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饭是老游去阿旺茶餐厅做口供走访时,顺路带回来的。简简单单的便餐,大家却没什么胃口,心里都悬着十一楼A座那具冰冷的尸体,匆匆扒了几口,便折回案发现场。
陈法医已经完成初步勘验工作,低头收拾器械,法医助手则站在一旁,记录着尸检要点。鉴证科、技术科的警员各司其职,A组众人也着手开展现场的收尾工作。
“死者姚俊辉,头部受多次钝器重击,导致颅内出血,最终失血过多死亡。通过死者头顶几处较为集中的伤痕判断,凶器是带有一定尖头形状的钝器。”陈法医的声音响起。
老游从卧室内走出来:“床头柜抽屉里几块名表、大额现金和金条,全都原封未动,财物没有遗失。”
“现场门窗完好,没有暴力破门痕迹。”高子杰转身道,“会不会是熟人作案?”
其他警员依次上前汇报调查情况。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
“茶餐厅那边问过了,姚老师习惯提前一晚订餐,一笼虾饺、花生酱西多士和一杯热奶茶。店员早上八点送到,放下就走,没多留意,不清楚当时周围有没有异常。”
“看更老伯刚才对记者一口咬定,人员出入都要登记,大楼有监控,而自己的眼睛比监控还要亮。他坚决称楼栋治安非常好,从没见过可疑人员进出。这样的说辞,更让那帮狗仔认定鬼魂索命的说法。”
负责取证的警员举着相机,拍摄现场细节。
“卫生间里所有洗漱用品都只有一份,平时死者一个人住?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个现场,除了地上的一滩血迹之外,连半枚完整的脚印都找不到。”
窗户敞着,楼下喧闹,听不清记者们说了什么。
只大致传上来“色鬼索命”、“红衣寻仇”几个字眼,听得人满心烦躁,却又有些发毛。
“大热天的,套了一件红风衣,而且里面什么都没有穿,太邪门了。该不会是死后被扒光的吧……”林家聪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神色忌惮,“从小就听老一辈人说什么咸湿鬼、咸湿鬼……难道真是色鬼杀人?还是说,死者是色鬼?”
老游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林家聪立马闭上嘴:“好了好了,等证据说话。”
这两日天气阴沉,却仍旧闷热,难得一阵微风吹来,窗帘猛地飘起,吓得警员们一阵毛骨悚然。
沈之澄眉心微拧,没说话,抬手将窗户关严实。
“现在当鬼的反侦察意识这么强,还会特意整理案发现场?凶手是穿了鞋套,有预谋作案,行事缜密。”黎珩目光扫过地面,手中翻着物业资料,“大楼监控有拍摄死角,只拍得到电梯口,如果绕到另一侧消防梯上下楼,完全能避开所有镜头。”
高子杰闻言点头:“看更老伯心里也清楚,要是承认漏了人进去,就相当于自己工作失职。就算只是为了保住饭碗,他也得咬死说没见过可疑人员。”
与此同时,大楼入口处,潘立勤还被记者团团围堵。
“警方正在调查,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与鬼神有关,请市民不必恐慌。”
“那两起尸体穿红衣又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是巧合吧?”
“以现阶段掌握的线索来看,不排除巧合的可能。”
即便潘立勤应对媒体时向来圆滑老练,这番回答,依旧显得苍白。
记者们不依不饶,显然不愿买账,试图多追问些什么,甚至连各种耸人听闻的头版标题都已经在心底拟好,只等发布。
直到许久之后,记者们才终于散去。
潘立勤松了口气,眉头却仍拧成一团,脸上的凝重神色不少半分。
现场勘察工作持续数个小时,直到夜色渐深,潘立勤才下令,让警员们先收队回去,好好休息,调整状态,明天再彻查到底。
收拾东西时,黎珩侧头看向身旁的沈之澄。
很少看见他像此时一样疲惫。
“昨晚没睡好?”她问。
“睡了三十分钟。”沈之澄比了三根手指,语气夸张,“警察阿头说不能迟到,闹钟一响就跳起来了。”
黎珩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忽然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骗你的,吹水而已。”
……
第二天一早会议室里,警员们准点到齐,各自落座后,都快速整理手头上的资料。
白板上有关于死者吴美欣的线索繁琐纷乱。
黎珩站在白板前,手中握着第二名死者姚俊辉的基础信息,与现有线索细细比对。
两名死者,一个是普通家庭主妇,一个是金牌补习老师。
他们年龄悬殊,社交圈也毫无交集,至少到目前为止,找不到半点重合的迹象。
仇杀、情杀的作案动机,基本可以排除。
外界有关于鬼魂连环索命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但媒体如何发表猎奇说法是他们的事,警方办案讲究证据,不能听风就是雨,被舆论风向带着走。
“已经通知了姚俊辉的家属。他的两个儿子已经买了最近一班航班,预计晚上才能到。”
几名警员将一沓登满命案的报纸、杂志摔在桌上,聊起外界风波,语气里满是无奈。
“这次狗仔收风也太快了,案发才多久,消息就已经发酵,传得满城风雨,比我们警方通报还要快。”
“这帮人的嗅觉都不知道多灵敏,最擅长抓这种噱头。现在七月半,报社杂志社本来就在深挖灵异专题,这下好了,正好撞上,巴不得把事情闹大博眼球。”
“谁让这些人吃的就是这碗饭?全是发鬼财的,也不怕夜里惊醒被鬼敲门。”
“要说发鬼财,还得是那个风水大师谷师傅最会钻空子。七月十五的凌晨就在电视上拿着个罗盘神神叨叨说什么近期阴阳交叠、煞气最重……现在借着红衣命案的传言,宣扬趋吉避凶,那个风水馆本来连个人影都没有,今天早上排队的人都绕到巷子口了,说要买他那个开了光的玉坠辟邪。”
“哪个谷师傅?”沈之澄抬眼问道。
方芷珊翻看桌上一本杂志,指着角落的人物照片递了过去:“就是这个谷长风,说是什么风水师,以前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
林家聪说道:“芷珊,你还研究过风水呢?”
“本来就是嘛。”方芷珊不好意思地指着报道,“这篇报道里也是这么讲的,说谷师傅横空出世,应该是之前没什么名气。”
“也对,真正有本事的大师早就成了豪门的御用风水师。”林家聪调侃道,“哪里需要像这样抛头露面的,专门做些街坊生意。”
沈之澄接过杂志,目光随意扫过照片上的人,眼神顿了一下。
“Madam。”雯姐推门走进会议室,递来一份刚打印好的资料,“技术科昨晚通宵加班,终于把符纸的全面检测报告做出来了。”
黎珩接过报告,快速翻阅,又交给老游。
报告在警员们之间传阅起来。
报告内容写得清晰,第一名死者吴美欣手袋里的符纸碎片,与第二名死者姚俊辉手里攥着的碎片,不管从纸质、纤维密度,还是笔迹来看,都分毫不差。
“也就是说,属于同一批次的符纸。”
“但符纸不完整,上面的文字和图案难以分辨,暂时不能确定是用于祈福、祭祀,还是其他用途。”
潘立勤是在会议进行到一半时进来的。
他翻了翻现有的调查资料,片刻之后才开口:“两起案件符纸批次相同,死者都穿红衣,作案仪式感确实相似。但两名死者没有交集,作案手法也完全不同,现阶段我们不能被舆论带偏,草率认定为连环案。”
他顿了顿,下令道:“从今天起,两案并组,同步排查。一旦找到新的关联证据,再启动正式并案程序。”
警员们齐齐应声。
“Yes,Sir!”
……
散会之后,黎珩快速分派任务。
A组人手本来就紧,如今两个案子堆在一起,看似有相关联的共同点,可调查方向却截然不同。
“老游,你带一组人盯姚俊辉那条线。”
“重点走访邻居、查监控,核对所有出入登记。不要被外面的鬼神传言影响,凶手不可能毫无痕迹地进出大楼。”
老游重重点头,立刻招呼组员们。
黎珩转头看向方芷珊:“芷珊跟我走。吴美欣的案子还有很多疑点,继续挖一挖。”
方芷珊立刻收拾东西。
沈之澄如今已经是A组的辅助警员,一切听从黎珩调配,默默拿了装备,快步跟上老游的队伍。
老游在路上简单拆分任务,自己带着高子杰前往案发大楼。
林家聪则被安排和沈之澄搭档,核实死者这段时间的行踪、人际关系、感情状况和财务情况。
刚踏出警署大门,林家聪就把笔录本往沈之澄面前递了递。
可半晌过去,笔录本还在他手上,没人接。
林家聪抬眼,对上沈之澄的目光。
他就站在一旁,双手插兜,脸上理所当然地写着三个字——
有事吗?
林家聪收回手,默默坐进警车,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摊上这么个太子爷搭档,真是头疼。
两人第一站先去了姚俊辉早年任职的中学。
中学校长以及几个同为数学组的教师,对姚老师的评价十分一致。
“什么色鬼传闻?人都已经不在了,还要这样造谣,根本就是不负责任!”
“姚老师为人最正直,不管是和女同事公事,还是和女学生相处,都很在意分寸。”
“生活里除了备课就是改作业,一些本来心思不在学习上的学生,他抓得特别紧,经常把孩子留在办公室开导。有好几个学生,最后在他的影响下,拿起课本,最后考上了不错的学校。”
“总之,姚老师就是个实打实的好老师。”
众人对外界抹黑姚俊辉的说法极其气愤。
直到聊起他当年离职的原因,校长才压了压情绪,叹了一口气:“当时他提出辞职,其实我再三挽留过。只不过他两个孩子都在国外留学,开销确实比较大,补习班薪水更高,他想多赚点钱补贴孩子,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我没有再劝。”
从中学出来,沈之澄径直坐进警车副驾。
林家聪整理笔录后,放到后座,发动了车子,心里暗自叫苦。
他明明翻过前两日李婉仪的笔录,整整几页纸,都是这位新人写的,现在却全程甩手,甚至把他当司机,悠闲得像是来探班。
“去补习班不是这条路。”沈之澄忽然开口,指了一下路,“走油麻地老街。”
林家聪调转车头方向,警车很快停在姚俊辉任职的金牌补习班门口。
这里教职工更多,沈之澄与林家聪分头行动,逐一询问。
林家聪进了一间办公室,找了一位与姚俊辉相熟的女老师问话。
“姚老师很受学生欢迎,家长们都抢着给孩子报名他的班。”女老师神色惋惜,“他每天就是补习班、家里,两点一线,心思全在教学上,别说外界传的那样拈花惹草了,连一点私人休闲时间都不给自己留。”
“他平日里和人结过怨,或者起过争执吗?”
“据我所知是没有。姚老师很和气,同事找他帮忙代课,他从来都不推脱。最多是一些家长报不上他的课,会来前台闹几句,可一般这种情况,姚老师会把下一期名额预留出来。家长们总不可能因为这点事杀人。”
笔尖在口供纸上飞速书写着。
不过十几分钟,记了满满两页纸。
所有人对姚俊辉的评价都是正面的。
这位一心从教、为人和善的好老师,与外界谣言形成强烈反差。
女老师全程耐心配合,答完所有问题后,林家聪将笔录纸递过去,请她签字确认。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沈之澄慢悠悠走了进来。
这位太子爷向来不服管,做事也从不规矩,没跟林家聪打招呼,直接看向女老师。
“蒋老师,听说你之前和死者姚俊辉有过一段交往,后来分手了,是吗?”
这话一出,林家聪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沈之澄问到了自己没有掌握的信息。
蒋蔓华的脸色则瞬间变得难堪起来,显然不想旧事重提。
“这么多年之前的事,都分手好久了,我本来不想说的。”蒋蔓华迟疑片刻,缓缓道,“他早年丧偶,一直没有再婚。五年前他刚来我们补习班,当时我也单身,我们在工作上有很多交流,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
“只是原本我以为他是没遇到合适的人才单身,后来才知道,俊辉根本就没有再婚的打算。”
“他早就计划好,再过几年就移民国外。可我的家人、孩子都在这边,不可能跟着他走。”
“我们都这个年纪了,知道不合适,就没必要互相耽误,商量过后就和平分开了。”
“分手也是两年前的事了,之后我们一直是关系不错的同事,相处得很融洽。”
沈之澄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八月十日凌晨三点到四点,也就是姚俊辉遇害的时间段,你在哪里?有没有人能为你作证?”
蒋蔓华脸色一变,语气里带着愠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是我杀了他?这里的老教师都知道我们已经分手两年了,之后从来都没有闹过不愉快,不信你们可以去问啊!”
“当初的事各自有打算,几十岁的人,拍拖分手都很正常。”
“难道只是因为这个,我就要杀了他吗?”
沈之澄想起之前黎珩做笔录时的语气,有样学样。
“不用激动,只是例行询问。”
……
从警署出来,方芷珊一路都在翻手中的笔录本,按照黎珩所说,重新梳理吴美欣案的疑点。
“Madam,吴美欣平日里生活很节俭,从来没有过大额开销,其实董志明的生意已经步入正轨,家里又有一定的存款,买部手提电话还是绰绰有余的,可她一直不舍得,能省就省。”
她停顿片刻,转过脸纳闷地说:“但这个我们之前不是都已经核实过了吗?家里全靠董志明一个人赚钱,日常开销又大,吴美欣要照顾女儿,没法出去找钱,就只能拼命节流。”
黎珩开口:“一个连日常开销都精打细算的人,怎么会舍得花大价钱,买下一条红裙?”
方芷珊一时没反应过来,埋头翻了许久笔记,才满眼诧异地问:“那条裙子很贵吗?”
“我看了品牌标签。”黎珩说,“昨晚翻过时尚杂志,是当季款,定价不低。”
方芷珊抿了抿唇,悄悄侧头瞄了黎珩一眼。
可以想象,Madam一定是默默冷着脸在报亭翻杂志,从一堆服饰手袋中,找到那红裙的品牌。
“这么贵的裙子,销量肯定不会大。”方芷珊眼睛一亮,打起精神道,“售货员也许对买家还有印象,说不定能挖出关键线索。”
她默默记在笔记本上,往后查案,一定要多留意死者的衣着细节。
“没错。”黎珩应声,拐过分岔路口,将警车稳稳停在一家百货公司楼下,“这个品牌的专柜,全香江只有这一家。”
方芷珊立刻收好笔记,跟着黎珩快步走进百货公司。
品牌专柜的柜面装修雅致,一眼望去,风格一致,尽显质感。
售货员正低头熨烫新款服饰,见两人亮出警员证,先是一愣,随即配合地迎了上来。
“Madam,就是这件红色连衣裙!”方芷珊指着货架角落的裙子说道。
售货员疑惑地问:“请问这件裙子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这红裙卖得好吗?”
“这款裙子颜色太出挑,适用的场合也少,刚上架的时候还穿在模特身上,但几乎没人问,所以才摆到了角落。”售货员如实道,“一件裙子接近四千块,很少有人舍得买单。”
方芷珊立刻拿出吴美欣的照片,递过去:“这个人,你还有印象吗?是不是来这里买过这款红裙?”
售货员盯着照片仔细端详许久,皱着眉回想:“这红裙总共没卖出几件……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不太确定:“我印象里,没有见过这位女士。”
“我记得是两三天前,来的是一位身形偏胖的女士,带着个十几岁的女孩,看样子是买给女儿的。在我们门店,就只卖出过这么一件。”
黎珩追问:“付款方式呢?有没有刷卡记录?”
“没有。”售货员摇头,“给的是现金,这么贵的衣服,大多是刷卡买单,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售货员走到柜台前,翻开货品清点本,核对一番。
“这款裙子到货后,只卖出过五件。大部分都是直接配送到浅水湾、太平山顶的熟客家里,柜台现场售出的,只有那对母女这一单。”
“给我一份配送名单。”话音落下,黎珩转头看向方芷珊,“你去百货公司安保部,调取售卖日期那天的监控。”
从百货公司出来,两人拿着配送名单,逐一上门核对。
名单上的客户都能拿得出对应的红裙,只是听说裙子牵扯进满城风雨的命案,个个脸色大变,连忙吩咐佣人将裙子处理掉。
一圈排查下来,最可疑的,只有那对用现金支付的母女。
在何文田一间豪宅核对完信息后,黎珩和方芷珊立刻驱车赶往吴美欣家。
家里遭逢变故,董志明今天没去公司,而女儿则因为年幼,无人照料,依旧照常送去幼稚园。刚才到了放学时间,他赶去接孩子,一路手忙脚乱险些迟到。警方在屋外等了片刻,才见到董志明牵着女儿匆匆回家。
董志明面容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木然。
看见两位警察,他强打起精神开口:“Madam,你们怎么来了?是我太太的案子,有消息了吗?”
方芷珊开口道:“再来了解一些情况。关于你太太生前买的那条红裙子,你之前有没有留意过?或者,有没有听她提起过?”
“红裙子?”董志明茫然摇头,“没有,我平时上班忙,家里这些小事,我真没太注意。”
“那案发那天,你太太离家出门时,穿的是什么衣服?”
“我……我想不起来。”
黎珩没说话,目光淡淡落在一旁的小女孩身上。
孩子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像是有话想说。
“你怎么了?”她蹲下来,放软语气,声音变得温和,“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妈咪那天出门的时候……”小女孩小声道,“不是穿红裙子。”
董志明不敢置信地看向女儿,明显完全不知情:“囡囡,你确定吗?不要乱说。”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却很坚定:“是黄色的衣服,妈咪说——”
黎珩轻轻握住她的小肩膀:“你妈咪说什么?慢慢讲。”
“妈咪说,囡囡最喜欢黄色。”小女孩轻声道。
黎珩看着她懵懂的脸庞。
不知道孩子是否已经得知她母亲的事,也许就算知道,也难以理解。
黎珩抬起手,拍了拍她的小肩膀:“你的记性真好。”
“我说的这些,”小女孩仰着脸,“能帮你们找到害妈咪的坏人吗?”
黎珩心头一怔。
也许董志明已经精疲力尽,没有刻意隐瞒孩子有关于吴美欣的事,所以,囡囡什么都懂。
“可以。”黎珩郑重地点头,“你的话,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小女孩嘴角抿了抿,努力想要挤出一个笑容。
可最终,她还是垂下头,眼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
警方的侦查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展开。
吴美欣生前那条红裙来历不明,警方调取百货公司监控,正在全力排查,寻找那日购买红裙的母女。
姚俊辉的前任女友蒋蔓华起初刻意隐瞒她与死者关系,有关于她案发时段的不在场证明,也在反复核实中。
夜色渐深,西九龙总区警署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黎珩整理好手中的案卷,刚走出办公室,就见另一道熟悉的身影还在工位上。
“怎么还没走?”黎珩看了他一眼。
“帮你搬家。”
黎珩这才想起敲定好的搬家大事。
昨天实在是太忙,拖到了现在。
“出租屋里还有些零碎的东西没收拾。”她说,“现在这么晚了,不着急。”
“钥匙我都带来了。”沈之澄晃了晃手中的钥匙,站起身理所应当地说,“你那间板间房里能有什么好东西?都扔了也不可惜。”
他伸手接过黎珩整理好的资料,催着她往外走。
短短一条街,连一个红绿灯都没遇上,只开这么几步路,跑车缓缓停了下来。
两人乘坐电梯上楼。
黎珩就这样匆匆忙忙的,在尚未做好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踏入了自己的新家。
客厅宽敞明亮。
沙发上铺着一条浅色的毛毯,崭新、柔软,添了几分家的温馨。
沈之澄打开冷气,说道:“白天芳姐来打扫过,很干净,不需要你再自己收拾了。”
卧室里,床单铺得整整齐齐。
卫生间里准备了全新的洗漱用品,还有换洗的衣服。
黎珩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轻柔地拂过脸颊,九龙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灯火璀璨。
从此这万家灯火中,也有了她的一盏。
不需要再过多整理,别人是拎包入住,黎珩连包都不需要拎。
进了门,就拥有一个极其像样的家。
“上一任租户把房子保养得真好。”黎珩从沙发边走过,摸了摸家电,“连家电都这么新,像没用过一样。”
“那当然。”沈之澄靠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不由分说的骄傲。
黎珩望着眼前的一切,总觉得不太真实。
“明天一早九点上班。”沈之澄看了一眼时间,缓缓站起身,试探地问,“有没有商量?”
“没得商量。”黎珩毫不犹豫。
“那我回家睡觉了。”
沈家大少爷斜了黎珩一眼,转身出了门。
一分钟后,天台另一端传来他的喊声。
“喂——”
黎珩快步穿过卧室,直达那个最让她心动的私人天台。
在天台另一头,沈之澄的房门敞开着。
他探出头,冲她挥了挥手:“我到家了。”
“你不是说这房子不出租,也不出售吗?”
“我又没说不自己住。”沈之澄拉上门之前,又大声补了一句,“早点睡,警察阿——”
他顿了顿,尾音上扬,竟带了几分孩子气:“警察阿姐。”
……
黎珩的情绪总是平静,少有大悲大喜的时刻。
可乔迁的这一晚,她真的很开心。
芳姐连新睡衣都按照她的尺码提前准备妥当。
浴室里,花洒轻轻拧开。她安安静静地洗完澡,再也不必掐着时间在公共浴室排队,也不用再担心收工后回家太晚,遇上热水器断电之后忽冷忽热的水温。
洗漱过后,满身疲惫一扫而空。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的。也许是时间匆忙,芳姐没有工夫准备食材,黎珩却一点都不失落。板间房里是摆不下多余电器的,长这么大,她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冰箱。
想到接下来可以一点点将空冰箱填满,用新鲜的肉类、蔬菜,填出家里的烟火气,她竟有几分小朋友刚得到玩具的新鲜与期待。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那天沈之澄说,活人被供奉了二十余年香火,所以她才会走霉运。
可实际上,黎珩心里清楚,这一路走来,她虽然遇到很多需要独自跨过的难关,却也谈不上倒霉。她平安长大,有书可读,毕业后选一份心仪的工作,办案虽有难度,可也充满挑战,日子平平淡淡,过得按部就班。
但那只是“并不倒霉”而已。
直到此时此刻,住进这个全新的家,从此有了安稳的住处,黎珩忽然觉得,自己开始变得幸运了。
她第一次躺进温暖而柔软的被窝里。
熄了灯,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暂且放下案件带来的焦灼,安心地闭上眼睛。
这是黎珩睡得最踏实、最舒服的一觉。
可这份宁静,终究没有持续到天亮。
梦境毫无预兆地袭来,依旧是那间阁楼,厚重的窗帘遮住所有光亮,密闭的空间几乎让人窒息。
沈之澄躺在地板上,脸色苍白,血色褪尽。
黎珩在梦里一步步走向他,轻轻、轻轻地推了推,而后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他死了。
这一次四周无比安静,没人将陷入恐慌的黎珩唤醒。
她站在阁楼里,目光扫过一寸寸角落,最终落在那瓶空了的酒,和散落的药片上。
那些模糊、碎片的梦境,终于冲破层层阻碍,有序地交织在一起。
反复出现过的画面,再一次出现在黎珩的眼前,不再杂乱无章。
原来这不是梦,也不是过往的回忆。
是既定的剧情。
黎珩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
她和沈之澄,不过是甜宠文里的反派姐弟。
偏执冷漠的姐姐,纨绔沉郁的弟弟,
他们从始至终都在作茧自缚,互相纠缠折磨,直到走向死亡。
从深水埗的初见,到行动轨迹的交织,再到技术科许乐儿查出他们DNA匹配的秘密,这些只占了剧情中的寥寥几笔。他们终于相认,成为A组的上下级,一同办案,而后搬进新家成为邻居,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而是原剧情里,早就写好的桥段,是悲剧来临前,短暂的温暖。
原剧情的画面,一幕幕在她脑海里上演。
在灶底藏尸案中,沈之澄无意间被她影响,萌生了加入警队的想法。一共三百七十小时的辅助警员训练,他每日加时加点,拼尽全力完成受训,只为迎来那一天。
那是他第一次想要站起来,第一次拥有真正的梦想,想成为一名警察,想得到姐姐的认可。
然而他本身的脾性,本就与规矩森严的警队格格不入,办案时剑走偏锋,多次违反纪律。
如果是正式警员,尚可酌情从轻处理,一份处分,加以改正,不至于丢了工作。
可他只是A组一个可有可无的辅助警员。
黎珩本可以站出来,替他求情,保住这份工作。
可事发之前两人已经为此激烈争执,沈之澄态度强硬拒不认错,嘴上说着,早就烦透了这份无聊的工作,本来就没想当真警察。她看着他这副模样,便也彻底选择公事公办。
组里的其他警员,平日里就与他关系疏离,看不惯他的大少爷脾气,同样没人愿意为他开口。
原剧情的那一刻,沈之澄就站在总督察办公室里。
他静静地看着众人,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自嘲。
沈之澄忽然明白,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拥有梦想。
他攥紧的、拼命想要变好的机会,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离开警队,搬离九龙城的天台屋,回到了半山的阁楼。
从此彻底沉沦,回到曾经荒唐的生活,再也没有主动出现过。
那时的黎珩,与沈之澄才刚相认不久,感情淡薄。这个弟弟从她的世界彻底消失,她也只当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生活,片刻温暖不可能长久,就像那些将她送回孤儿院的领养家庭一样,来了也会走。
后来她才知道,沈之澄的心理,从来都不健康。
他看似散漫,实则内心自我厌恶。酗酒、失眠,熬过一个又一个无尽的黑夜。小时候对着全家福一遍遍说对不起,音乐盒损坏时在阁楼坐了整夜,这些脆弱,他从来都是藏起来的。
九龙城这套天台屋,根本没有对外出租过,是沈之澄悄悄买下,精心布置好一切。
他想还给姐姐一个家,也希望离她能近一些。
世上还有一个亲姐姐,这本来差点成为照亮他生命的光。
可最后,黎珩没有拉住他。
不是拉不住,是她从未伸手。
从此,他们活成了两条平行线。
故事结尾,交代了反派姐弟冰冷的下场。
黎珩一生偏执办案,遭到凶手精心构陷,被逐出警队,含冤入狱。刑满出狱后,她顶着满身污名,与凶手死磕到底。最终,她倒在血泊里,坚守的信仰彻底坍塌,带着不甘与曾经留恋的温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而沈之澄,则安静地死在阁楼。
不是意外,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力气,吞药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故事到了这里,彻底结束。
黎珩猛地睁开眼,从一片黑暗中挣脱,胸腔剧烈起伏。
她终于知道,那不是梦。
是现实,是注定的、即将发生的一切。
如今,他们都还活着。
黎珩缓缓起身,推开天台的门,走出了房间。
她静静地站在夜色里,目光望向隔壁。
沈之澄那套房子里,还亮着昏黄的光。
……
黎珩走过去,轻轻推开那扇玻璃门。
穿过空荡的卧室,她看见沈之澄待在客厅里。
柔软的地毯中央,散乱着一堆拼图碎片。
他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捏起碎片,缓缓卡进对应的位置,眼神平静专注。
黎珩倚在门框上,沉默地望着他。
原剧情里有太多细节,需要她慢慢梳理,慢慢消化。
原来他的睡眠从小就差。
儿时靠那只旧音乐盒哄睡,旋律一响,他就窝在冰冷的地板上,乖乖地入眠。长大后,那段旋律不再起作用,他整宿整宿地睁着眼睛,直到天快亮,才能浅浅睡去,直到正午。
他还总喝酒。
夜里一个人躲在角落,一瓶一瓶地灌酒,用酒精麻痹心绪。
还有,沈之澄真的怕鬼。
儿时被所谓的大师断言是克死全家人的破家星,生来就被小鬼缠身。几句话落在心头,年幼的孩子懵懵懂懂,一遍遍拍打着自己的身体,想要赶走小鬼,声音却在颤抖。这份恐惧,早已浸入骨髓,伴随着他直到长大。
其实沈之澄早已发出过无数次求救信号,只是从前的她,没有注意过。
她守着心防,冷淡地看着他靠近,偶尔心头触动,还是会提醒自己,一旦依赖温暖,极有可能又会被打回原形。
而现在,黎珩知道了全部的原剧情。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毁灭。
她要拉住他,也要拉住自己。
黎珩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到他身边,敲了敲他的后脑勺。
沈之澄吓了一跳:“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话音落下,他不满地摸着头:“还动手打人!”
黎珩在他身旁坐下:“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拼?”
沈之澄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黎珩伸手拿起一旁沙发上的遥控器。
总是这样冷冷清清,一点都不好。
就好像梦里那场悲凉结局,终将成真一样。
她按下开机键。
电视屏幕亮起,节目声响填满空旷的客厅。
两人并肩坐在地毯上。
一人捡一块碎片,慢慢拼凑这副散乱的拼图,细碎时光缓缓流淌,他们时不时抬头看向电视,又收回视线,耐心翻找合适的拼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黎珩皱着眉,盯着两块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拼图片:“无聊透顶。”
沈之澄推了一下她的胳膊:“你要不要承认,自己根本就不会?”
黎珩抬起头,刚要反驳,目光却无意间落在电视屏幕下方。
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电视正在重播《亲情人间》。
在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字幕。
因八月九日盂兰节特别节目占用时段,《亲情人间》顺延至次日播出。
黎珩一下子坐直,用力拍了拍沈之澄的肩膀:“你看。”
“那个清洁阿婶说,吴美欣出事当天,家里电视在放《亲情人间》。”
沈之澄转头盯着电视:“但那天……播的是鬼节特别企划?”
两人沉吟片刻,异口同声——
“所以,她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