说走也不说不走,就站在那里。
陆长缨索性直接问道:“田姐,您来找谁?有什么事吗?”
田姐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回来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