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二叔沈启尧遇害身亡,黎珩第一时间向上级报备,坦诚他们姐弟二人与死者存在亲属关系。

昨天在案发现场,潘立勤打来电话,问她心中是否有合适的接替人选,黎珩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文希昀。

她主动提议申请借调,本以为流程没走这么快,又或者Madam文手头另有工作,大概率会推辞调任。但没想到,上级批复迅速,文希昀也干脆应下,今天一早,她就出现在西九龙总区。

此时,潘立勤示意A组警员们挨个自我介绍。

众人还没来得及上前,就见文希昀抬手,淡淡打断。

“后续工作中会认识的,不用浪费时间。”文希昀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立刻整理沈启尧一案的全部案卷,送到我办公室,一小时后,会议室准时开会。”

潘立勤微微颔首:“这边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办公区。

黎珩上前一步,指了个方向:“Madam文,办公室在这边。”

等到她们并肩走远,剩下的警员们才小声议论起来。

“老游,Madam文和我们Madam早就认识?她是什么来头?”

“你们太年轻,连文希昀的名号都没听说过。”老游说道,“人家是沙田警署出来的,破过不少棘手的重案疑案,整个警区都默认,她是接下来最有机会坐上总督察位置的人。”

“我听说,前些年Madam文连怀孕都不肯放大假,跑去一间黑心地下诊所放蛇,顺着线索一路摸,直接一锅端掉了整条灰色产业链。”

“这次有她过来坐镇,潘Sir也算是彻底吃下一颗定心丸。”

“这么一说还真是,昨天晚上潘Sir的脸色超级差,可刚刚,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把整件案子交给Madam文,也没多叮嘱什么。”

“我们Madam也是从沙田警署调来的。这么说来,Madam的办案风格,全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

“来了个差不多行事作风的上司,我们适应起来肯定很快。”

黎珩调来西九龙总区也没多久,如今警员们早就忘记调任文件刚下来时他们有多抵触,人还没来,CID房就已经怨气连天。然而,一段时间的公事,他们不仅认可了她的能力,就连办案风格和节奏也已经完全习惯。

现在由文希昀带队,总好过跟着隔壁那位实力平平无奇、只讲究排场的谢Sir。这个安排,A组众人无比满意。

沈之澄站在人群中间,听他们的一声声议论,目光望向那两道远去的背影。

他看得出,这位Madam文,在黎珩心里的分量不轻。黎珩偶尔提起对方,只说自己能一步步走到现在,全靠这位顶头上司毫无保留的栽培。

他认识的黎珩,对无关紧要的人或事,从不会提起。很显然,文希昀是她进入警队以后最重要的引路人。

如今这位Madam来了,黎珩紧绷的情绪悄然松弛下来,像是找回靠山。

另一边,黎珩给曾经的上司指路,慢慢朝办公室走去。

文希昀侧头看她。

没人比她更清楚从前的黎珩是什么样。

当年她刚入警队,所有新人入职资料,都由文希昀经手办理。

黎珩自幼在孤儿院长大,档案里身世一片空白。填写入职资料时,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始终空着,她只是神色平淡说了一句,无人可填。

最后,文希昀提笔,在那一行空白栏,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从第一眼见到她,文希昀就看出这名新警员棱角锋利,不服管束。

往后的日子里,她将黎珩带在身边,新人一身锐气,公事时,少不了摩擦。每当挨训,黎珩从不低头,只是冷着脸站在原地,不顶嘴也不认错,等到她训完话,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所有人都默认,这样浑身是刺的新人,绝对不讨上司欢心,迟早会被文希昀踢出组。然而谁都没料到,偏偏就是这个最难管的新人,不管是学习能力还是办案天赋,都甩开同期所有人一大截,进步快得惊人,成为文希昀最得力的下属。

三年后,黎珩确实离开了沙田警署,却并不是被踢走。而是文希昀亲自推荐她去参加升职试,从此,西九龙重案组多了一位年轻的督察。

此时此刻,文希昀看着黎珩。

她已经彻底蜕变,真正的独当一面。

这次被借调,文希昀大致听说了一些沈家的事。

知道黎珩这次申请案情回避,是因为与亲人相认。

“看来这段时间,你过得很精彩。”她说。

“Madam文,我突然多了好多家人。”黎珩轻声回应,“有弟弟,有姑妈,还有爷爷。”

她向来情绪内敛,说起这些人的时候,眸光却柔和下来。

“他们对你好吗?”

黎珩“嗯”了一声,认真地点头。

这一声笃定的答复就已经足够,文希昀不再追问。

“这就是我的办公室。”黎珩推开督察办公室的门,“你先用这间。”

如今上司来了,黎珩理所应当地让出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搬到外面工位去。

桌面上,她的私人物品本来就少。一个已经修好的音乐盒,一份用来记录案情细节的笔记本,剩下的全都是零散的公务文件,三两下就能收拾好,为文希昀腾出完整的位置。

文希昀在办公椅坐下。

黎珩抱着一摞东西,转身出门,又突然回头。

“Madam,抽屉里备了一盒全新的笔,不够用我再去领。”

“知道。”

“走廊外面的拐角有自动咖啡机,不过机器经常坏,没特殊情况,大家一般都去警署餐厅买咖啡。”

“还有——”

“黎珩。”文希昀抬眼看她,“你没有别的工作吗?”

“那我先去忙了。”黎珩抿了抿微微上扬的唇角,抱着怀里的东西,脚步轻快地退出办公室。

房门被轻轻带上。

走廊上,轻盈的步伐渐行渐远。

办公室内,文希昀摇头失笑。

怎么变得像个听话的新人了?

哪怕是真正的新人时期,她都没这么乖巧。

……

很快,A组全员整理好手头上的资料,陆续走进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大门一关,文希昀站在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只短短几分钟,众人立即察觉到,黎珩平时梳理案情时的习惯和节奏,都与这位高级督察如出一辙。

林家聪忍不住用案卷挡住嘴,压低声音说道:“我们Madam就像这个Madam文的mini版!”

文希昀话不多,快速扫完案卷和笔录,短短几分钟就将整桩案子的初步脉络摸得一清二楚。

警员们依次起身,汇报昨晚的走访结果。

老游先开口:“昨晚收工前,潘Sir安排我们做了初步走访。死者沈启尧在外没有结什么仇家,最大的冲突,是曾和太太岑佩岚大吵过一架。佣人莲姨一开始怕丢了饭碗,不敢多说,后来岑佩岚主动提及沈启尧吵架时砸烂一只古董花瓶,我们顺着这条线追问,莲姨才终于说了实话。”

“莲姨交代,从浅水湾那次家宴过后,沈启尧变得很暴躁,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岑佩岚话多啰嗦,什么都要说几句,每次不顺他的心,沈启尧就会发脾气破口大骂。好几次都是当着家里帮佣的面,让岑佩岚下不来台。”

“岑佩岚平时都忍着他,那天实在忍无可忍,回嘴顶了几句。吵架时,两个人专挑对方的痛处戳,越吵越凶,最后岑佩岚回房收拾了一大个行李箱就走了。”

“沈启尧还追到门口,抢了她的车钥匙,让她自己搭车,还放下狠话,说走了就别回来。”

方芷珊紧跟着补充道:“我们还找了其他帮佣问话。一位姓刘的司机,十几年来一直给沈启尧开车。他说,平时这对夫妇经常出席晚宴,一副恩爱和睦的样子,但实际上,外人看见的相敬如宾都是装出来的。沈启尧和岑佩岚私下感情很差,话不投机三句多,经常在车上都能吵起来。沈启尧常年对岑佩岚呼来喝去,态度极差,像是吵架之后收了她的车钥匙和黑卡这种老把戏,几乎每个月都会上演。”

林家聪咬着笔帽:“夫妻之间争吵不断,难道是岑佩岚一时冲动起了杀机?悄悄回家杀人,再趁着佣人熟睡时溜走,也说得过去。”

文希昀翻着笔录,问道:“有没有核实过岑佩岚的不在场证明?”

“有不在场证明,但不算扎实。毕竟案发是凌晨两点到三点的事,照常理来说,这个点应该是在睡觉的。”老游回答道,“岑佩岚年轻时家境优渥,当年和沈启尧在同一个社交圈活跃,正常相识拍拖,两人结婚也算是门当户对。只是婚后,她娘家生意失败,家道中落,卖了豪宅,家里的佣人也慢慢遣散了,只留下一个姓赵的帮佣,照顾她父母的生活起居。这几天她一直住在父母家,案发时,也就是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帮佣赵姨睡得迷糊,隐约听见有开门动静,不过因为没有起身看,并不确定是不是岑佩岚出过门。”

“立刻传唤岑佩岚回警署问话。”文希昀又问道,“死者女儿至今没有露面,父女关系怎么样?”

“看他大儿子的态度就知道了。沈敬禾听说父亲的死讯,真是冷静,一点难过的样子都没有。”林家聪撇了撇嘴,“他说妹妹沈敬琪要参加重要的音乐会演出,怕影响她的状态,刻意隐瞒了死讯。昨天临走前,他还特意提醒潘Sir,千万不要打扰沈敬琪。那个语气,摆明在暗示,如果我们敢耽误演出,很有可能投诉我们。”

“有钱人就是这样,高高在上压人一头,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他们是纳税人,高薪养着我们这帮警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他们有钱佬的保镖,靠他们发薪水。”高子杰轻嗤一声,接过他的话,“家里帮佣吴姐透露,沈敬琪是被全家人宠到大的,性格特别自私任性。沈敬禾早就搬出去住了,只有妹妹沈敬琪和父母住在加多利山的家里。平时沈启尧夫妻俩吵架,哥哥沈敬禾还会帮妈妈说话,沈敬琪呢,不是嫌妈妈失态丢脸,就是嫌吵,脾气比谁都冲,让他们闭嘴安静。”

“走的时候,吴姐又担心自己说得太多,叮嘱我们千万别让岑佩岚知道她在私底下说的话。”

会议室里,众人汇报梳理着案情线索。

没过多久,方芷珊先起身离开,走出会议室,经过CID房时,下意识停下脚步。

此时,黎珩和沈之澄坐在工位上,半点事都没有。

方芷珊说道:“Madam,我现在去带死者妻子岑佩岚回来录口供。”

黎珩开口道:“依照规矩,不用向我汇报的。”

方芷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习惯啦。”

等人走后,沈之澄压低声音道:“我就说吧,这一类命案,第一个要查的肯定是枕边人。”

“沈Sir说得没错。”

“不过没想到,会议室的隔音这么好,一个字都没飘出来。”他又补了一句,“你不要叫我沈Sir!”

“沈Sir不可以,少爷也不可以,为什么这么难伺候?”黎珩快要失去耐心。

沈之澄一时语塞。

黎珩从来没试过这么清闲。

她双手托着腮,窝在工位上,看向紧闭的会议室大门:“好闷。”

……

CID房的同僚们进进出出,抱着一沓又一沓的资料来回穿梭,正式开启新一轮的忙碌。

黎珩和沈之澄坐在工位上,看着他们跑前跑后,脑袋也跟随着人群,一时左转,一时右转。

不久之前,大家明明还是一起并肩破案,但如今,所有人开始连轴转,唯独落下了他们。

两个彻彻底底的闲人,坐到发闷,午饭后没有立即回到工位,上了警署天台。

“不知道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爷爷作息一直规律,睡得早,起得也早,从来没听说他熬过夜。昨晚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熬到半夜才睡……今天一早醒来,心里一定还是很难过。”

“好在有姑妈陪着他,至少他不会一个人胡思乱想。”

沈咏璇回国之后,只和沈崇年见过一次面。甚至就连那次见面,也是因为沈崇年忽然出现,她避无可避,面无表情地坐在餐桌前吃了那一顿海鲜炒饭,刚吃完,就转身回了房。

但昨天,她主动回去,将沈启尧离世的噩耗告知。当时,她扶着沈崇年,时隔多年第一次开口喊了一声“爸”,黎珩和沈之澄什么都没说,却也分明看见,姑妈和爷爷眼中都闪着泪光。

此时,沈之澄拨通沈咏璇的电话,开了免提。

“大小姐、大少爷。”那头传来姑妈熟悉的声音,“现在才几点,能不能不要扰人清梦?”

听见她这样的语气,姐弟俩对视一眼,瞬间都松了一口气。

昨晚姑妈心情沉重时可不是这样的态度,见她恢复老样子,他们也能稍稍安心。

“姑妈,现在已经十二点了!”沈之澄说,“我们都上了一上午的班。”

说完这话,他还有些感慨。

从前爷爷总拄着拐杖,一把拉开卧室窗帘催他起床,都不知道有多烦人。如今换了自己早起,居然对姑妈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黎珩没有接话闲谈,而是直奔重点:“姑妈,爷爷还好吗?”

沈咏璇刚被吵醒,语调还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困意淡声道:“等一下,我去看看。”

……

此时的浅水湾老宅里,沈咏璇从床上起来,披了件披肩,慢悠悠走出卧室。

昨晚心事重,她翻来翻去没有睡好,索性起来坐在桌前,翻了翻抽屉。如祥叔所说,沈崇年将整个房间保持得很好,就连她从太平山顶带回来的日记本都在,只是日记本上加了一只小锁,打不开了。而她,不仅忘记钥匙藏在那里,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曾经藏在心底角落的那些少女心事也早就淡化。

沈咏璇穿过走廊,一眼看见敞开的书房门。

她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书房里,沈崇年独自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书桌上的全家福,目光怔怔。

听见女儿的脚步声,他抬起眼:“还记得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吗?”

沈咏璇走近几步,看向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她才十三岁,穿着崭新的公主裙,站在大哥身旁,嘴角上扬,笑容稚嫩,无忧无虑。

“记得,那天是大哥的生日。一家人吃蛋糕,我把奶油抹在他脸上。”她低声道,“大家都笑个不停。只有——”

说到这里,她没有再继续下去。

沈咏璇记得清清楚楚。

明明是大哥生日的全家合照,沈启尧却执意挤进父母的正中间。他永远都是这样,事事争抢,暗自较劲,但到头来,要的越多,却越争不过。她和大哥表面上从未与他计较,但私底下,早已和他疏远。

“你大哥走了,二哥也不在了。”沈崇年抬起头,不过短短一夜过去,神色竟更加沧桑,哑声道,“咏璇,你妈要是知道,一定会怪我。怪我没有照顾好他们,没有守好这个家。”

沈咏璇沉默许久,目光落在全家福中自己母亲温柔的笑容上,轻声道:“我妈妈才不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她的眼圈微微发红,直到手提电话听筒里传来隐约的呼唤声。

“姑妈,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接着电话?”

“我们还在里面!”

沈咏璇回过神,将手提电话递过去:“两个孩子想跟你说话。”

沈崇年接过,看了一眼时间:“之澄,今天起这么早?”

“还能正常说笑就好。”沈之澄语气认真,“爷爷,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如果心里难受,就给我们打电话,我们随时回来陪你吃饭。姑妈也在,这几天不许她出门逛街喝下午茶做美容,只能好好留在家里陪着你。”

一旁的沈咏璇忍不住低声抗议:“你们还管起我了。”

沈崇年没有出声。

他知道孩子们懂事,可即便努力平复情绪,还是无法像个没事人一样和小辈调侃,有时恍惚一阵,又想起许多从前的事,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一颗心狠狠沉下去。

“爷爷,你下午打算做什么?”黎珩紧跟着问。

“爷爷啊?”沈崇年想了想,“集团的事,先交给年轻人打理。我……”

察觉到老人的低落,黎珩接过话头:“爷爷,我想喝汤,还想吃第一次回家时吃的那几道菜,一时记不清菜式。你能不能帮我想一想,拟一份菜单?”

贴心的话语落在耳畔,沈崇年眼底泛着慈爱:“好、好……都听你的。”

一旁的沈咏璇抬手,轻轻搭在父亲肩头。

老人经历如此沉痛的打击,这条路注定难走,他们都知道。

可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两个孩子已经长大,她也回来了,所有家人都会陪在他身边。

陪着他一点一点,熬过难关。

……

挂断电话下楼时,沈之澄提议去买咖啡。

黎珩说道:“给Madam文带一杯桂花冻乌龙,少甜。去街角的茶餐厅买,那家口味正宗。”

沈之澄一口应下,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

同事们知道他们姐弟的关系之后,说话便不再顾忌,早上林家聪还不小心在他面前说漏嘴,原来私底下,阿聪喊他“擦鞋仔”。

可现在看来,明明他姐姐才是头号“擦鞋仔”吧!

沈之澄出了警署,拐过一条街,走到街角的茶餐厅。

而另一边,黎珩往办公区走,刚到走廊,迎面撞上岑佩岚。

“之——”岑佩岚刚开口,突然想起黎珩不让她叫“之宁”,立刻改口,“昨晚哭了一宿,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没想到今天又有警察带我来警署问话。”

警员们默默交换眼神,昨天在发现死者的那间书房里,这位太太哭得眼睛肿胀,快要睁不开,显然是典型容易水肿的体质。但此时很难看出有半点哭过的痕迹,如果像她嘴上说的那样哭了一宿,不会是这样的状态。

黎珩则想起那天家宴时,岑佩岚的模样。

哪怕被爷爷当众斥责,她脸上始终挂着笑,心思要比沈启尧要深沉许多。

“你二叔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他们让我来做笔录,昨天不是已经做过了吗?”

“不清楚。”黎珩语气冷淡,“案子现在不归我负责。”

“Madam,我们先进去了。”老游适时示意,和方芷珊一起带岑佩岚进问询室。

问询室内,岑佩岚一听他们要求自己重复不在场证明,眉心微微拧了起来。

“阿Sir,你们难道以为我杀人?太荒谬了。夫妻拌嘴再正常不过了,难道你没有和你太太闹过矛盾吗?”

“赵姨说我昨天出门?我有没有出门,自己还不清楚吗?她睡得这么沉,哪里看得清楚时间。”

老游直接打断:“我们和保姆赵姨反复核对过,她不确定凌晨是不是真的听见开门声。但是,还记得你父母家楼下有一间生果铺吗?就在刚才,生果铺老板提供了线索。她说平时十点收铺,那天她打烊时,清楚看见你站在路边拦计程车。”

“那是晚上十点,又不是凌晨。”

“你对外说自己哭了一整晚,吃不下睡不着。”方芷珊翻着昨日的笔录,追问道,“明明十点出门,为什么不提?”

岑佩岚沉默了几秒。

老游放平语气:“我们可以去计程车公司,查的士记录。迟早会查出来的,你不如老实坦白,免得大家白白浪费时间。”

岑佩岚眉心拧紧,指尖在桌上轻轻地敲着,神色明显焦躁不安。

“没错,我确实出门了。”她终于松口承认,“和一个老朋友见了面,在兰桂坊一家清吧喝酒,聊到很晚才回家。”

“异性朋友?”老游追问。

方芷珊低头默默做好笔录,心里瞬间了然,难怪她之前一直刻意隐瞒。

“就是个普通老友,聊聊天喝喝酒,又没什么。”她语气不自然道,“谁在外面没几个合得来的朋友?现在年轻人都流行说这叫蓝颜知己。启尧也有红颜知己,这很正常。”

岑佩岚拿起手提电话,找出通讯录里对方的名字和电话,让警方记下:“那天我们聊到很晚,尽管去问好了,我不怕你们查。”

“阿Sir做事不用你教,放心,我们会去查你那位‘蓝颜知己’。”老游抬起眼,短暂停顿,“刚才说死者的‘红颜知己’……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阿Sir,那就太多了,我不知道应该提哪一段。或者你去八卦周刊翻一翻,不少狗仔拍到过。只是要从头查起,也不清楚你们的警力够不够。”

岑佩岚看向面前二位,话锋一转:“其实你们不用只盯着我,多查查其他人。比如,他的侄子沈之澄。”

“之澄和他二叔的关系向来不算亲近,甚至可以说很差。我和启尧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觉得我们把敬禾和敬琪培养得这么好,自己却一直没个长进。”

岑佩岚表面平静,像是在聊家常,语气圆滑,却句句带刺。

直到问询结束,出了问询室的门,她又停下脚步,补了几句。

“这种情况下,之澄会不会因为家产,或者因为心里不满,动了歪心思?”她停顿片刻,缓缓道,“我不是怀疑谁,随口一提而已。毕竟电视上都有演,这种命案,总要从身边人查起,我只是给你们提供一个方向。毕竟这孩子现在只靠信托过日子,整天无所事事,名声臭得整个圈子都知道,我们都很担心他。大家亲戚一场,我也不希望是他干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说我吗?”

岑佩岚整个人一僵。

她看见沈之澄提着一袋下午茶从后面走过来,朝着CID房喊了一声:“阿聪,分给大家。”

“之澄,你怎么也在?”岑佩岚的语气立马软下来,“我只是配合警察做笔录,你别往心里去。”

“老游,我是不是也该录一份问询口供?”沈之澄没接她的话,抬眼看向老游,“我睡得晚,案发时在家搭拼图,姑妈还特意过来问我家里还有没有香槟。亲属的证词,口供算数吗?我记得只能作为参考。”

老游说道:“既然死者的太太已经提到你的涉案嫌疑,按照办案规矩,确实应该录一份完整口供。”

岑佩岚心里咯噔一下。

看他与警员们的熟稔程度,也能猜出,那个她口中无所事事的闲散少爷,如今居然也当了警察。

“我没有别的意思。”岑佩岚连忙补救,笑容尴尬。

“明白。”黎珩听见外头动静,走了出来,“该配合的,我们都会配合。也请二太太尽力协助,相信你也希望尽快查清真相,抓到真凶。”

“我……”岑佩岚还想说什么。

黎珩从林家聪手里拿走那杯少甜的桂花冻乌龙,转身往办公室走,给文希昀送去。

她记得,从前Madam文就爱喝这个。

“买了什么好东西,我看看。隔着袋子都闻到肠仔的香味了,是不是街口那家波记茶餐厅?”

“居然还有猪扒包!”

“芷珊,你先把这份笔录整理好,送去给Madam文。”

“记得给我留一份猪扒包……”

说笑打闹间,周遭警员逐渐散去,各自拿着点心回到工位。

只有岑佩岚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启尧骤然离世,未来家产怎么分,全看沈崇年的态度。

如今她得罪了老人最疼爱的孙子孙女,如果这番话传过去,该怎么收场?

岑佩岚心里一阵不安,思绪乱成一团,脚步匆匆地离开。

……

法医部从一早开始,就被重案A组催报告的电话轮番轰炸。

只是解剖、化验的流程细致繁琐,正式的尸检报告迟迟没有送来。在电话里,陈法医被烦得焦头烂额,明确告诉文职雯姐,三天能出报告都已经是尽力,不必再催。

整个CID办公室里,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只有黎珩和沈之澄悠闲地喝着下午茶。

别说沈之澄了,就连黎珩加入警队至今,都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惬意时光。

她还是习惯性找点事做,可心思全飘去沈启尧的案子上,连翻看旧案卷都心不在焉,速度慢了许多。

岑佩岚离开后,沈之澄去进去做了一份确认笔录。

不过是正常协助调查而已,但头一回坐进问询室,还是有些新鲜。

“为什么只找我做笔录,不找你?”

“我和死者又没有利害关系。”

沈之澄认真道:“我那天明明见你朝他翻了个白眼。”

下午五点,奔波半天的高子杰终于赶回警署。

大家给他留了一个菠萝包,放了这么长时间,菠萝包的外皮不再酥脆,可他饿得厉害,吃得有滋有味,三口就解决得干干净净。

“真好吃,如果刚出炉时就吃上,一定更香。”

“你拿去微波炉‘叮’一下啦。”

“‘叮’不动,我现在半步路都没有力气走。”高子杰瘫在工位上,“那位Madam文,办案完全是高强度的压榨,简直魔鬼集训。”

其他几个警员也点头附和,叫苦连天。

“我们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刻都没停过,从早操练到晚,黄竹坑的教官都没她严格。”

“沈启尧以前经手的生意太多了,岑佩岚嘴上说他没有结仇,但Madam文要求我们逐条核实。这么大的工作量,我的脑子到现在还昏昏沉沉。”

“最搞不懂的就是他新开的那间画室。你们是不知道那地方有多偏,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还办了什么画展,我看这所谓的书画生意,也赚不到什么钱。”

“有钱佬做这些生意,本身也不是冲着赚钱去的。”

“最要命的是,Madam文让我们把这场画展的全部对接人员和合作名单全都整理出来。这完全是把大家往死里整——”

沈之澄忽然起身,朝着身后的方向喊了一句:“Madam文!”

一瞬间,全员噤声。

所有人屏住呼吸,僵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回头张望。

连文希昀的影子都没看见。

“有没有搞错,别这么吓人!”高子杰拍着桌子。

“我说实话而已!就算Madam文真站在我面前,也是这么讲。”

“连水都不让人喝,这么连轴转地干活……”

“上吊也得喘口气吧!”

这时,黎珩慢悠悠起身:“Madam文。”

几乎所有人异口同声:“少来。”

“Madam,别玩了。”

“没人信的!”

话音刚落,文希昀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我看过笔录,死者妻子交代,沈启尧在外有几段不正当交往。”

“这些线索,你们都核查清楚没有?”

警员们当场动作定格,嘴角抽了抽。

所有人缓缓转头,视线齐刷刷落向黎珩。

黎珩喝了一口冻柠茶。

很无辜,她不是提醒过这帮人了吗?

……

一天下来,警员们清楚,从文希昀接管重案A组的那一刻起,加班是必然的。

大家忍不住怀念上次露台BBQ的庆功宴,那轻松的时光,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上个世纪的事。

“别急,好好查案。”老游笑着宽慰,“等案子破了,庆功宴肯定不会少。到时候大家一起,狠狠宰潘Sir一顿。不过,现在要先开会。”

“又开会?!”

“我家里还有阿妈煲的靓汤啊……”

黎珩和沈之澄收拾着桌面,打算准点收工。

警员们陆续往会议室走,同时,伴随着文希昀的脚步声响起的,还有她的声音。

“黎珩,心理支援科有人找。”她说,“电话给你转接过去。”

唐亦为不清楚黎珩调换工位的事,电话直接打到了督察办公室。

黎珩起身,快步走去接电话。

沈之澄靠在一边,竖起耳朵。

挂断电话,黎珩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去心理科一趟。”

三楼心理支援科,和楼下忙碌的CID房截然不同。

这里安静,连墙面都刷成柔和的色调,一走进去,整个人都会慢慢地平静下来。

之前沈之澄做完一份心理评估。唐医生整理好了全部报告,亲自送到督察办公室。

结果比黎珩预想的要好很多。

原剧情中的沈之澄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而如今境遇变得不同,他心底有了一份寄托,情绪暂时稳定下来,不再极端。不过长期积攒的问题,并没有真正消失,需要专业干预。

唐亦为愿意以个人名义,为沈之澄做一对一的心理疏导。

只是他平日也有工作要忙,要等双方都抽出时间,一拖又是将近半个月。

今天,也是黎珩第一次连拖带拽、连哄带骗,拉着不情愿的沈之澄走进诊疗室。

“不许抵触,好好配合沟通。”黎珩低声叮嘱。

“我都说我没有心理问题了,都不知道多健康。”沈之澄满脸抗拒,“已经收工了,我要回家吃饭。”

唐亦为早已打理好诊疗室。

他姿态放松,倚在门框边,语气随和道:“按照你的评估状态,最好还是正视自身问题。”

“我好得很。”沈之澄没打算多说,转身就要往外走。

黎珩淡淡开口,拦下他的脚步:“你想不想成为正式警员?”

沈之澄溜到一半,忽地背影僵住。

“辅助警员的受训和考核标准宽松,只是走个流程。但黄竹坑警校的正式招录,心理评估是硬性要求。”

“正式警员?”沈之澄转过身,迟疑地问,“我……可以做正式警员?”

“沈之澄,考虑好。”黎珩平静道,“那是你自己的事。”

犹豫片刻,沈之澄不再抗拒,走进诊疗室。

唐亦为转向一旁的黎珩,温声开口:“你先在我办公室坐一会。”

正式的心理疏导开始。

黎珩抬步,走进唐亦为的办公室。

靠墙的书柜里,摆满了各类心理学书籍。

闲来无事,她随手抽出一本,靠在办公桌边慢慢翻看。

这些专业的心理学知识理论,对于日后揣摩嫌疑人的心态和动机有一定帮助。

偶尔她会往外望去,看向那间诊疗室。

玻璃窗擦得明净,隔音效果极好,听不见里面的交谈内容,但能清楚看见沈之澄的坐姿有多散漫。

黎珩不由想起上一回,囡囡小朋友规规矩矩地地坐在唐医生面前,而眼下的沈之澄,甚至还不如一个五岁小孩懂事。

至于唐亦为,自始至终都保持耐心从容。

他面色温和却笃定,就像是,形形色色的患者见过太多,区区反骨警员,不在话下。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距离原定的心理疏导结束时间,只剩最后三分钟。

黎珩翻书看得入神,随手想要找个小物件当书签,打算一会借这本书回家看。

起身的瞬间,她注意到桌角放着一张音乐会宣传单。

“咔嗒”一声,心理诊疗室的门开了。

黎珩走上前:“唐医生,我看见你桌上的宣传单,是大提琴专场演出?”

她清楚记得,沈敬禾之前特意叮嘱警方,他的妹妹沈敬琪将参加一场至关重要的专场演奏会。

时间正好就在明天。

唐亦为没料到黎珩会留意到这场音乐会。

“我手上有门票。”他的语气坦荡真诚,发出邀约,“明天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过去?”

黎珩爽快应下:“好啊。”

警笛声瞬间在心底响起——

“我也好啊!”沈之澄靠近,主动加入话题,“我们三个人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