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珩站起身,视线仍停留在电视屏幕。

“清洁阿婶一定有问题,记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

沈之澄指尖还捏着一块拼图,目光专注地卡进缺口:“黄粗妹。”

被这样精准提醒,黎珩才想起对方笔录里写的是“黄细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人的记性和观察力明明是天赋,却偏偏要用上最戏谑的语气,说些最招人烦的话。

那个完整的梦,依旧刻在她脑海里。

眼前展开的全是他们这对反派姐弟的结局。

黎珩自问,即便是在被操控命运的剧本里,她也绝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是性格偏执极端,又遭人构陷,背上一身污名,直到死去都无人为她辩驳。也正是因为这样,在所有人眼里,她成了罪有应得的反派。

说起来,实在是冤枉。

而沈之澄之所以被视作反派,则并不是一句乖戾阴郁,就能轻描淡写带过的。技术科许乐儿,也就是剧情原女主,在工作中与他相识,怀抱着最纯粹、真诚而热烈的爱意靠近,他却用刻薄直白的戏谑,肆意践踏她的一片真心。

在剧情里,许乐儿是个很好的人。

即便被沈之澄伤到彻底,到最后,姐弟俩先后死去,葬在墓园中无人问津时,是她捧着花,对着墓碑轻轻鞠躬。她说,其实他们没有错,是这世上的无常变数,一步步将他们推到绝路。

他们离世多年后,许乐儿遇见原男主,二人此后生活圆满。只是每当想起那对姐弟的凄凉下场,还是免不了叹息。

想到这里,黎珩收回思绪。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让沈之澄伤害别人,更不许他糟蹋自己。

至于她自己锒铛入狱、被逐出警队的结局,黎珩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已经看清前路,绝不相信悲剧还会重演。

眼下案子要紧,黎珩收回心绪:“我们去找黄细妹。”

沈之澄终于放下手中的拼图片。

“不是吧Madam,拼图都还没拼完,谁大半夜跑去加班?”

然而黎珩背影匆匆,沈之澄在后面喊道:“黄细妹这个点肯定睡得死死的。”

这下,黎珩停下脚步:“你也去睡觉。”

两人争执半天,最终还是没出门。

宽敞的私人天台连通着两边,姐弟俩一人住一套房,关起门来互不打扰,却知道彼此都在。

搬进新屋的第一天,两边都没有关门。

沈之澄躺在床上,忍不住朝着阳台方向喊:“你睡了吗?”

“没有。”

沈之澄闭上眼。

他入夜总是很难安睡,每晚熬到天亮,才断断续续眯一会,一直到午后。这样的作息维持了许多年,早已习惯。可如今不一样,他是要上班的人,充足的睡眠,才能保证头脑清醒,工作时不拖后腿。

他又望着天花板开口:“你现在睡了吗?”

“沈之澄,马上闭眼。”

沈之澄和黎珩一样,早已习惯孤身一人,很少会像今晚一样。

她明明早就已经没了耐心,却还是会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一次次回应他。

不知过了多久,沈之澄又开口:“你想睡了没有?”

这一次,对面没了声响。

黎珩还没有睡。

梦里沈之澄那双到了后期漠然麻木的眼睛,和此刻这道不安地反复确认她存在的声音叠在一起。

她对自己许诺,这一次,不会再让他变成那样。

黎珩望向玻璃门外。

天台开阔,视野毫无遮挡,月光伴着星光,静谧温柔。

“沈之澄,我不会走的。”

隔着那不近不远的距离,沈之澄清清楚楚地知道,她还在。

他扯了扯被子,不再出声。

凌晨三点三十分,他的心底彻底安定下来。

明明是陌生的床,反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心。

久违的困意,终于席卷而来。

……

沈之澄不知道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一睁眼,冷气几乎全从敞开的玻璃门散了出去。

这天气也怪,接连几日阴阴沉沉,今早却艳阳高照,夏日阳光毒辣,硬生生把他晒醒了。

他一定是第一个被太阳晒醒的人。

沈之澄烦躁地起身,刚跨出玻璃门,一抬眼就看见天台另一端,黎珩同样一脸不耐地站在那里。

她显然是第二个被太阳晒醒的人。

这天台屋,真是中看不中用。

“早啊。”沈之澄看向她。

黎珩困得睁不开眼,睡眠严重不足。

很难想象,眼前这个人二十多年天天这么熬,是怎么撑过来的。

没过多久,沈之澄洗漱完毕走了过来。头发上还带着水珠,随意甩一甩,碎发凌乱又张扬。

让她想起,小狗也是这样甩的。

黎珩开口:“早餐吃什么?”

沈之澄向来没有吃早餐的习惯。

两人的冰箱里都是空荡荡的,他没犹豫,转身就道:“我下楼买!”

不过十分钟,他就拎着大包小袋回来,早点铺里能见到的种类,几乎都买了一份。

这个清晨,两人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餐,喝着热豆浆。

黎珩拆开一份糯米鸡,荷叶清香扑鼻,粒粒分明的糯米裹着鲜嫩的鸡肉。

她过去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大多是随手买个叉烧包,上巴士前胡乱塞进嘴里,一路颠颠颤颤地去上班。

此刻这样的日常,明明平凡,却显得格外安稳。

黎珩用筷子拆分,将半个糯米鸡递给他:“这个好吃。”

沈之澄愣了愣,夸张道:“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没睡醒?”

……

到了警署,黎珩第一时间调出清洁阿婶的笔录。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黄细妹称自己到家时,见到老伴在看电视,当时《亲情人间》才刚开始播。

她刚准备出门找人,方芷珊就小跑进来。

“Madam!那天百货公司的监控查到了,买那条红裙的是一对母女,当天下午三点左右进的柜台。”

这对母女已经被请到警署,神色都有些茫然。

女儿不过十六岁,母亲则正如售货员形容的那样,体型微胖。

说起那条裙子,女人语气里满是心酸。

她为这个家操劳半生,省吃俭用就连一身衣服都不舍得买,街坊邻里和亲戚们提起,都称她持家有道。

可到头来,家还是散了。

“他和他秘书在一起了,逼我离婚。”

她说这话时,女儿在一旁轻轻握住她的手。

女孩从小看着母亲为这个家全心付出,无数次告诉自己将来绝不要活成这样。可眼底的心疼,也是抹不去的。

“我就想,我省吃俭用一辈子图什么?我要去百货公司,把以前舍不得买的,全都买下来。”

“可那天逛了半天,最后只咬牙买了这一条裙子。四千块钱,如果放在以前,我绝对不可能花这笔钱。”女人笑容苦涩,拍了拍女儿的手,“是我女儿一直说好看,我才狠下心买回家的。”

“年轻的时候,我就想要一件这样的红裙子,等啊等啊,等到最后,也没人给我买。”

“身材早就走样了,其实根本穿不上,就一直放在家里,连吊牌都没拆。”

“也后悔过,早知道不要一时冲动,上次还和孩子说,不知道带着发票去百货公司,能不能把钱退回来。”

她将包装袋推到警方面前,裙子还没动过,发票也在里面。

方芷珊检查过后,转身对着黎珩摇了摇头。

裙子还在,也就是说,这显然不是死者吴美欣身上那一条。

这样一来,案子又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僵局。

而第二名死者姚俊辉那边的线索,至今同样毫无进展。

每一条排查方向,都越走越窄,最终进入一条死胡同。

……

黎珩收好笔录,带着方芷珊去找黄细妹。

出门前,她吩咐道:“家聪,再去核实一遍姚俊辉前任女友蒋蔓华的不在场证明。”

林家聪应了一声:“我一个人去吗?”

黎珩补了一句:“沈之澄一起。”

林家聪默默叹气,真是多嘴。

跟这位大少爷搭档,还得伺候着,真不如自己一个人省心。

黎珩简单交代任务后,和方芷珊先行出发。

路上,她问:“那天你觉得黄细妹有什么不对劲吗?”

方芷珊回想了一下:“就是说话神神叨叨的,三两句就扯到水鬼缠身。只当时想着毕竟是老人家嘛,对这方面的忌讳本来就比较多,所以才没多留意。”

她们带着笔录上黄细妹的住址,但推算时间,她此时应该在昂船洲。

两人赶过去,果然找到了她。

黄细妹正在一旁收拾杂物,见到这两张熟悉的面孔,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分明神色慌张,还要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

黎珩走上前:“阿婶,你之前录的口供,说看见死者吴美欣对着水面嘀嘀咕咕,是真的?”

黄细妹眼神躲闪,低着头不敢看她:“是、是真的……”

“你说当天看见吴美欣穿着一件红裙子,裙摆被风吹得飘起来都不伸手理一理,也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后来回到家,电视正在播《亲情人间》。这档节目每天固定在晚上十一点十分开播,所以你推算,看见吴美欣时,是晚上十一点。”方芷珊翻着口供,“但是我们查过电视台当晚的排期,原先《亲情人间》的播出时间段,改播了盂兰节特别节目《诡事录》。你为什么要故意给假口供?”

黎珩的语气沉了几分:“黄细妹,妨碍司法公正要坐牢的。”

这话一出,黄细妹脸色骤然一变,语气急切起来,连连摆手:“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糊涂……”

“那你说实话,当天晚上到底看见了什么?”

黄细妹犹豫许久,才开口道:“其实那天我根本没见过她。”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没留下来捡易拉罐,晚饭前就回家了……我老伴这几天不舒服,吃了晚饭喝了药,早早就睡下了,我们也没看电视。”她越说声音越低,“是第二天在昂船洲,碰见一个人。”

“是个男人,我不认识他。他先看见水面飘着尸体,跟我说,如果警察来问,就说看见过她昨晚和水鬼说话,这里年年都有水鬼收入……”

“那男人告诉我,只要按他教的说,就给我一千蚊。”黄细妹说得断断续续,“我就想,水鬼的说法我早听过了,一点都不稀奇。照着说,也不算说谎话。”

黎珩与方芷珊交换眼神。

这次谣言散布极快,原来并不是自然发酵。而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策划、推波助澜,刻意引导舆论走向。

方芷珊侧过身,压低声音对黎珩说:“Madam,会不会……那个男人就是凶手?”

黄细妹一听,脸色更白了。

“我不知道,根本就没想到这一点……他当时对我说,自己住附近,早一晚路过,远远看见那个女人自言自语,让我对警察说就行了。”

“我以为他真的看见了……一千蚊对我们来说不少了,我真是贪小便宜,才做错事,不懂什么假口供。”

“警官,我不认识凶手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杀人……这事情跟我没关系,你们不要抓我。”

“还记得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吗?”

“大概……六十来岁,中等身材,不高不瘦。”黄细妹指着自己的嘴角,又指了指眼底,“这里有一颗痣,这里也有一颗。头发有点长,还戴了个帽子。”

“先带她回警署。”黎珩说道。

黄细妹大惊失色,苦着脸求饶,哭诉着一把年纪不想坐牢。

“两位警官,我已经说实话了,再也不敢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她嘴唇颤抖着,“真不知道这件事有这么严重,我一把老骨头——”

“是带你回去做个拼图认人。”黎珩打断她的话,“只要配合警方,把事情说清楚,就还有转机。”

……

回到警署,方芷珊陪着黄细妹进拼图室,做画像辨认。

那天天气阴沉,那个男人又戴着帽子,黄细妹回想着他的五官和面部轮廓,急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别着急,闭上眼睛想一想。”方芷珊耐心地坐在一旁:“他的眼睛、鼻子、嘴巴……有什么特殊特征?”

此时CID房内,几名警员坐在一起低声讨论。

“昂船洲那么偏僻,那男人绝不可能是偶然过去的。”

“他明明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却躲在后面,让黄细妹出面说那些话。”

“也是。”老游沉吟道,“很多命案都是清洁阿婶、扫地老伯或者登山客先撞见。我们初期排查,会默认他们没有作案动机,不会第一时间往深了查。”

“如果不是Madam看电视发现案发当晚没播那档节目,我们也不会想到,一个看起来毫无嫌疑的清洁阿婶,居然会做假口供。”

“只要拼图出来,就能顺着这条线摸到凶手。”

“我去催一下拼图室,尽快出结果。”

黎珩站在一旁,眉心微蹙。

就算杀了人,可根本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这个人大费周章,冒着暴露的风险,刻意在无关人员面前编造谎言,把舆论往水鬼索命上引,到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用意?

几人还在讨论,雯姐桌上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没说两句,就露出纳闷的神情。

“找一个Madam姐姐?”雯姐耐心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囡囡是吗?小朋友,电话不能乱玩的,报警电话不可以随便打。”

黎珩脚步一顿,走了过去:“应该是找我的。”

雯姐愣了一下,把话筒递过来。

听筒里,传来一道奶声奶气的小孩声音,是吴美欣的女儿囡囡。

“Madam姐姐。”囡囡说,“我画了妈咪的黄裙子,想要帮你破案。”

昨天下午,小朋友垂着眼,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孩子已经知道吴美欣遇害,即便懵懂,但因为Madam姐姐说自己为抓坏人出了一份力,便更想努力地做些什么。

听筒那头,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囡囡,我们不可以打扰警察工作哦。你妈咪的事情,他们一定会查清楚的,现在好忙,不能分心。”

“或者老师下班的时候,帮你把画送去警署好不好?”那头的老师帮忙解围道,“这样既不耽误他们查案,也可以尽你的一份力。”

“可是……”小女孩的声音明显变得失落,却还是没舍得挂断电话。

黎珩心里记挂着拼图进度,其实抽不出多余的精力。

可听着孩子认真的声音,还是不由松口。

“好。”她说道,“我马上过去。”

她刚出办公室,就迎面碰上走访回来的沈之澄。

“一起走。”黎珩脚步没停。

沈之澄二话不说就跟上,还顺手接过她递来的车钥匙。

林家聪抱着厚厚一沓刚核实完的资料跟在后面,看见这一幕,嘴角往下撇了撇。

刚才跟自己一组出外勤时,这位大少爷养尊处优得要命,怎么一到阿头跟前,就变得这么勤快?

太子爷居然在拍顶头上司的马屁。

林家聪转过身,恍然大悟地嘀咕:“原来是个擦鞋仔!”

……

黎珩和沈之澄赶到幼稚园时,一名女老师已经牵着囡囡的手站在门口。

看见他们,她弯着腰轻声询问过孩子之后,便走上前来。

“你们就是重案组的Madam和阿Sir吧?囡囡担心你们找不到路,非要在这里等。”韦老师将他们请进一间家长休息室,柔声道,“囡囡特别乖,今天的美劳课主题是画妈咪,她画好之后,就说想要帮你们破案。”

“我知道可能有些打扰,但是孩子这两天的状态不太好,我实在不忍心拒绝,才打999转到你们西九龙总区,不好意思。”韦老师说。

囡囡抬起头,听老师把话说完,双手捧着那幅画,迫不及待地想要交给警察。

“不要紧。”黎珩蹲下身,接过囡囡递来的画。

孩子的笔触稚嫩可爱,笔画间勾勒出她心中妈妈的模样。

画上的女人穿着一件过膝的连衣裙。囡囡用蜡笔涂了大片大片的明黄色,颜色粗粗地晕出了裙摆外,看得出是用小手仔细抹过,此刻她的指尖还沾着淡淡的黄色痕迹。

囡囡仰着小脸,看着黎珩和沈之澄,满眼都是天真的期盼。

这幅画的右下角,写着囡囡的大名。

她才刚学会写字,三个字一大两小,像是在跳舞,黎珩心头一软,正要说什么,目光却落在了画中女人的肩膀上。

除了黄裙子,囡囡还在肩头画了两道粗粗的线条。

蜡笔线条歪歪扭扭,颜色几乎跟黄裙融为一片,不仔细盯着看很难分辨。

“囡囡,你画的这两条线是什么?”黎珩问。

囡囡踮起脚尖,看着Madam姐姐手指的方向,奶声道:“是妈咪背的包包。”

黎珩眸光微微一动。

她清楚记得,和尸体一起被打捞上来的,只有一只精致的女士手袋,装着死者吴美欣的八达通卡和中药领取单。但那只手袋,肩带又细又短,只能手提,根本不可能背在肩上。

沈之澄也蹲了下来,语气温和:“确定妈咪背的是这只包吗?”

囡囡歪着脑袋,想了想,又用力地点头。

黎珩立马往警署拨了一通电话,又向韦老师借用传真机。

几分钟后,那只手袋的证物照被传了过来。

刚打印出来的纸张还带着温热,黎珩递过去:“妈咪不是背这个包出门的吗?”

“囡囡,你认得这个包吗?”

“这个包……”囡囡小手捧着纸张,看了好久,“好像也见过。”

孩子毕竟是孩子,囡囡才五岁,哪里经得住追问,到了这里,很难再给出肯定的答案。

黎珩和沈之澄对视一眼,眼里都充满了困惑。

难道死者当日出门,背了两个包?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囡囡不吵不闹,乖巧地站在一边。

韦老师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哄道:“囡囡,你先去那边看会绘本好不好?”

等囡囡乖乖跑到角落坐下,韦老师才压低了声音。

她轻声说这孩子实在可怜。打从上幼稚园起,一直都是她母亲接送,父亲工作忙,很少露面。发生这样的事,这孩子已经知道再也无法见到母亲,受到很大的打击。

“囡囡连中午午睡都睡不安稳,哭着惊醒,脸上都是眼泪。”韦老师垂下眼,微微叹息。

黎珩望向角落里小女孩的背影。

她在看绘本,小手一页一页地翻开,也不知道看明白了没有。

她语气平稳:“我会通知心理干预组跟进。”

“谢谢你们。”韦老师不忍道,“其实我们做老师的都知道,对孩子要坦诚,不能刻意隐瞒,可这么大的事情,董先生实在不该这么早就告诉孩子。生死本身就是一门太沉重的课,根本不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承受得住的。”

黎珩的目光再次落在囡囡的画上。

两个包……是孩子记错了,还是有什么被警方遗漏的?

“其实我特意跟你说这么多,是希望你们警方能更重视这个案子,尽力查明真相。”韦老师语气沉重地说。

沈之澄握着笔,缓缓在笔录本上记下这番话。

这时,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韦老师,过来填一下月底算津贴的资料。”

“那麻烦留一位老师照看孩子。”韦老师走出休息室,细心嘱咐,“等警方这边结束,记得送她回教室。”

韦老师离开后,沈之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果。

那天新人警员记下以后出门要带些小零食,这次终于能用上。

他递来糖果:“奖励小证人。”

囡囡乖乖道谢,双手接过之后剥开糖果纸,塞进自己的小嘴巴里。

沈之澄看着这个孩子。

囡囡现在还似懂非懂,但随着慢慢长大,总会明白一切。一天查不到杀她妈妈的凶手,这孩子永远不可能真正放下。

黎珩这才发现小朋友在吃糖果,立马说道:“小孩这么吃容易噎住的。”

沈之澄神色一顿:“那怎么办?”

“不要吵到她,也不能让她跑跑跳跳。”黎珩说,“等她慢慢吃完。”

两人便在一旁坐着,安静地等待。

照理说,“嘎嘣嘎嘣”咬两口,一下就吃完了。

偏偏囡囡舍不得一口吃掉糖果,只放在舌尖一点点抿,一颗糖果,含了好久好久。

甜甜的糖果滋味悄然化开,囡囡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了腼腆的笑意。

这样一来,吃得就更慢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沈之澄撑着下巴:“饮茶都没这么久的。”

黎珩也撑着下巴:“我都等困了。”

……

回到车上,黎珩将囡囡的画小心收好,放进随身携带的文件袋中。

一个疑团尚未揭开,又出现了新的线索。各个方向的侦查纷乱繁杂,两起案子之间的关联至今尚未找到,越理越乱。

警车经过上次那家百货公司,幕墙上已经换了全新的巨幅时装海报,模特一身利落的裙装,与吴美欣死时的那身裙子同品牌,在铜锣湾街头显得格外显眼。

黎珩回想着走访记录。全香江一共只卖出过五件同款红裙,她与方芷珊一一走访,裙子都完好留在她们手里,一件都没少。

那么死者身上的第六件红裙,又是从哪里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巨幅海报一角,留意到一行小字,品牌进驻日期是不久前,标注着国内首家。

“这是几个月前刚引进香江的新品牌,得去查清楚,港岛以外的中华区有没有同步开设专柜。”黎珩整理着自己的思路,“如果没有,那就要好办一些。当季款服饰,海运耗时太久。”

“你的意思是,大概率是有人从海外专柜人肉带回来的?”沈之澄转过头。

“查过内地专柜后,再重点查近一个月的入境记录,从这条线上找突破口。”黎珩说。

两人回到警署,一群人正围着刚出来的人脸拼图议论。

黄细妹回忆,那男人嘴角和眼底各有一颗显眼的痣,年纪虽大,但发型时髦,盖过耳朵,还戴了一顶帽子。

“这要怎么找?嘴角眼底都有痣,说起来是挺有特色,但就算特征再明显,满大街的人,去哪里找?简直是大海捞针。”

“更别说那个清洁阿婶做拼图的时候哆哆嗦嗦的,也不一定记得多清楚,说不定到头来做的又全都是无用功。”

“案子熬到现在这个局面,一点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有,接下来恐怕又要熬通宵了。”

“姚俊辉那边,蒋蔓华的嫌疑倒是已经排除了。她说那天晚上跟一个朋友在一起,但那个朋友第二天一早就出差去了,一直联系不上。直到现在,这条线索才终于核实。”

“你们都不知道蒋蔓华当时的态度,给我们甩脸色,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就好像查了这么久,是因为我们警方办事不力。”

说话间,沈之澄从他们身边经过。

空降来的太子爷,与传闻中一样难搞。实在没法把他当成透明人,那冷冽的气场,让气氛微微一滞。

林家聪撇了撇嘴角,把视线收回来:“现在姚俊辉那边的线索也断了。”

“但我还是觉得,他们那两枚符纸,肯定是有问题的。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接连两天死了两个人,符纸都出现在案发现场。”

“不知道技术科那边到底能不能拼出图案来。”

“Madam,拼图弄好了。”高子杰将画像递给黎珩。

黎珩接过,对跟在一旁的下属说道:“复印画像,分发给各个警区,让军装同事巡逻时多留意。另外你们去档案室翻一翻旧档案,失踪人口、有案底的,都对照一下特征,看有没有吻合的人。”

“现在早了些,码头工人都在卸货,很难集中问话。”老游主动接话,“我晚点再带两个人去案发现场附近兜一圈,问问有没有人见过他。”

“尽快寻人。”黎珩点了一下头,又说道,“对接红裙的品牌方,查这个品牌在各地区的专柜开设情况。”

而后她又转向沈之澄:“你跟出入境那条线。”

几人应声。

黎珩拿着人脸拼图,往办公室走。

直到她的背影走远,方芷珊才小声道:“Madam忙了一天,肯定又没吃午饭。”

沈之澄坐在工位前,正要调阅出入境记录,闻言抬眸扫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他拿起手提电话拨了出去。

不过半小时,半岛酒店的两名侍应生提着精致的餐盒走进办公区。

“沈先生点的下午茶到了。”

众人都是一愣,看着侍应将一份份摆盘精致的点心摆上桌,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有人下意识望向沈之澄的位置,才想起他刚才拿着表格去办理调档手续,已经离开了工位。

另一名侍应生在旁专业介绍。

松露菌菇奶油卷、焗龙虾酥盒、鹅肝酱小多士、花胶忌廉挞……

半岛酒店的点心排场实在高调,同时香气四溢,连隔壁B组的人都忍不住探头进来张望,交头接耳的。

此时办公室内,黎珩则对着那张人脸拼图出神。

总觉得哪里眼熟,可细细一想,又透着不对劲。

“笃笃”两下敲门声,老游笑呵呵地端着一份下午茶走进来。

“阔少请客,”他朝外努了努嘴,调侃道,“下午茶时间到,Madam,你也吃点。”

黎珩接过,指尖微微一顿。

沈之澄并不是对谁都温和的人,所有的耐心,只留给至亲。

实际上的他,骨子里带着几分倨傲,与同事格格不入,自然也便和整个警队格格不入。

她其实一点都不了解沈之澄。

太多心事,都被他藏在漫不经心的外表下。

只希望他别总是竖起一身尖刺,挡开所有人,最后又在孤独时将刺扎向自己。

而她同样地,也在一点点,试着卸下防备。

试着不推开友好的温暖。

老游见Madam难得没拒绝,心里有些意外,笑着转身出门。

门外,A组一群人已经吃得热火朝天,气氛轻松热闹。

等到沈之澄拿着整理好的出入境记录推开CID房门时,一眼便看见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意。

他原本只是顺手给黎珩订午饭,因吩咐过于简洁,不知情的半岛酒店经理便准备了大分量。

就这样,姐姐的午饭,阴差阳错地成了全队的下午茶。

大家吃得尽兴,还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谢。

沈之澄很少接触这样不带算计,没有谄媚,干净又直白的笑容。

微微一怔,一时没说出话。

隔壁B组的警员假意经过,视线不停往里面瞟。

两组本就是死对头,梁子早就已经结下,抢破案率时你来我往地较劲,互不相让。平日B组吃下午茶,总要把门敞开,嚷嚷着欢呼热闹,一门心思要让A组羡慕。而轮到案件棘手时,需要调配人手时,B组又将办公区的门闭得紧紧的。

以前A组的负责人心软好脾气,连组里的警员阿力,都被B组硬生生借走,再也没还回来。这么些年,A组暗地里吃了不少亏。

“听说刚才高层开会,把你们A组骂得狗血淋头。上面放了话,再查不出东西,这案子只能移交我们B组了。我是无所谓的,挂不住面子的是你们。”B组的高级督察谢Sir抱着手臂,站在门口似笑非笑,“还以为你们收到风,在加班加点查案。”

“案子办得不顺,享受倒是很在行。”他的视线扫过满桌点心,嗤笑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开庆功宴。”

话音落下,A组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一僵。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方芷珊有些懵,悄悄看了老游一眼,见他摇头示意,便抿了抿唇装作没听见。雯姐则是紧紧皱起眉头,板着脸继续整理文件,没有出声。林家聪和高子杰互相拉着,眼底藏着怒火。

沈之澄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懒散:“火气这么旺,先喝碗燕窝羹降降火。”

这句话打破沉默。

老游笑了一声,林家聪和高子杰的眉心也舒展开来。

A组警员们纷纷端起碗,动勺子。

谢Sir看着明显在摆少爷谱的沈之澄:“你——”

督察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黎珩走了出来。

谢Sir朝她的方向看去。

案子压力重,舆论满天飞,这群人居然在警署大吃大喝,换了其他人,或许不会刻意苛责,但这是西九龙出了名从不通融的黎督察。

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Sir对A组人抬了抬下巴,眼底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A组众人瞬间收敛神色,默默把燕窝羹往回放。

可下一秒,黎珩径直上前,拿起桌上最后一碗燕窝羹,顺手接过沈之澄递来的勺子。

“还等什么?”她抬眼看向谢Sir,语气冷淡又护短,“没打算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