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木偶悬案的男死者邵弘轩,生前就住在这里。

门外站着的,是他的太太莫瑞玲。

潘立勤在电话里提过,当年案发后,死者家属个个情绪激动,而莫瑞玲,是对案件最终尘封反应最激烈的一个。

原因是,案件侦查期间,警方多次将调查焦点对准她,反复盘问取证,即便最后洗清了她的嫌疑,却始终没能查出真凶,案子悬而未破。莫瑞玲想要的,是真凶落网,是丈夫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最终案子就此搁置,她心底的愤怒与对警方的失望,可想而知。

此时,黎珩与沈之澄上前表明身份,告知这番登门,是为重启旧案,核查当年没查清的细节。

说话间,黎珩的目光落在她身旁的年轻男人身上。

男人二十多岁,眉目英俊,透着几分熟悉感。

自从旧案卷被调出,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此刻大致猜到,这个人恐怕曾出现在案卷相关的记录里。

邵弘轩的太太莫瑞玲侧身让警员进门,将他们带至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我听说了,有人模仿那部电影里的手法杀人。”她冷声道,“像这种为了抓眼球拍的电影,引起恶劣影响不是必然的吗?”

“当年所有人都指着我,说是我杀了弘轩,造谣他在外面养情人,还编排他和另一名死者刘佩佩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我澄清了太多次,不管是在警方面前,还是在媒体面前。但是有什么用?电影上映,同样跟着歪曲事实。弘轩和刘佩佩只是在派对上认识,私下从来没有任何往来,我说了无数次,谁信呢?”

黎珩适时问道:“案卷里写明,邵弘轩和刘佩佩早年唯一的交集,是那次试镜。试镜结束后,他们一起去街边餐厅小坐,这件事你知情吗?”

“当年的警方跟我说过。”

“我不知道,也不是非要知道。”莫瑞玲说道,“他工作上的事,我向来不过问。弘轩平时很忙,不是所有琐碎小事都要带回家说。生活里,我们会抛开工作的压力,一起在家做几道小菜,小酌几杯,这才是在家该有的放松状态,不是吗?”

不管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莫瑞玲始终一口咬定,两名死者之间并无任何不正当来往。

“弘轩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最清楚。都说弘轩情感上的瓜葛数不胜数,但我作为他的太太,我还不知道吗?或许富豪在外沾花惹草的耸动标题,更让人感兴趣,可事实上,弘轩对这段婚姻一直很忠诚,就算外面的流言蜚语再难听,我也会相信他。”她语气坚定,说着,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着的年轻男人,“如果不信他,我也不会这么多年替他守着这个家,替他照顾他的家人。”

年轻男人朝着黎珩和沈之澄微微颔首。

黎珩这才猛然想起,旧案卷里夹着的那张新闻剪报。

画面里,莫瑞玲身边站着一个男生,记者将话筒狠狠怼到他们面前,追问这个孩子是不是邵弘轩的私生子。

如今七年过去,她差点没认出对方。

当然,他并不是邵弘轩的私生子。否则这样关键的信息,旧案卷中不可能毫无记载。

“这位是……”

“我叫邵子康。”年轻男人主动出声,“大哥出事前,我刚被接到这个家里。”

“弘轩小时候家里穷,父母一门心思多生几个孩子,盼着总能生出一个有出息的,撑起整个家。可外人从来不信,一口咬定子康是弘轩的私生子。随便他们怎么说吧,七年了,往我们身上泼的脏水就没停过,我早就习惯了。”

“刚案发那阵子,数不清的记者找上门。我对着他们说了无数弘轩的好话,告诉他们,弘轩稳重、顾家,绝对不可能对感情不忠。但是等报道登出来,全都变了味,他们就喜欢写一些风流韵事和不伦恋情,写他的太太被背叛还得强颜欢笑,死要面子活受罪……就因为大众爱看。没办法,人们从来都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这些天大嫂常说,如果大哥能看见,知道自己和刘佩佩的关系被电影改编成那样,恐怕棺材板都压不住。”邵子康说道。

这部电影给莫瑞玲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好不容易从过往伤痛里走出来,如今又被编排成“凶手”,对她而言,无异于二次伤害。

沈之澄顺着话题,试探开口:“当年警方查案,除了梳理邵先生的生意伙伴、社会关系,确实重点核查他的私人情感问题。我们听说,他曾经有一位外籍女友?”

话音落下,沈之澄不动声色地扫了黎珩一眼。

这么敏感的问题,她偏要问,反正投诉信这东西,他们姐弟俩总有一个人要吃。

“在胡说八道什么?又是哪里来的小道消息?”莫瑞玲果然不耐烦地开口,语气明显不悦,“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外籍女友。”

沈之澄转而看向邵子康:“你清楚这件事吗?”

邵子康摇了摇头:“抱歉,我不清楚。”

黎珩见状,放缓语气道:“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存在。就算真有外籍女友,也是邵先生和你结婚之前的事。”

黎珩办案向来效率至上,这次恰好碰上难缠的司徒栋,才收到一封投诉信。

但实际上,她并不是不懂更高明的问询方式。愿意费心周旋的时候,她甚至能和案件相关的街坊师奶处成姐妹。

一番温声解释后,莫瑞玲的脸色渐渐缓和,语气也软了下来。

“谁都年轻过,有几段感情经历很正常。结婚前的事,我不过问,一段成熟健康的婚姻,不会揪着过去的事不放。”莫瑞玲抬手拿起茶几上的茶杯,轻托着杯盖,“我不管外面的人怎么传,总之我的信任从来没有动摇过。这么多年,我唯一后悔的,就是他刚走的时候,没能帮他挡住那些谣言。如果当时我可以用更强硬的手段制止,或许后来,流言也不会愈演愈烈。”

邵弘轩遇害时三十七岁,旧案卷里,警方的侦查始终围绕着他中年后的事业成就展开。而此时,黎珩记得钟小颖姨妈的提醒,将调查重心,放在他年轻时的旧事上。

“弘轩一向好面子,很少跟人提起从前的苦日子。”莫瑞玲轻声感慨,“他是家里的大哥,没读几年书,就辍学打工,拼尽全力也要供所有弟弟妹妹读书,家里的担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只是没想到,他后来出事,那些弟弟妹妹,几乎再也没登过门。”

她顿了顿,补充道:“倒也不是从没来过,他们是回来争家产的。当时,他们都觉得我一个人好欺负,几个人联起手,想把弘轩留下的家产都分走。好在弘轩生前有相熟的律师,我当时没有精力处理这些,全都委托给了律师。打赢官司后,那些人就彻底没影了,只有当时年纪最小的子康,一直留在我身边。”

“转眼这么多年过去,就连子康都长大了。”

刚才警方到的时候,莫瑞玲和邵子康就正好要出门。

此刻,她看了一眼手表:“两位警官,我本来以为你们今天登门,是案子有了新进展。可到头来,还是和当年一样。”

“我和子康还有事要办,就不送了。”

……

既然莫瑞玲已经下了逐客令,黎珩与沈之澄也不好再多逗留。

佣人将两人送到门口。

走出邵家别墅,姐弟俩沿着小路放慢脚步,低声交谈起来。

“那部电影为了噱头胡乱改编案情,就算换了主角的名字,片头标注故事纯属虚构,可当年的木偶案闹这么大,谁看不出来原型就是邵弘轩和刘佩佩?”

“对外人来说,这只是一部刺激猎奇的娱乐电影,对出品方来说,这是一部成功的商业片,赚足票房。可对死者家属而言,是把已经结痂的旧伤口重新撕开。”

沈之澄转回案情:“现在我们没有任何关于外籍女友的线索。而且当年B组不追查邵弘轩早年的感情经历,也是因为这和他三十七岁遇害没有关联。就算真有这个人,时隔这么多年,我们又能查到什么?”

“当年的案子被翻来覆去查了大半年,所有表面上的信息都被梳理过。只有这位外籍女友,是之前从来没有进入警方视野的新线索。”黎珩沉默片刻,语气坚定,“只要有新方向,就必须往下挖,不然我们永远都在重复B组的老路,只能原地打转。”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Madam,阿Sir,稍等。”

黎珩和沈之澄同时停下脚步,回头见到邵子康的身影。

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压低了声音:“刚才你们问到大哥外籍女友的事,大嫂在场,我不方便多说。”

“我知道大嫂嘴上说不在意从前的事,但真听见,心里还是会不舒服的。”

“其实大哥年轻的时候,确实交往过一位外国女友。她很热情,对我也特别照顾。我还记得,小时候我问过大哥,为什么这个姐姐的眼睛颜色和我们不一样,像玻璃球一样漂亮。”

“那时候你大概几岁?”

“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记忆实在已经很模糊。”

黎珩示意沈之澄立刻记下。

按照整个时间线推算,当时的邵弘轩不过二十岁左右,生活窘迫,还没有踏入外贸进出口行业。

“至于别的细节,其实我几乎想不起来。就连当时我们对话是说中文还是英文,都没有印象。那时候,我实在太小了。”

“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

“我一直叫她Helen姐姐。”

“能想起关于她的其他信息吗?”

“都是大哥认识大嫂之前的事了。”邵子康努力回忆,“我只记得,Helen姐姐和大哥分开后,从国外给我寄过一张明信片。明信片可能还在老家,我回去翻一翻,应该能找到。”

沈之澄立刻拿出手提电话,和他互换了联系方式。

“要是能找到那张明信片,麻烦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邵子康重重点头:“一定。”

话音落下,邵子康不由想起七年前的事。

那时候,大哥说老家学校的教育资源不好,自己如今有了能力,要把他接到香江继续上学。邵子康住进这个宽敞漂亮的别墅,过上安稳的生活,可没过多久,大哥遇害的新闻就铺天盖地袭来。

家没有散,是莫瑞玲一个人撑了起来。

邵子康照常去学校上课,可每次放学回家,总能看见大嫂独自坐在客厅,对着大哥的遗像上香、落泪。

那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寄人篱下,是个累赘,早早收拾好行李,等着大嫂赶他走。

案发时邵子康已经不是懵懂的年纪,就算被赶走,他也完全能够理解。但是,莫瑞玲从来没有嫌弃过他,反而对他尽心尽力,只为给离世的邵弘轩一个交代。

往事一幕幕,在记忆中翻涌。

邵子康心头酸涩,再次郑重开口:“希望你们查出真相,抓到害死大哥的凶手。”

黎珩沉声开口:“我们一定会查下去。”

对于家属而言,亲人离世的痛,从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走出来的。

他们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失望,反反复复,难免会带着情绪。

不管是莫瑞玲的抵触,还是邵子康的恳求,警方都能够理解。

但有一点,他们和家属的想法完全一致。

他们心里,同样盼着早日真相大白,将凶手绳之以法。

……

黎珩和沈之澄返回警署时,已经临近下班,天还没黑透。

两人径直走向技术部,刚到门口,就撞见刚好收拾好东西,盯着墙壁时钟踩点收工的许乐儿。

“乐儿。”

许乐儿在工位前,缓缓转过头:“啊?”

她长相可爱,此时圆脸已经染上无奈。

黎珩哪都好,就是天生工作狂。她加班也就算啦,还会带着自己一起加班!

果不其然,黎珩递来一张鬼屋照片。

“可以通过这张照片,推算人影的相关信息吗?”

许乐儿认命地接过照片。

技术部同事们大多踩点下班,不多时,工位越来越空,就只剩下他们三个。

许乐儿手握着鼠标,指尖时不时在键盘上轻敲。

黎珩双手托腮,盯着屏幕,虽然专注,可数据一串一串的,什么都看不明白。

沈之澄站在她们身后,默默看着电脑上的各项分析参数,与姐姐大眼瞪小眼。

“单凭这一张模糊的照片,很难推算出什么。一来拍摄时没有对焦,画质不清,二来我们没有现场参考。鬼屋里的道具棺材、实地高度和光源位置完全对不上,就算出了数据,误差也很大。”

黎珩转过脸:“乐儿,你喜不喜欢吃奶油筒?”

许乐儿眼睛瞬间一亮,立马点头:“我超喜欢的!”

“我带你去吃。”黎珩拉着她,“带上你的勘验工具,我们边吃边办事。”

鬼屋的场景、灯光,随时有可能调整,必须让许乐儿尽快赶往海洋公园,实地测量现场的真实数据,才能反推出“影子”的身高和站位朝向。

许乐儿拎上勘验器材,反应过来自己不仅被哄着加班,还被带着出外勤时,人已经坐在了前往海洋公园的警车上。

她坐在后排,小声嘀咕:“奶油筒——”

如果顺利下班,她现在应该已经窝在家里沙发上看电视,如今却被一只奶油筒收买。

“奶油筒很好吃的。”黎珩接话,“你喜欢奶油多一点,还是少一点?”

“当然是奶油多到满出来!”许乐儿瞬间忘了纠结。

沈之澄对这位不配枪的技术科同僚满心同情。

她是不是对冷酷Madam有什么误解?

念头刚起,姐姐的使唤声就从后排传来。

“沈之澄,停好车后,你去排队买奶油筒。”

沈之澄轻轻叹气。

同情完别人,现在该同情自己了。

……

黎珩带着许乐儿,直奔海洋公园的鬼屋项目区。

海洋公园没有正式封园,但受案情影响,最近游客少了一大半。

此时还没到闭园时间,鬼屋管理员倒是安分起来,坚守在岗位上,不熬到最后一刻,绝不提前偷溜。

一看见黎珩的身影,他当即头大。

每次这帮警察上门,都没好事。之前被他们抓到擅自离岗、偷懒早退,害得他被季经理当众训了好几顿,这两天被同事们私下取笑,脸都丢尽了。

“Madam,求求别再为难我了,我是真记不清暗门钥匙是怎么丢的。”

黎珩没再多追问。

园区在职、离职的员工已经排查了一轮,光是比对他们的不在场证明以及与旧案两名死者的交集,极其容易出现疏漏。但她还是确信,这人对园区侧门、鬼屋暗门和道具库房极其熟悉,绝不是普通游客能做到的。

“鬼屋被查封了吗?”许乐儿朝着项目入口张望。

“你们警察说,暗门直接通往案发现场,所以这个项目暂时关停。”说到这个,管理员满心怨气,“经理就是故意针对我,项目不开放,也不给我放假,让我整天在门口从早坐到晚。”

管理员对园区经理的怨念早已积攒多年,忍不住不停抱怨。

“这些人就是这样,最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他仗着自己是经理,就对着我们摆架子。一级压一级,官大一级压死人。”

“昨天还指着我的鼻子大骂,让我不想干就滚出去。他以为这个海洋公园是他开的?”

黎珩看了一眼手表,怎么沈之澄还没来?

这说明他在等面包出炉,更意味着,新烤出的鸡尾包,一定香喷喷!

管理员依旧絮絮叨叨:“我看他是忘记上次鬼屋被关停时自己点头哈腰道歉的样子……”

“我们进去吧。”许乐儿拎着勘验箱,提醒黎珩。

黎珩却突然转而望向管理员:“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官大一级压死人!”

“鬼屋之前被关停过?”黎珩追问。

许乐儿眨了眨眼。

那人废话连篇,难道刚才黎珩不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吗!

“还不全都是那个季经理的责任。”鬼屋管理员冷哼一声,幸灾乐祸道,“当时园里请了一批临时扮鬼的兼职人员,在鬼屋里营造氛围吓唬人。结果有个女游客被当场吓晕,直接送进了医院。后来家属来拉着横幅索赔,闹得很大。”

“这件事大概是多久之前?”

“算下来差不多半年了。”

黎珩立刻翻开笔录本,快速记下管理员的话。

“那次季经理被骂得狗血淋头,写了检讨,还被扣薪水,好不容易才把这件事压下去。”鬼屋管理员巴不得多踩这位与自己有过节的对头经理几脚,“本来就是他自己做的决策有问题,游客根本没有心理准备,真吓出毛病,谁能担得起责任?好在我叫白车送院及时,如果她真有事,季经理倾家荡产都不够赔!”

警方此前一直猜测,案发一周前鬼屋暗门钥匙遗失后,有人借此进入道具房。

但现在看来,说不定半年前,流动兼职人员就已经偷偷配过暗门钥匙。

“为什么之前提交的在职、离职名单里,没有这批兼职人员的信息?”黎珩问道。

“名单都是季经理负责整理的吧,他专门管人事。”鬼屋管理员撇撇嘴,话更多了,一副了然的神色,“当初招这批人,季经理跟人家说,他们和园区演艺人员一样,都是正式职工。但是劳动合同一直没办,这事本来就不合规,要是被劳工署查到,园区少不了惹一堆麻烦。所以,当时你们来查员工信息时,季经理特意交代我,不准提这批兼职散工的事。”

原本他碍于经理施压,一直隐瞒这件事。可这两天,和季经理矛盾激化,他也懒得再替对方遮掩。

“这种人小肚鸡肠,心胸这么窄,根本不配管理我们!”

“那批兼职人员,后来都去哪了?”

“本来就只做了不到半个月,出事之后,大部分直接结清工资遣散了。有几个机灵的,倒是想到合同的事,来找季经理讨说法。季经理这个人就是欺软怕硬,让少数几个会闹的留下来,调到园区其他岗位。”

“你这里有没有当时兼职人员的登记名单?”

“当时就是靠签到登记册结算工资,出事之后,季经理让我赶紧扔掉。我当时嫌麻烦没动,应该还在抽屉里。”

管理员说完,立即俯身翻抽屉。

抽屉里极乱,用完的笔、空烟盒、揉皱的纸巾都堆在一起。他翻找许久,终于找出一本薄薄的签到簿。

就在这时,沈之澄拎着鸡尾包和奶油筒走回来。

三杯柑桔蜜提在手里太沉,少爷索性只买吃的,将纸袋递给黎珩后,当即双手插兜,站在一旁。

黎珩将笔录核对和登记簿整理的工作交给沈之澄,随即和许乐儿一同准备进入鬼屋。

“按照平时项目开放时的灯光亮度布置。”黎珩对管理员说道。

鬼屋管理员闻言,上前调整光源,营造出鬼屋专属的昏暗阴森氛围。

许乐儿拎着勘验箱,刚踏进去,就看见半空悬着一只鲜血淋漓的道具断手。

她吓一跳,瞬间“咻”一下躲到了黎珩身后:“现在的游乐园道具都做得这么逼真了吗?”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在里面完成角度、距离的测量。

逐项核对好所有数据,许乐儿才双腿发软,惨白着小脸走出来。

“你还好吧?”黎珩扶住她。

许乐儿哭丧着脸,嘴巴张成半圆:“我……”

黎珩拆开一只奶油筒,直接递到她嘴边:“压压惊。”

许乐儿小口抿着醇厚的奶油。

还是惊魂未定。

……

第二天一早,刚开工,黎珩第一时间绕去了技术科。

她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头。

许乐儿抬头看见她,无奈道:“别催啦,还没算出来呢。昨晚刚拿到的现场数据,不可能这么快出结果。”

“我是想问你,昨晚回家后,缓过来了吗?”黎珩问。

许乐儿当即做出夸张丰富的表情:“别提了,我都做噩梦了!”

见黎珩眼底真有几分担心,她立马忍不住笑了:“开玩笑的啦。”

黎珩松了口气:“那就好,还怕给你留下心理阴影。”

“怎么可能?”许乐儿挺直背脊,“这点小场面肯定扛得住,我好歹也是——”

黎珩笑着接话:“警队精英。”

“没错!”

周遭技术部同僚们见状,纷纷跟着起哄打趣。

离开技术部,黎珩回到CID办公区。

负责跟进司徒羽这条线的林家聪和方芷珊迎了上来。

“Madam,我们重新查过司徒羽那几天的通讯记录,也翻过他的电脑,没发现任何可疑联络。”

“案发当晚他父亲司徒栋在电视台工作,全台不少同事都能做人证。”

“他母亲曹婷当晚在学校值班,接到司徒羽的电话才驾车离开,设计学院的门卫可以作证。中途,曹婷还去了加油站,油站职员也核对过时间线,没有漏洞。”

林家聪接着补充:“我们反复看过司徒羽的口供,也跟老游讨论过,司徒羽肯定是不知道有人帮他善后的。按理说,至亲最有包庇动机,其他人很难这样无私为他付出吧……可目前这条线,完全查不出突破口。”

其实众人心里都清楚,层层排查只是为了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确保办案严谨。

综合现有线索,实际上警方更倾向,是七年前的真凶再次现身。

黎珩拿出那本鬼屋临时兼职登记簿,递给郑广:“这条线交给你跟进。”

郑广接过名单,干脆道:“我马上就去办。”

他刚准备动身,就见高子杰从外面走了回来,带回新的消息。

“我昨天重新走访了女死者刘佩佩身边的人。”

“她的父母、朋友、男友,都核实过。”

“另外,刘佩佩父母提到,后天有一场刘佩佩的小型影迷见面会,是当年真心喜欢她的影迷自发组织的聚会,一起怀念她。”

一旁的老游闻言合上案卷,抬起头:“我记得当年案发没多久,也有一群影迷自发聚集在警署门口,替刘佩佩抱不平,哭着要警方给她一个说法。当时谢Sir让我和郑广一起下楼安抚,我们两个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劝,只知道说着人死不能复生这样苍白的话。”

正要出门的郑广脚步顿了顿,回头道:“那时候一群人站在门口哭得伤心,一晃七年过去了,也不知道还剩多少影迷记得她。”

黎珩看向高子杰:“能不能拿到见面会的入场名额?”

“我这就去打听,应该没问题。”

就在这时,沈之澄拿着手提电话,推开CID房门,匆匆走到黎珩面前。

“是邵弘轩的弟弟邵子康打来的。”

“他说,找到当年那个Helen寄给他的那张明信片了。”

……

那张明信片,当年从英国寄往香江,上面清清楚楚写着Helen的全名。

警方顺着她的完整姓名核查历年居留和入境信息,很快锁定了她的下落。

Helen如今在一间英文补习中心任职。

黎珩和沈之澄没有耽搁,立刻驱车赶过去。

路上,沈之澄已经打定主意,要在姐姐面前露一手。

虽然她是全能督察,但论英文流利程度,肯定不及他。

到了补习中心,接待处职员听两人要找Helen,立刻起身带路。

“Helen老师现在正好没课,两位这边请。”

沈之澄做好准备,打算闪亮登场——

谁知刚走进接待室,Helen转过身,一口标准流利的粤语:“你们就是之前电话里沟通过的警察吗?”

黎珩和沈之澄同时呆住。

“我很喜欢香江的文化,在这里前后生活了快十年,很多人都说我的广东话……”Helen笑了笑,“那个词叫,登峰造极。”

黎珩回过神,由衷道:“确实说得很好,连成语都用得地道。”

Helen客气地请他们坐下。

谈起当年与邵弘轩的过往,她的眼神更加柔和,带着几分怅然。

“Billy真的是很好的恋人。”她说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才二十岁,是最青春无忧的年纪。”

Billy就是邵弘轩,Helen说,这个朗朗上口的英文名,还是自己帮他起的。

“真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会是这样的结果。”

“方便跟我们多说说当年的事吗?”

“我想问一下,你们怎么会找到我这里?”Helen好奇道,“我和Billy分手,都已经很久了。”

“是当年邵弘轩生意伙伴提到的。他们说当年邵弘轩为了做外贸行业,特意找了一位外国女友。”

“他们怎么会以为,他跟我在一起,只是为了练习外语?”Helen有些委屈,无奈地耸肩,“我们当年,是真心相爱的。”

时隔十七年,再回忆起年少往事,Helen的语气里满是唏嘘。

她清楚地记得他们从相识相知到相爱的过程,那些细碎的过往,是年轻时最美好的回忆。

粤语终究不是Helen的母语,有时,她会不自觉切回熟悉的语言。

沈之澄英文流利,一边低头做笔录,一边从容接话。

黎珩认真听着,偶尔适时插话。

“Billy是一个很拼的人。他上进,又有责任心,打很多份工,什么活都愿意接,就是为了撑起整个家,照顾他的弟弟妹妹们。”

“我很喜欢他最小的弟弟。我记得,那个孩子叫子康……有时候Billy去拍戏,赶不回来,我就帮他照顾子康。子康很乖,安安静静的,我从来没有见他闹过。”

“等一下。”黎珩陡然打断,惊讶道,“你说……邵弘轩以前做过演员?”

“你们不知道这件事吗?”

沈之澄看向黎珩:“我记得当年所有案卷、走访记录里,完全没提过这一点。”

Helen更是满脸意外:“他没有告诉别人吗?”

这件事,不仅警方一无所知,连邵弘轩的亲友、公司伙伴、一手带大的弟弟邵子康,甚至是相伴多年的妻子莫瑞玲,也都全然不知情。

“这是Billy的秘密?”Helen不解道,“为什么?”

黎珩和沈之澄交换眼神,眼底满是震惊。

当年警方一直在追查两名死者之间的交集,谁都没想到,他还有一段这样的经历。

可他为什么要刻意隐瞒这段过往?

“你知道他当年参演的是什么类型的影片吗?”

“具体我不清楚。有剧本的,但是我看不懂中文字,只知道应该是电影。他工作很辛苦,也并不开心。”Helen回忆道,“那时我爹地妈咪一直催我回英国,我也劝过Billy,让他跟我一起走。”

“可他放不下家里的弟弟妹妹和父母。最终,他还是选择留在香江,我们就只能分开了。”

“我回到英国之后,心里一直惦记着他。还给子康寄过一张明信片,但是没有收到回信。我常常忍不住想,以Billy的努力上进,也许早已经成为香江有名的演员。”

回国后,Helen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日子却过得并不顺心。几年前,她鼓起勇气反抗家人,终于结束婚姻,第一时间重回香江。

可茫茫人海,她再也找不到邵弘轩。

直到这次改编自旧案的电影热映,补习中心同事翻看娱乐杂志,上面刊登七年前的木偶旧案,旁边配着邵弘轩的照片。

Helen一眼认出他,才终于知道,原来他早已不在人世。

“麻烦你再仔细回想一下,邵弘轩当年有没有跟你提过电影的其他相关信息?”

“没有,我也一直在找。”Helen眼眶泛红,“从前我们连合照都没有,这些年,我一直想找Billy当年演的电影,再看看年轻时候的他。可他当初没说过太多细节,我找不到……”

Helen皱着眉,努力回想。

可当年她的广东话还很生疏,邵弘轩的英文也并不流利,两人日常交流时常有障碍。关于他曾拍戏的事,Helen只知道很短的一段经历,其余细节,再也想不起来。

最后,Helen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分开后那几年,他过得怎么样?我看《木偶杀手》,里面说……是他太太干的。”

他们告诉Helen,婚后几年,邵弘轩与妻子的感情很好。

警方也早已排除死者妻子的嫌疑。

Helen的眉心舒展开:“那就好,如果真是他太太做的,临死前,Billy该多难过。”

从英文补习中心出来,姐弟俩都是一头雾水。

“邵弘轩明明拍过电影,却瞒过了所有人。如果不是这次重启旧案,无意间从钟小颖姨妈口中知道他早年的外籍女友,我们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当时两名死者的照片夹在案卷里,就看得出,他们的长相都十分出众。以邵弘轩的外形条件,做过演员也不奇怪。”黎珩沉吟片刻,“但是刻意隐瞒,不愿意向任何人提及这一点,就太不合理了。”

沈之澄皱眉:“线索卡在这里,接下来该从哪里查起?”

“我有办法。”

……

转眼到了下班时间,许乐儿刚走出警署大门,就被黎珩堵了个正着。

听黎珩说明来意,许乐儿笑着答应:“去我爸妈店里租录像带?生意上门,他们当然欢迎啦。”

“还是找MotoGP的相关赛事吗?赛事录像本来就比较偏,我让他们再仔细翻翻。”

“不是,是查七年前木偶案死者邵弘轩参演的影片。”

黎珩和她并肩走着,简单说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听完之后,许乐儿满脸难以置信。

“你说邵弘轩以前拍过电影?怎么可能!我从小在影带铺和电影院长大,阅片无数,也看过旧案卷里他的照片,他要是演过戏,我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更何况当年木偶案轰动全港,那么多影迷记得刘佩佩,怎么会没一个人认出他?”

“会不会是用了艺名?”黎珩思索着,“又或者,他拍的都是没名气的冷门影片?”

“用艺名是肯定的,否则当年的警方也不可能查不到。”许乐儿微微蹙眉,“可是再冷门,再不出名,家人总会知道吧。你说连他太太和弟弟都不知情,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两人一路走,一路认真推敲。

如果Helen没有记错,那唯一的解释就是,邵弘轩刻意将那段经历,当成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难道是戏份太少,只是跑龙套的,或者……当年被公司雪藏了?”许乐儿嘀咕道。

黎珩沉下心分析。

年轻时的邵弘轩,为了养家糊口,什么活都愿意做。

后来事业有成,便彻底抹去了这段过往——

黎珩心念一动:“会不会是风月片?”

“很有可能!如果是正经拍戏,为什么不跟家人说?”许乐儿恍然大悟,“说不定当年为了生计,不得已接拍,后来功成名就,再也不愿意提这段不光彩的经历。”

黎珩眼睛瞬间一亮:“你家的影带铺,应该有这类旧片吧?”

“你让我回家,问我爸妈有没有三级片吗?”许乐儿瞬间苦着脸。

“换个委婉说法。”黎珩想了想,给她出主意,“你就问,有没有午夜碟。”

“我觉得这样也没有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