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半个月前开始,A组警员们就觉得Madam和太子爷之间的氛围很特殊。他们猜测过多种可能性,直到现在,黎珩干脆利落地开口,说出实情。

那些被憋在心底不好问、没法问的谜团疑惑,此时瞬间解开,在脑海里炸开了锅。

林家聪倒吸一口凉气,胳膊肘推了推身旁的沈之澄:“什么意思?你和Madam的二叔?”

沈之澄收回视线,朝着黎珩抬了抬下巴:“我姐姐。”

一瞬间,众人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的震惊。

Madam是太子爷的姐姐,那黎珩就是豪门太子女啊!

所有人彻底愣住,恍然大悟,心底翻涌着太多疑问,却不好多言深究。他们是警察,肩上扛着警务人员应尽的职责,此时站在命案现场,不好打探私事。

“Yes,Madam!”老游第一个回过神,神情严肃道,“我立刻向上级报备亲属回避消息。”

黎珩停片刻,转身退出书房时,看见沈之澄还站在书房门口,视线落在沈启尧的脸上。

刚才来的路上,黎珩坐在警车副驾驶,而沈之澄则在后座,因此她始终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起伏。实际上,当驶入加多利山山道,眼看着车子在这栋洋房门外稳稳停下,他就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

幼时的沈之澄搬过数次家,从半山到加多利山,被爷爷接回浅水湾,最后又辗转回来。被送出国之前,他一直与二叔夫妇以及他们的孩子住在这里。

在场这么多人里,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间屋角角落落的痕迹。

黎珩轻轻推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我们出去。”

两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黎珩只和二叔沈启尧见过一面。浅水湾那场家宴,二叔借着酒意,语气激动地说出满肚子的委屈与不甘,最后只低头苦笑,表示不过是自己失态。

不过一个礼拜,如今人倒在书房里,没了气。

黎珩轻声道:“不知道该怎么对爷爷说。”

姐弟俩与二叔并无感情,如今他成了本案死者,他们不过是惊讶。

然而爷爷那边,就不同了。沈崇年和沈启尧的关系紧张到了极点,可再紧张,那仍是他的儿子。即便深知儿子做过不少小动作,但骨肉亲情不是说断就断的。

“不知道爷爷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角落里,莲姨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黎珩和沈之澄作为命案家属,不能靠近现场,也不能插手问话。

她起身说道:“我们去庭院看看。”

姐弟俩一起下了楼。

经过莲姨身边,老佣人注意到沈之澄,忽地认出来,看了又看。

“最近死者沈启尧有没有什么反常?”方芷珊的问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段时间,先生心情很不好,每天都闷闷不乐,自己喝酒喝到半夜。”

“先生嫌家里佣人多,绕到哪里都是人,吵吵闹闹,就把大家都打发走了,最近只剩下我照顾他们一家的起居。”

“你是怎么发现死者的?”

“昨天晚上九点,我经过书房,看见灯还亮着。我敲了敲门,问先生要不要吃宵夜,他语气很不耐烦,叫我不要打扰。”

“之后我就回佣人房睡了。今天早上起来,我再去敲门,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以为他只是不想见人,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但到了下午……书房里没有吃的,先生血糖低,三餐必须按时吃,不能饿肚子。我觉得不对劲,再三敲门也没人开,只好找出备用钥匙开门。”

“先生就歪倒在办公椅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我站在门口喊了几声,本来想离开,又觉得气味怪怪的,就上前看了一眼。”

说到这里,莲姨的声音颤抖起来:“他的脸色……嘴角还有白沫。我不敢碰他,也没有动桌上任何东西,立刻打电话报了警。”

警员快速记录着。

“家里当时只有他一个人?他太太和子女都不在?”

“少爷搬出去住了,平时只有先生、太太和小姐住在这里。小姐这两天工作忙,不是经常回家,太太前些天就回娘家了。”

“你昨晚几点睡下的?”方芷珊继续记录着。

“我睡得早,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也就是说,如果在九点之后有人进屋,你不会察觉?”

莲姨摇了摇头:“佣人房和主楼生活区完全分开,只要正门没人按门铃,主楼进出什么人,我很难发觉。”

方芷珊写下关键信息,继续问道:“死者是什么时候开始郁郁寡欢、喝闷酒的?”

“上个礼拜,家宴那天。先生和太太一起回浅水湾吃饭,回来之后先生就变了个人。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我们不好过问的。”

最后,警方让莲姨把其他佣人全部叫回来了解情况。

莲姨连忙应着,快步跑去打电话。

……

书房里,初步勘察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眼下黎珩无法接手案件,只能先由资历最深的老游暂时负责。一众警员各司其职,封锁保护现场,完成搜证取证工作。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桌面保持整齐,门窗也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办公桌上这杯……”高子杰压低身体凑近,“是牛奶。应该是死者临死之前喝下的。”

“先带回去化验。”老游说道。

几名警员忙得停不下来,蹲在地上拍照,用证物袋装点现场遗留物。

林家聪说道:“好倒霉,上起案子忙归忙,到底上面给我们安排了新警员。现在好了,不仅少了这个人手,就连我们Madam都不能参与办案。”

“我听老游已经联系潘Sir了,他应该会尽快协调人手。”高子杰拍了他一下,慢下脚步,“这次服不服我的刑侦头脑?我说Madam和太子爷有问题,果然没错。”

林家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这么有刑侦头脑,快点查清楚凶手是谁。”

“我要是有这个本事,现在还只是个PC?”高子杰耸了耸肩。

老游斜了他们一眼:“还有心思凑在一起聊天,快点干活。”

“长命功夫长命做啊!”林家聪叹气道。

此时的黎珩与沈之澄遵照回避规定,站在洋房外的庭院。

两人并肩而立,目光落向二楼紧闭的书房窗户。

身为警务人员,即便按照回避原则不能插手侦查流程,但本能的观察还是无法停下。

黎珩的视线扫过外墙,分析道:“书房窗户结构封闭,从内部锁上,根本爬不进去。”

“房门也从内部反锁,如果排除从窗户进出的可能性,凶手进出只能从洋房正门。”沈之澄接话道。

两人走向大门位置,观察环境。

这时,一辆车停下,陈法医与助理赶到。

他提着工具箱走入庭院,一眼看见黎珩,眼底闪过微微讶异。以往大小命案,黎督察永远冲在前,今日却只站在外围。

陈法医没有多问,微微颔首,快步向里走去。

“抱歉,来晚了。”进了书房,陈法医戴好防护手套,接过助手递来的镊子和手电。

“死者衣物整齐,体表没有明显伤痕。结合口鼻、眼结膜等体征,初步判断为中毒身亡。”

“中毒特征显著,具体毒物成分还要做毒理化验才能确定。”

“尸体已经形成完整尸僵,结合尸温来看,综合推断,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至三点之间。”

书房内的勘察工作仍在继续。

楼下的黎珩与沈之澄踏进门,走回客厅。

沈之澄转头问:“要不要现在通知爷爷?”

黎珩沉吟片刻:“先告诉姑妈。”

他们都不是遇事慌乱不觉的小孩,自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也足够独立。只是如今有了姑妈,遇上这样的大事,下意识依赖,想要先和这位长辈商量。

“嗡嗡”的手提电话震动声响了许久,黎珩低头思索,一时没有回过神。

还是沈之澄推了她一下提醒道:“电话。”

黎珩接起手提电话,是潘立勤拨来的。

整个警署,除了许乐儿,潘立勤是唯一清楚她与沈之澄真实关系的人。警队有强制报备制度,她向人事科提交过地址变更信息,沈之澄与她住在同一栋楼、同一楼层,再加上技术科那份由许乐儿独自经手的DNA鉴定文件,潘Sir早就心里有数。

只是下属的私事,他并没有过问。

此时电话接通,潘立勤丝毫没有表现出讶异,语气公事公办。

他简单交代现场调度安排,再三叮嘱黎珩,务必严格遵守亲属回避制度。

“我相信你的专业,不过该说的话,还得说在前面。”潘Sir沉声道。

“我明白。”

交代完工作事宜,电话那头停顿片刻。

“案件涉及亲属回避条例,需要调配外勤警力全权接手,”潘立勤顿了顿,又问道,“你心中有没有合适的带队人选?”

……

在案发之初,老游负责安排现场勘查工作时,已经第一时间让人加急联络死者的直系家属。

此时,一辆黑色轿车在洋房外停下,一个急刹车后,两道身影匆匆下车,高跟鞋根敲在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妈咪,慢一点走,先不要着急。”

“你爹地出了这样的事,让我怎么不着急……”

“我是担心你的身体。”

男人声音沉稳,而那道女声,则带着哽咽哭腔。

沈之澄望向玄关外,说道:“他们来了。”

黎珩朝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赶了进来。

回来的是二叔的太太岑佩岚,和他们的儿子沈敬禾。

家中都是警员,岑佩岚并没有注意到站在客厅角落的姐弟俩。

沈敬禾一身西装,身姿挺拔,进门之后先注意到沈之澄,脚步顿了一下。

黎珩默默打量着他。

沈敬禾是沈之澄的堂哥,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只是慢慢地,差距愈发明显,堂哥在金融行业站稳脚跟,而沈之澄,肆意散漫,常年游手好闲,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多年不见,沈敬禾朝着他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一旁的黎珩。

他听父母提过沈家找回之宁的消息,也听母亲说起,那个当督察的堂妹是个厉害角色,话不多,却气场凌厉,自己说多错多,在她面前像是藏不住心思。这时面对面碰上,沈敬禾一眼就认出了黎珩。只是家中发生重大变故,他没有多寒暄,扶住母亲,快步走向书房。

很快,书房里传来一阵痛哭声。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都还好好的,怎么会这么突然?”

“敬禾,你爹地还年轻。他还这么年轻……”

和神色沉稳的儿子相比,岑佩岚明显分寸大乱。她哭得妆容都花了,眼睛通红,不住地追问为什么。

负责问话的警员好不容易等到她情绪稍稍平复,拿出笔录本,上前放缓语气:“沈太太,麻烦你配合我们调查。请问昨晚你具体去了哪里?”

沈敬禾给她递来一块手帕。

岑佩岚抬手,擦着自己的眼泪:“这段时间,启尧心情很差,我留在这里也是碍他的眼,索性回娘家了。”

“你们吵架了?”老游捕捉到话语间的关键信息。

“是,他一直是这样的,心情不好就拿我出气。那天在浅水湾家庭聚餐,回来之后,他就看我事事不顺眼。怪我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让他难堪。”岑佩岚用手帕掖了掖眼角的泪。

“是他先说女孩子不用受苦,更何况是沈家的孩子。我只是顺着他的话头继续说,就变成是我嘴笨,闹得气氛这么尴尬,最后大家不欢而散。”

“其实哪里能怪我?失态的是他自己,我在旁边好声好气地劝着、拦着,可到最后,居然全成了我一个人的错。回家之后,他就对我呼来喝去,我也有脾气的,被他这样责怪,心里又气又委屈,实在不想待在这栋房子里,就赌气回了娘家。”

她继续往下说:“这几天我一直在娘家,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但是,我真没想到他会出事,要是早知道,我绝对不会走的。都是我的错,如果我留在家里陪着他,是不是就都会不一样了……”

沈敬禾搭着母亲的肩膀,安慰道:“妈咪,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不要全怪在自己身上。”

岑佩岚不住地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沈太太,请你再仔细回忆一下,死者近期是否与人结怨?有没有生意、钱财上的纠纷,或者私人矛盾和人起争执?”

听到这话,岑佩岚立即用力摇头:“没有的,从来没有。启尧这个人对朋友没话说,很大方的,人人都知道他有多仗义。那些朋友来问他借钱,他想都不想就给人家签支票,也从来不会催着他们还钱,怎么会和人结怨?做生意倒是失败过很多次,不过也是正常的投资失利,大家好聚好散,基本上是我们家吃亏多些,从来没留下过私人恩怨。”

她顿了顿,回想了很久:“他最近只和我起了争执,那天离家之前,我们吵得很凶,启尧还当场摔碎了一只古董花瓶。”

几名警员不动声色地交换眼神,都是心照不宣。

这件事,佣人莲姨全程没有半句提及,想来是拿着雇主的薪水,不敢多说他们的家事。

老游记录着这份口供,又说道:“你女儿没回来吗?”

沈敬禾开口道:“我妹妹后天有非常重要的大提琴专场演出,筹备了整整半年。家里发生这样的变故,会影响到她的演出。所以我暂时瞒着,不想打扰她。”

这话听得在场警员们神情微变。

林家聪在后边压低声音道:“这就是豪门?演出比亲情还重要,死的可是她父亲!”

“你操心这些有钱人,还不如操心我们自己。”高子杰用气音说道,“今晚一定会加班,你储物柜里还有没有杯面?”

越是回忆,岑佩岚的情绪愈发难以平静,视线投向办公椅上的丈夫,泣不成声。

“这两天你们和死者沈启尧有没有联系过?”

岑佩岚摇头道:“刚吵完架,怎么可能主动联系?他一直都是这样,等到气消了,会来接我,我也会给他一个台阶下,毕竟老夫老妻,都很清楚彼此的脾气。但是我没想到,居然再也等不到那一天……”

沈敬禾则说道:“我和爹地很少通电话。上次他主动联系,是让我去爷爷家吃饭。但是我不想去,就找了个工作忙的借口推托了。爹地很生气,指责我不重视亲情。但其实,爷爷本来就不欢迎我和妹妹的……我一气之下,也和他拌了几句嘴,后来他直接把电话挂了。从那之后,我们没有通过电话,也没有见过面。”

客厅里,黎珩和沈之澄还在沙发上,坐得端正。

沈之澄用气音问道:“我们坐在这里偷听,不太好吧?”

“怎么是偷听?”黎珩指了指敞开的大门,“风太大,吹得亲属证词飘过来而已。”

沈之澄点了点头:“我们总不能把耳朵捂住。”

……

不多时,潘立勤驱车抵达加多利山洋房。

他快步走入,听老游汇报现场勘验情况和法医的初步结论,又快速翻阅莲姨、其余陆续赶到的帮佣,以及死者太太和儿子的全部口供,梳理现有信息。等到现场收尾工作全部完毕,潘立勤示意全员收队,一同返回警署召开会议。

岑佩岚离开之前才注意到黎珩也在场,上前攥住她的手腕:“亲戚一场,你一定要帮帮你二叔……一定要找出害死他的凶手。”

沈敬禾则走到沈之澄的面前,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抬手朝他递了过去。

被拒绝之后,他收回烟盒,心底忽然生出几分疑惑。听说堂妹是警察,身为警务人员自然留在这里,但这个堂弟,怎么也会守在命案现场?

这对母子在原地停留片刻,确认警方会暂时封锁这栋房子,便先行离开。

黎珩和沈之澄没有介入案件,却始终留在现场,直到收尾工作结束。

上警车前,潘立勤对他们说道:“案子的情况都清楚了,这单案,你们全程不能碰。警署还有一些日常公务需要跟进,明早你们工作照旧。”

“但今天不必撑着。”他停顿片刻,放缓语气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先回去休息,好好调整状态。”

黎珩和沈之澄低声应下。

旁边警员顺势开口,让两人搭警车下山。

黎珩摇了摇头:“我们自己走几步。”

潘立勤点头,上车之前,忽然手扶着车门,朝着他们的背影喊道:“替我问候你们姑妈。”

沈之澄没有回头,抬起手臂,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有数。

一辆辆公务车在身旁驶过,沿着绵延的山道,尾气慢慢消散,很快车尾也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姐弟俩缓步下山,沉默了许久。

沈之澄突然开口:“真是没想到,他就这样没了。”

他停下脚步,顺着蜿蜒山道回头望去。

“我当年经常在这里玩。那时没人管,夜里大家都睡了,我就偷偷推出单车,趁没人溜出来玩。”

“上山的路又陡又长,踩单车好费劲,累得满头都是汗。可冲下坡的时候,速度飞快,你不知道有多自由刺激。”

黎珩的眼底染了一丝笑意:“所以后来成了车神,飙车第一,港岛周边的盘山道,没人能追得上你?”

这句话很熟悉,沈之澄低头笑了起来。

那时他们还没有正式相认,在长沙湾后巷,姐弟俩望着夜空,对着逝去的母亲说了许多话。

他们的父母不在了,如今二叔骤然离世,也带走了当年的真相。

山道的风轻轻扫过耳畔,带着两旁繁茂的枝叶也窸窸窣窣起来。

沈之澄忽然有些怅然,并不是为二叔难过,只突然觉得,很多人在生命中一闪而过,当时并未察觉,原来那已经是最后一面。

“你有没有试过……”沈之澄冷不丁地问,“亲身经历过身边人的突然离开?”

风吹过耳边,像温柔的呢喃,黎珩的脚步依旧慢。

“在孤儿院的时候,我有过一个要好的朋友。”她轻声道,“我们一起吃饭,夜里盖同一条被子,就连社工送来的小兔公仔,都要一人攥住一只长耳朵,凑在一起玩。”

“只是后来,她走了。”

“她有严重的先天性疾病,硬生生撑到八岁离世,能活过这么多年,院长说已经是个奇迹。”黎珩的声音越来越低,“走之前,她拉着我问,自己明明很乖,很努力想要活着,不知道哪里做错,为什么亲生父母要狠心抛弃她。当时她连说话都很吃力,却还是一遍一遍,想要问清楚原因。”

“从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长大一定要做警察。我要帮她查清真相,还要抓尽所有遗弃孩子的坏大人。”黎珩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但那时我太小,还不懂,原来为人父母是不是合格,从来不在任何警区的管辖范围内,也不受法律条文的约束。”

沈之澄安静听着。

小时候的她,看着孤儿院的小伙伴被亲人遗弃,带着执念离世,一定也曾无数次以为,自己同样是被抛弃的孩子。

沈之澄突然想,如果他也在孤儿院和姐姐一起长大就好了。至少他们可以彼此作伴,互相依靠。

他们还可以一起等着被爷爷认回家,借着沈家顶尖的医疗资源,给她那位好朋友治病。

“说到哪里去了。”黎珩打断此刻的煽情,“二叔的死,你觉得谁有可能是凶手?”

“目前线索太少了。”沈之澄认真思索起来,“书房门反锁,没有被闯入的迹象,中毒身亡,再加上刚才好像听说他最近郁郁寡欢?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自杀。”

“但是以我对二叔的了解,他不会这么做。”沈之澄继续道,“抛开自杀,一般这类案件,第一个怀疑的应该是枕边人?”

沈启尧和岑佩岚表面感情和睦,但谁都不知道他们私下如何相处。

当年沈之澄的事被捅到沈崇年眼前,沈启尧为了撇清关系,吵着要和岑佩岚离婚,虽说后来夫妻二人重归于好,但也是从那之后,家庭聚餐时,岑佩岚的姿态总是放得极低,至少在沈家,日子过得难熬。

“如果她怀恨多年,蓄意杀人,完全可以隐藏自己和死者的矛盾。”黎珩微微蹙眉,“至少从表面看来,他们夫妻相敬如宾。但是刚才,她主动坦白夫妻吵架——”

“既然我们不能参与队里查案,不如私下悄悄查?”沈之澄眸光一亮,“我们跟A组比一比,看谁的效率高。”

黎珩看向他:“不如先考虑爷爷那边该怎么交代。”

“我都不敢想这件事。”沈之澄一阵头大,“你饶了我吧。”

……

姐弟俩一路沿着坡路往下,走到山道尽头,才给沈咏璇拨了一通电话。

“姑妈,你现在能不能来接我们?”沈之澄问。

电话那头传来沈咏璇慢悠悠的语调,语气闲适,和那天做面膜时一样,张嘴都有些费劲。

“我在做美容,你们自己搭计程车。”她什么都没多问,说话心不在焉,提醒着美容师的手法,“你动作太大,要扯出皱纹的。”

姐弟俩要来姑妈的地址,拦了一辆计程车,直奔中环那间美容中心。

美容中心环境雅致安静,黎珩跟着指引往里走,沈之澄被拦在门外。

“先生,这边男士止步。”

“我是她侄子。”

“抱歉,侄子也是男士……”

“笃笃”两下叩门声,黎珩走进一间独立房。

美容师刚好结束全部护理流程,收拾着仪器,嗓音轻柔:“沈小姐,疗程已经全部结束,你慢慢休息。”

她随即转身,看向黎珩:“这位小姐,请问是喝玫瑰花茶还是——”

“不用麻烦了。”黎珩出声回绝。

对方闻言点头,不再打扰,轻手轻脚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黎珩看着此时躺得安安稳稳的沈咏璇,不由想起那天沈之澄说她是把美容中心搬到了家里。

“要不要给你也约一套全套护理?”沈咏璇没睁眼,“我没空在这等你,做完自己搭的士回家。”

黎珩没有接她的调侃,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声:“姑妈。”

“突然专程跑来,出什么事了?”沈咏璇这才抬眼,一眼察觉她神色不对,回过神来,“你今天不用回警署上班?”

话音落下,她坐起身。

周遭安静,沈咏璇的心猛地一沉,眉头微微蹙起。

漫长的沉默后,才听见黎珩的嗓音再次响起。

周遭陷入死寂。

沈咏璇只当自己听错,下意识拉住黎珩的手腕追问,直到彻底确定那个答案。

房里只剩她们的呼吸声,和半晌之后,姑妈的一声叹息。

“怎么会这样……”

……

傍晚,沈咏璇带着黎珩和沈之澄,一同驱车前往浅水湾。

一路上,姐弟俩对视一眼,发现姑妈难得沉默。

如果沈崇年只是个普通老人,如今沈启尧出事,随意找个像样的理由,如出国出差,都能搪塞过去。毕竟,他们原本就不常见面,想要瞒下这件事,没有这么难。

可问题是,沈崇年年纪虽大,却不好应付。老人精明敏锐,轻易就能揭穿谎言,谁能瞒得住他?

与其将来他从外人口中得知噩耗,还不如,他们亲口告诉他。

悲痛是必然的,但大半生过去,沈崇年历经风风雨雨,终究是能慢慢接受的。

正好是晚饭时分,沈崇年独自坐在餐桌旁。

门铃声响起,管家匆匆走去开门。见到女儿、孙女孙子一起回来,他略显意外,眼底漫上几分欣喜,连忙吩咐人添碗筷。

沈咏璇走上前,坐在餐桌旁。

黎珩和沈之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看向姑妈。

“先吃饭。”沈咏璇温声道。

沈崇年眉眼慈祥:“之宁,上次祥叔给你送去的汤水,有没有好好喝完?”

上个礼拜家宴时,黎珩多喝了两碗热汤,隔天爷爷就特意让人送来两壶炖汤。

“很好喝。”她轻轻点头,“同事们都抢着喝,还好分量足,一人一碗。”

“喜欢就好。”沈崇年笑了起来,“下次一人一壶,都有,不用抢。”

沈之澄低头吃饭。

其实警署里抢得最起劲的,是他。只是现在,他实在不想提起警队里的事,免得再惹爷爷心烦。

餐桌上,聊着些琐碎日常。

沈崇年变成最寻常的长辈,关心着孩子们的生活琐事,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这顿饭,吃了太久。

几人都是各怀心事,陪着老人,尽量让他舒心。

到底怎样开口,谁都没有想好。

然而谁知道,晚饭后,沈崇年看着他们三个,缓声道:“有话就直说吧。”

黎珩微微一怔,沈之澄也面露错愕。

“你们这么反常听话,乖乖陪我吃完这顿饭,但是又心神不宁。到底发生什么事?”沈崇年目光沉静,手扶在紫檀木拐杖上,微微收紧,“说吧,不管发生什么,爷爷都承受得住。”

姐弟二人望向姑妈。

沈咏璇缓缓起身,走到父亲身旁。

一辈子威严苛刻、总是习惯俯视众人的沈崇年,此时微微仰头,静静望着自己的女儿。

“爸,二哥不在了。”沈咏璇抬手,轻扶他的肩头。

沈崇年僵住了,长久沉默,没有出声。

他想要撑着拐杖站起身,可任凭指尖如何用力,身体却始终无法挪动,迟迟起不了身。

这是一个漫长而又难熬的夜晚。

他们一直守在沈崇年身旁,直到深夜,老人终于睡下。

沈咏璇放轻脚步,走出卧室,对祥叔吩咐道:“祥叔,收拾一间客房出来,我今晚留下来。”

祥叔低声道:“你从前的房间,老爷这么多年一直留着,保持着原样。有时候,他会进那间房间坐一坐,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沈咏璇立在门边,望着睡梦中依旧眉心紧锁的父亲。

她这才真切地发觉,原来他老了许多,头发花白,皮肤粗糙沧桑,早已不像当年。

沈咏璇说不出话,心头却微微发紧。

那些过往的矛盾与隔阂,在生死面前,忽然变得不值一提。

将黎珩与沈之澄送到门外时,她眼圈微红。

“回去吧,你们明天还要上班。”她轻声宽慰,“这里有我。”

……

姑妈独自留下陪着爷爷,深夜,姐弟二人离开浅水湾,搭车回家。

心情难免沉重,但事情已经发生。

如今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出真凶,让爷爷安心。

三言两语过后,他们不约而同,试图梳理案子。

“可惜家里没有白板。”沈之澄说,“下次Madam征用,把警署会议室的白板搬回家!”

两人一路走着,经过九龙城一家老式糖水铺。

沈之澄侧头看了一眼,见黎珩已经停下脚步,看着菜单。

“想喝糖水?”他问。

店门口立着一块旧黑板,用彩色粉笔写着今日糖水品类和特惠。

“腐竹白果薏米糖水、核桃糊、杏仁糊……”他低声念着,朝着店铺里喊道,“老板,只有这些吗?”

“今晚就剩这些了,每天糖水都是现煲,现在这么晚,都要打烊了。”老板快步从后厨走出来,笑着看向他们,“两位要什么?”

黎珩问:“老板,这块黑板卖不卖?”

老板闻言哭笑不得,摆摆手:“别开玩笑——”

都不需要姐姐多说,沈之澄立刻掏出钱。

黎珩放软语气:“确实是有急用,麻烦先让给我们。”

最后,沈之澄扛着黑板,黎珩手里端着两盒额外赠送的粉笔,搭着电梯上楼。

客厅中央,支着旧黑板。

黎珩握着粉笔,将能想到的线索,一条条写上去。

沈之澄干脆坐在地上,身体往沙发上靠,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懒散。

黎珩半只粉笔丢过去:“坐好。”

沈之澄立即坐得端端正正。

就像是在听黎督察讲刑侦课。

只不过眼前不是辅助警员受训的课堂,而是发生在现实里冰冷的命案。

黑板上的字迹越写越多。

黎珩握着粉笔,单手撑着下巴,喃喃自语:“到底是谁有可疑,又有什么人还没出现……”

沈之澄坐在前排吃粉笔灰,不由想起从前课堂上的一幕幕。

那些学生时代的差生日常。

姐姐不会懂的。

像她这样的优等生,绝没有体会过。

……

第二天清晨,两人照旧准时到警署上班。

刚走进CID房,警员们立刻围了上来,那些昨天根本没办法畅谈的八卦,此时终于可以敞开议论。

“我就知道,你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不然Madam怎么只使唤你拖地打杂,从来不安排我们?”

“你们喜欢?下次让她也使唤你们。”沈之澄一本正经道。

林家聪凑过来,挑眉打趣:“可以啊弟弟,藏得这么深。”

“不要乱喊。”沈之澄随手抄起外勤刚送来的报纸,要朝他挥过去。

林家聪灵活侧身:“我错了!”

众人都哄笑起来。

黎珩从不和大家一起玩闹,此时被围在正中,好不容易找准空隙脱身,溜回办公室。

一阵笑闹过后,工位旁,高子杰忍不住叹气。

“你们就好了,不用插手这起案子。我们昨天跟进笔录、证据,人手又不够,熬到半夜才收工。”

“早上闹钟响了三遍,我才勉强爬起来上班。”林家聪附和道,“案子这么棘手,接下来怎么办啊……”

大家低声讨论起来。

Madam需要避嫌,暂时无法带队,队内一下子没人撑住场,大家心里都空落落的,没了底。

“你们说,这起案子会不会直接被B组抢去?”

“不可能,规矩摆在那里。初期的勘察取证都是我们A组在做事,按照之前的惯例,不会整案移交。”

老游忧心道:“抢案子倒不至于,就怕B组最近太闲,上面直接调他们组谢Sir过来接管带队。”

众人神色骤变,满脸抗拒。

“不是吧?谢Sir?!那还不如让谭Sir回来。”

“怎么可能?谭Sir年纪大了,早就不在前线负责重案行动。”

“如果真落在谢Sir手里,以后日子更难熬。”

警员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回荡在CID房。

就在这时,两道脚步声传来。

大家一眼望去,看见潘立勤推门进来,身旁站着一道气质冷冽的陌生身影。

“黎督察和本案死者存在亲属关系,依规回避。总部特批,跨区调任资深高级督察文希昀,临时接管A组,全权负责本案的所有侦办工作。”

文希昀站在潘Sir身旁,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警员,颔首示意。

黎珩闻声从办公室走出,望了过去。

当年与父母车祸相关的疑点尚未揭开,二叔沈启尧却骤然离世。案件证物和口供不能碰,直觉不管用,完全没有任何头绪。再加上爷爷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道是否能扛得住打击。

种种思绪夹杂在一起,黎珩同样乱了分寸。

直到现在,眼前这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Madam文!”黎珩快步上前。

像是回到初入警队那段新人时期。

只要这位上司还在,案子再难,线索再纷乱,都有人能稳稳兜住底。

文希昀淡淡瞥了黎珩一眼,语气了然:“我一猜,就是你给我找事做。”

黎珩安安静静地站在她面前,神色柔和下来。

文希昀稍稍停顿,又落下一句笃定的话:“放心。”

沈之澄和其他警员们悄悄看向她们——

平时酷酷的Madam,居然莫名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