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弘轩明明拍过戏,却把这事瞒得死死的。
如果拍的是正经电影,就算再冷门,也没必要绝口不提。
黎珩当下暂时将调查方向锁定至风月片。
“难怪Helen提过,他那时候拍戏,一点都不开心。”黎珩顿了顿,“可这么多年,就没人认出他吗?”
“年轻时候混片场拍这种片子,十有八九用的是艺名。等他三十多岁摇身一变成了正经商人,跻身上流圈子,谁会把富商和当年拍三流片的小演员联系到一起?”许乐儿又补充道,“我还听说,这类片子大多是小成本制作,很多连正规发行手续都没有 ,只在午夜场流通。”
如今荧幕上不少演员,当年也是穷苦出身,为了养活一大家子或帮父母偿还赌债,不得已入行拍了这类片子。等多年后成名,就是想藏都藏不住。
可邵弘轩不一样,如果那段经历对他而言不够光彩,等到彻底转行,功成名就,完全可以彻底斩断与过往的所有联系。
“这么一来,就更难查了。”黎珩皱起眉,“二十岁的样子,跟三十七岁差太多。”
“而且他七年前就走了,相当于距离拍戏时过去了二十多年。”许乐儿点了点头。
“二十多年前还没有家用录像带,全是胶片放映。”许乐儿又补充道,“但后来基本都被翻录成影带,在地下市场流通,当年的风月片,都是这么传出来的。”
眼下只能慢慢找,先锁定大致年份,再一部一部挨着看,总能摸到线索。
“放心,我阅片无数嘛。”许乐儿说道,“陪你一起找。”
黎珩一本正经地问道:“你‘阅’过吗?”
许乐儿脸一红:“当然‘阅’过啦!!!你没有吗?”
黎珩的脸也是一红:“我没有……”
许乐儿立马来了精神,拍拍她的胳膊:“一会带你见见世面。”
两人一路说着话,直奔许乐儿家开的影带店。
今日看店的还是许乐儿的父亲,抬头看见黎珩,笑着摆了摆手:“这是上次跟你一起来的摩托朋友?”
黎珩刚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话还没说完,就被许乐儿拉到店铺后间储物区。
“爸,我跟朋友进去找几盘录像带。”
后房的门被紧紧合上,两人关在里面,嘀嘀咕咕。
这类风月三级片,平日里也常有人来租,只要说一句“午夜碟”,老板自然心领神会,悄悄拿出来装好袋子,两人暗戳戳完成交易。
许乐儿从小在店里长大,清楚地知道父母把这些影带藏在什么地方。她给黎珩递了个眼色,两人径直走到后排底部最不起眼的货架一角。
这家影带店开了很多年,片子种类齐全。
许乐儿蹲下身,一边翻找,一边递给黎珩:“这边是有剧情的,那边是没剧情的。这几排年份近一点,最里面的那些是更早的片子。”
货架上的录像带都套着包装盒,印着片名,搭配的海报画风极其大胆。
两人不知道邵弘轩拍的是哪一部电影,也不清楚他是主角还是配角,戏份有多少,只能把年份相近的,全都挑了出来。
早已积灰的录像带堆了一层又一层,分门别类放好,整整好几摞。
黎珩忍不住惊叹:“有这么多。”
许乐儿一脸骄傲:“我们家可是录像带世家。”
可看着这么多影带,她一时犯了难,怎么才能瞒住爸爸,把这些东西运出去?
黎珩目光扫过后房一角,一眼看到一只用来装囤货影带的红白蓝胶袋。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迅速挪出里面的东西,将挑好的录像带往袋里装。
“乐儿,你们在里面找什么?要不要爸爸帮忙?”
许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紧接着人就走了进来。
“快跑!”许乐儿一把拉住黎珩的手。
两人拎着胶袋,跑得飞快,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黎珩的一句道别。
“伯父,我们先走了!”
“有空来家里玩啊……”许叔在身后喊了一句,也不知道摩托朋友有没有听到。
话音落下,他站在原地,往货架方向看了看,顿时愣住。
她们俩,居然用红白蓝胶袋将后房洗劫一空。
……
自从旧案重启,A组警员再也难以准点下班。
如今大家的抱怨声越来越少,CID房墙上的时钟成了摆设,每个人都闷头在手中的工作里。
远远地,沈之澄注意到黎珩和许乐儿一起拎着装得满满当当的胶袋,推门进了办公区。
“手上的工作先放一放,来新活了。”黎珩开口。
一群人立马围了上来。
林家聪伸手一把拉开拉链,看清里面的东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我还以为来到扫黄组了。”
黎珩简单说明新线索:“木偶案死者邵弘轩,早年很可能为了生计拍过风月片。大家一人分几部,回家排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身影。”
这话一出,CID房里瞬间炸开。
“还真是扫黄组任务?”
“Madam,这可是少儿不宜。”
“我可不敢带回家,我爸妈天天在家和我抢电视呢。”
“什么少儿不宜?你们是警察。”老游手中拿着一支笔,挨个敲了敲这帮年轻人的后脑勺,“再血腥的凶案现场要盯,再残忍的凶手要抓,再大尺度的片子也要看。只要跟案子沾边,能破案,就必须排查到底。”
郑广也凑上前,心底满是震惊。
当年B组翻来覆去查了大半年,盯着生意恩怨、私人情感纠纷,死死揪着两名死者的关联不放。可谁能想到,一个风光富商,早年落魄时竟拍过三级片,这条线,从没有被人碰过,是黎珩找到的突破口。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郑广同样心知肚明。这条线索能冒出来,是因为黎珩和沈之澄带着钟小颖的照片去了钟家。这本不是他们的分内工作,只是想让钟母看看女儿留在世上的最后影像,却无意间,挖到了死者邵弘轩外籍女友Helen的线索。
邵弘轩将早年经历瞒得死死的,唯独跟Helen提过几句拍戏的事。一来她和自己家人毫无牵扯,二来他那时实在太难,满心苦闷,想要和人倾诉,即便没完全对女友说实话,却也留下了蛛丝马迹。
众人开始分发录像带。
黎珩抱起一摞,直接塞进沈之澄怀里:“拿去。”
她就像是课堂上发作业的老师,一摞一摞将录像带往大家怀里塞,顺便交代道:“要是回家不方便看,就去警署的影音室。”
林家聪与高子杰对视一眼,默默举起了手。
黎珩转向一旁始终安静的方芷珊:“你呢?”
方芷珊壮胆般攥了攥拳,给自己打气:“我是警察!回家查案子很正常吧,我爸妈不会说我的!”
众人哄笑起来。
黎珩又看向许乐儿:“乐儿,今晚有空吗?”
“有空!”
任务分配完毕,今日难得可以早点收工看“影碟”。
黎珩平日里步行上下班,今晚带着许乐儿一起回去,帮忙分摊工作。
沈之澄跟在两人身旁,再次被姐姐使唤。
“打电话给电器行,再送一台录像机到我家。”
沈之澄笑道:“Madam现在也自掏腰包办公了?”
“效率最重要。”黎珩说道。
“正好我想要一台游戏机,顺便让他们一起送来。”
“沈之澄,你不考警校了?哪来的时间玩游戏!”
“我玩的时候,会原地蛙跳。”
姐弟俩斗嘴时,许乐儿悄悄瞄了沈之澄好几眼。
一路走到九龙城的私人屋苑,出了电梯,姐弟俩各回各家。
许乐儿终于忍不住,对着黎珩惋惜道:“你弟弟长得真好看。”
黎珩郑重其事:“乐儿,好看不能当饭吃。”
好看有什么用?他这么气人。
黎珩在心底默默补了一句,这次,千万千万别再被“美色”迷惑!
许乐儿重重点头:“确实不能当饭吃。”
两人进了屋,黎珩拿起玄关的点菜卡,给楼下茶餐厅打电话。
“我可以参观一下吗?”
“栗子焖鸡、桂花油爆虾、豉油叉烧……”黎珩点着菜,抬眸看向许乐儿,示意她随意。
许乐儿在屋里转了一圈。
人人都说西九龙警署这对姐弟是豪门出身,从前她并没有什么实感,直到此刻,看着这套处于中心地段的大屋,将繁华夜景尽收眼底的落地窗,处处透着精致格调的装修,才真正意识到——好多钱。
“黎珩,你同事来过你家吗?”
“没有。”黎珩订完餐,放下手提电话,“这是我第一次带……”
许乐儿抢先接话:“第一次带朋友来对吧!”
黎珩没有多想,点了点头。
许乐儿一下子飞身扑到沙发上,抱着抱枕躺倒,一脸高兴。
她已经升级成为朋友啦!
七点左右,茶餐厅伙计送餐上门,恰好这时,电器行的装机师傅也运来一台崭新的录像机。
两人在餐桌前吃着饭,装机师傅在卧室里装新的录像机。如今家里有了两台机器,查起片子来,效率直接翻倍。
吃完饭,她们立刻投入工作。
许乐儿窝在沙发上,看着超大屏幕,感受着顶配音响,无比享受。
卧室里,黎珩拿着遥控按下播放键。
片头一出来,她几乎傻眼。
画面尺度极其直白。
“黎珩,你家电视也太大了!我以后还能来玩吗?”
“随时都可以。”
“真的吗?那以后我带好看的碟片,我们一起看!”
两人隔着房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明明是在查案,却热热闹闹的。
“要是这些看完都找不到,该怎么办?”许乐儿问道。
黎珩盯着屏幕:“大概率会这样。能不能让你妈妈帮忙打听一下,有没有更老的私人珍藏影带?”
电视上,画面仍旧露骨。
黎珩从一开始看得脸通红,到后来慢慢习惯,此时已经彻底免疫。
难怪许乐儿说这些片子也分有没有剧情,有些拍得真的很无聊。
因为不确定邵弘轩是主角、配角,还是一闪而过的龙套,每一盘录像带,她都必须从头看到尾。
好在可以快进,能省下不少时间。
许乐儿看得累了,就靠着卧室门框上,探个头往里看。
电视上,快进过后的画面,每个角色看起来都很赶时间,完全没了香艳感,反而还有点滑稽好笑。
黎珩盘腿坐在地毯上,目不转睛盯着屏幕,打了个哈欠,一脸心如止水。
许乐儿“噗”一声笑了出来。
黎珩也忍不住弯了眉眼,跟着笑出声。
偌大的房子,因为多了一个朋友,瞬间变得暖融融的。
……
整晚时间,A组警员们都泡在各类风月片里,逐一排查。
第二天一早回到警署,众人开始汇报进度。
沈之澄拎着早饭递给黎珩:“昨晚看到几点?”
“十一点多。”黎珩接过早餐,“乐儿要先回家,我陪她下楼吃了碗猪骨粥。”
沈之澄立马挑眉:“怎么不叫上我!”
“少爷,你不是只吃龙虾粥吗?”
沈之澄眯着眼睛瞪她。
警员们纷纷说着昨晚的排查结果。
“根本没找到。”
“看了整整八部,完全没看到他。”
“我连翻了一整晚,就连古装片里端茶送水的小厮都看得仔仔细细,压根没有邵弘轩的影子。”
方芷珊开口道:“我爸妈见我看得太辛苦,后来催我先去睡觉,拿着邵弘轩的照片,帮我对着片子比对。”
她又补充道:“不过我等下会重新看一遍,不会遗漏的!”
这条线索刚挖出来,自然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找到结果。
在锁定新的调查方向之后,警方也再次询问过邵弘轩的几位弟妹与妻子莫瑞玲,所有人都表示对此毫不知情。
“莫瑞玲的反应很激烈,说从来没听过这种事,让我们别凭空乱猜。她怕这些话传出去,又被狗仔乱写一通,又往邵弘轩身上泼脏水。我跟她保证过,相关信息绝对不会外泄。”
“邵子康也不清楚,那时候他年纪太小。不过他记得,那段时间邵弘轩偶尔会让Helen帮忙照顾他。”
“其他几个弟弟妹妹,还真是和邵太太说的一样,一个比一个绝情。就算他当年真拍过这些片子,也是为了养活他们,供他们读书,结果现在一个个事不关己,分不到家产,就连亲哥的死也漠不关心。”
“我看,现在就是直接跟他们说,当年的凶手已经找到了,他们也不会在意。反倒会怪警方多管闲事,总是打电话打扰,说一些晦气的事情。”
老游开口:“当年我们也查过他们,只知道几兄妹关系不和,没人提过小时候家里全靠邵弘轩一个人撑着。”
高子杰摇摇头:“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死者真是白疼他们了。”
“但是……现在线索又断了,接下来该查什么?”
“其实说到底,这些都是我们的推测,没有实质性证据。”
黎珩推测,如果邵弘轩这么在意,那么事业有成后,大概率花钱买断销毁了那些母带。
但如果早年已有录像带流通出去,他根本不可能压得住,要是真用大阵仗来封锁,反而会闹得人尽皆知。
“这些片子都是在地下午夜场流通,不可能上正式院线。”
黎珩定下方向,排查当年拍摄这类尺度影片的娱乐公司、午夜放映场和地下私人录像厅。
“就算再隐蔽,难道真的一个知情的人都没有?”沈之澄疑惑道。
“我让乐儿继续帮忙打听私藏带的消息。”黎珩说道,“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突破口。”
如今警方的调查重心转移,司徒羽那条线索,目前不需要多人跟进。
黎珩正式将这条线交给方芷珊全权负责。
方芷珊和沈之澄一样,很少独立跟进案件。
此时她一脸不敢置信,指着自己的鼻子反复确认:“Madam,就我一个人吗?师兄呢?”
林家聪笑道:“师兄手上也一堆活,肯定闲不下来。”
黎珩看着她:“你可以吗?”
方芷珊是正式警员,虽加入警队不久,但也不能永远把自己当成新人,始终躲在其他经验丰富的警员身后。
独立跟进线索,必然会遇到难题,而学着解决问题,才能为将来的独当一面打下坚实基础。
方芷珊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我可以的。”
“郑广,鬼屋兼职人员那边有没有消息?”黎珩问道。
“园区那个季经理听说我们查到当年违规雇人的事,一直不停解释。我告诉他,我又不是劳工署的人,不用说那么多。”
“当年签到登记簿上只留了姓名,没有联系方式,他说会尽量翻找留存档案。”
“我这边也在人口登记系统里逐一排查,但是重名的太多,需要时间。”
“继续跟进。”黎珩颔首,又转而看向高子杰,“刘佩佩影迷会的入场名额拿到了吗?”
“联系好了,Madam。”高子杰说道,“我一会给你地址。”
……
旧案正式重启后,A组的各项调查,都在有条不紊地展开推进。
另一边,刘佩佩的老影迷们,租下湾仔戏院一间小型影厅的场地,办了一场怀旧影迷见面会。
寻常的影迷见面会,是为了见到演员本人,可这场聚会很特别,众人怀揣着对逝者的思念前来。
黎珩和沈之澄提前二十分钟,抵达湾仔戏院。
活动没有任何公开宣传,全靠影迷之间互相带话通知,可此时,到场的人依旧不少。楼下随处可见捧着花束的影迷,姐弟俩就近找了家花店,也各自买了一束。
“你以前看过她的电影吗?”沈之澄问道。
黎珩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沈之澄说道。
姐弟俩随着人流,走进小型影厅。
场内的气氛并不凝重,刘佩佩离世已经七年,影迷们早已接受现实、慢慢释怀,此时大家低声谈着她过往留下的作品,陆续入座。
“不知道播的是哪一部。”
“我最喜欢那部双生姐妹的电影,佩佩一人分饰两角,我小时候看那部电影,完全看不出来是同一个人演的!”
“肯定不会播那部啦,前几年的影迷会播过的。”
片刻之后,影厅的灯光熄灭,荧幕缓缓亮了起来。
荧幕上播放的,是刘佩佩早年的一部影片。
这是黎珩和沈之澄第一次看她的作品,没想到,竟是一部喜剧。
刘佩佩生得柔美,却将精明泼辣的角色演得入木三分,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灵动讨喜,格外鲜活。
影厅里时不时传出笑声,影迷们凑在一起闲聊。
“这部电影我收藏了影带,在家翻来覆去看了几十次,我爸妈都快把台词背下来了。”
“我看过当年的报道,佩佩从小龙套熬起,吊威压吊到低血糖,手腕勒得全是伤口,就是在那之后,才等来了这部戏的机会。”
“拍完这部戏,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她。”
没有人比这些影迷们更加了解刘佩佩这一路的经历。
她凭借一股韧劲与出众的外形,靠着敬业与天赋,一点点抓住机会,走到了大众眼前。其实她的演艺路并不算坎坷,只是当年所有人都以为她的未来不止于此,谁都没料到,一场残忍的凶杀案,让她永远留在了当年,彻底告别影坛。
“从佩佩还在剧团时,我就开始喜欢她了。”身旁的影迷轻声说,“后来她签了公司,一出道就演女二号,之后一直是女主角。”
黎珩凑近了些,听着她们聊天。
“她走红之后,所有的电影首映、片场拍摄,我都会去。没想到,佩佩居然叫得出我的名字。”
“她也记得我的名字!”
大家说起,刘佩佩会记住每一位到场支持她的影迷。收到的每一束花,都会悉心插好,收到的每一封来信,也都认真地看,早年间有空时,甚至还会亲笔给他们回信。
影片播放到结尾,荧幕上,刘佩佩明媚的笑脸定格在最后一帧。
有人终于忍不住,轻声啜泣起来。
见面会的最后环节,所有人依次走到荧幕前,为她献上鲜花。
沈之澄和黎珩,一前一后走上前。
这是他们第一次完整看完刘佩佩的电影,此时望着荧幕上她的笑眼,心底情绪翻涌。
影迷们诉说着对她的思念。
“佩佩你放心,伯父伯母现在都好好的。”
“我们经常去探望他们,有时候是你的生日,有时候是你第一部 电影上映的日子,每一个重要的日子,都不会让他们孤单。”
“他们加入了福利署的失孤互助会,慢慢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
“你的家人、朋友,还有我们这些影迷……都会带着对你的思念,好好生活下去。”
这一刻,在所有人的回忆与深深的惦念中,黎珩和沈之澄真正认识了她。
区别于荧幕角色,刘佩佩是一个真实的人,漂亮、敬业、待人真诚、善良……
可这样一个人,生命却永远停在了七年前,被困在那具木偶里。
黎珩把鲜花轻轻放在台前,望着荧幕上的面庞,在心底暗暗立誓。
她一定、一定会揪出当年的真凶,还逝者一个迟来的公道。
……
从线索冒出头起,警方就在全力排查二十余年前的旧影带。
时间线能够确定,排查范围大致锁定,然而接连几天过去,依旧毫无进展。
就连在食堂吃饭,几名警员都没心思闲聊,满脑子都是案情。
“怎么都想不到,我们这次彻底跟风月片耗上了。”
“我都想托扫黄组问问,有没有熟人。”
“扫黄组管这个?”
“正规三级片只要分级好,倒是不插手,可我记得……地下私拍的片子,归他们管。”
几名警员低声讨论着。
黎珩喝着冻柠茶,始终想不明白。
普通三级片也不至于完全无人知晓,邵弘轩就是再有钱,难道还能销毁市面上所有流传的影带吗?又或者,他们查错方向,走入一个死胡同?
“上次是我爸,”许乐儿端着餐盘快步走过来,一坐下就开口道,“今天早上,我妈也发现我们偷走三级片啦!”
黎珩正低头喝冻柠茶,闻言直接呛到。
沈之澄嘴角上扬:“冻柠茶伤人事件。”
黎珩一边咳着,一边瞪他:“不好笑!”
许乐儿连忙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不过我帮你们打听到消息了。圈子里有个叫波叔的,专门收藏市面上绝版的冷门老片,就连当年压着没公开发行的私人录影带,他手里都有。”
“就是他的脾气特别怪,只跟同好打交道,看不上外行人。再加上早年有人举报他私藏没发行的影带,所以对警方很抵触,肯定不会配合。”
“也就是说,不能以警察身份上门。”黎珩说道,“要找个人伪装成资深收藏家,以买家的名义接触他。”
她的目光落在许乐儿脸上。
“别看我,我肯定不行。”许乐儿连忙摆手,“我妈当年跟他抢过绝版片,闹得很僵,他认得我,才不会给我好脸色呢。”
沈之澄自告奋勇:“我来。”
黎珩看了他一眼:“你不像收藏家,像砸场子的破坏家。”
沈之澄轻哼一声,翘着腿懒散往后一靠,一脸不服气。
就在这时,警署餐厅门口,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有合适人选了。”黎珩眼睛一亮,“乐儿,帮我想个办法联系波叔,一会记得发给我。”
五分钟后,黎珩和唐亦为一同出发。
黎珩想起,每周沈之澄心理疏导后,唐亦为都会在电话里与自己聊起许多话题,冷门电影、黑胶唱片……这位临时征用的“卧底”,气质温润沉稳,谈吐得体,由他来伪装收藏家,再合适不过。
沈之澄望着他们渐远的背影。
这个黑蝴蝶,在背地里果然没少打电话!
他们并肩离开,去警署车库取了车。
不多时,黎珩看了一眼手提电话里新弹出的短信。
是波叔的地址和联系电话。
“你可以吗?”黎珩系上安全带。
唐亦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从容道:“Madam有什么要求?”
黎珩曾经多次与他有工作上的接触。
印象中,他向来如此,做什么都慢条斯理,凡事游刃有余。
“我们要找一部早年的三级片。”黎珩认真道。
终于,一向从容不迫的唐医生,第一次微微怔住。
唐亦为问:“我要扮演色魔?”
黎珩眸光清亮:“可以吗?”
唐亦为手搭着方向盘,无奈笑道:“我尽力。”
波叔有一间专属小型仓库,里面堆满了各式老旧的影带和胶片。
黎珩通过许乐儿打听来的联系方式与他提前沟通过,此时和唐亦为一同推门进去。
起初,波叔一直上下打量两人,满脸戒备。
直到唐亦为注意到货架上的胶片,随口提起它的年份,波叔的眉头才渐渐舒展。
黎珩悬着的心也落了下去。
找对卧底了。
唐亦为果然懂行,张口便和波叔聊起冷门老片。
一些午夜场试水作品,曾经不被主流认可,但如今,却有不少人开始懂得欣赏他们当初前卫大胆的拍摄手法。
他句句都说到点子上,很快,波叔彻底卸下防备,起身给两人倒了杯热茶。
“看不出来,你年纪轻轻,倒是真正的发烧友。”波叔语气缓和了不少,将茶杯放下,“你说得对,那些拍摄手法,现在再看,完全是先锋风格,只是当年没人懂。”
唐亦为伸手,把茶杯轻轻推到黎珩面前:“有点烫。”
留在这里,反倒接不上波叔的话。黎珩抿了口热茶,起身走到藏品货架前,慢慢翻看。
难得不用冲锋陷阵,只需要安静等待线索。
“我早就听说,波叔这里的老片藏品是圈子里最齐全的,今天一看果然没错。”
“不敢说最齐全,但在香江,也算个小型私藏影库了。”波叔摆了摆手,“只可惜有些早年片子,压根就没对外发行过,只留了几份拷贝,想找都找不到。尤其是不少知名导演的早期作品,连底都没留。”
唐亦为故作诧异,微微挑眉:“不对外发行,那拍来做什么?”
“纯粹就是私人收藏。”波叔摊了摊手,“当年有个姓金的老板,大把砸钱拍片,嘴上说得好听,扶持新人导演,实际上有钱佬花样多,专门找年轻演员拍片,拍完就自己留着看。有风月片,也有文艺电影,有些还是好东西。”
唐亦为端起茶杯低声应着,眸光不动声色地扫向一旁的黎珩。
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欣喜,他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金老板?”唐亦为转而看向波叔,“还是你这样的前辈懂行,我从来没听过这个人。”
“后生仔当然没听过,但圈子里老一辈基本都听过。”波叔显然很受用,笑了起来,“当年我们都叫他肥荣,最早是做走私、盗版碟的,后来开了家娱乐公司,越做越大。”
……
顺着波叔口中这条的线索,黎珩当即安排警员往下追查。
当年的金老板,花名肥荣,靠走私、倒卖盗版影碟起家,之后开办娱乐公司,成了正经商人,留下的痕迹不少,足以让警方挖出他的完整底细。
这人,就是如今寰利影业的老板,金荣发。
拿到名字,黎珩和沈之澄直接赶往寰利影业。
这是如今香江规模靠前的电影公司,还捧出过不少活跃于荧幕的当红演员。
“先生、小姐,请问有预约吗?我们老板……”
“警察。”
两人径直走进办公室。
秘书跟在身后急切解释:“金老板,这两位……”
办公室宽敞,转椅上坐着体型臃肿的金荣发,嘴里叼着雪茄。
他抬眼打量着眼前的一男一女,精明的视线从上至下扫过。
俨然是挑选演员的目光,显然,对两人的外形十分满意。
“警察。”黎珩直接亮出证件,“金先生,麻烦配合调查旧案线索。”
“你先出去。”金老板对秘书吩咐,随即皱起眉,夹着雪茄摇了摇头,“居然是警察?长这么亮眼,做这行可惜了。”
黎珩把邵弘轩的照片推到他面前:“认识这个人吗?”
金荣发只用余光扫了一眼相片,面不改色:“不认识。”
沈之澄单手撑在办公桌上,俯身逼近:“金先生,来之前我们查得很清楚。寰利影业早年的灰色生意不少,要是你想硬碰硬,我们可以奉陪。把你的税务记录移交商业罪案调查科,就算查不出问题,三天两头有人上门,你的生意还做不做?”
金荣发脸上横肉微微抽搐,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你跟我玩花样?”
沈之澄神色冷冽:“玩不起?”
“只是配合做份笔录,耽误不了你多久。”黎珩语气淡淡道。
金荣发看着眼前这两人,狠狠抽了一口雪茄,眉心拧成一团。
僵持许久,他终于松口。
“原来是邵弘轩,我想起来了。”他装作刚认出对方,“这人的案子上过社会版头条,怎么可能不认识?”
“你知道,我们问的不是这个。”黎珩缓缓坐下。
警方能查到这里,显然已经摸清当年的内情。
金荣发烦躁地骂了一句脏话。
“当年在我这里,他用的是艺名,蒋百利。”他斜睨了黎珩一眼,指间仍夹着雪茄,“连姓都改了,就是怕被熟人认出来。你们倒好,非要追着查到这里。”
“那时候他急着用钱,我们星探找上他。他年纪轻,想法都不知道多天真,以为签了合约,就能当上大明星。”
黎珩低声道:“可实际上你在合约里动了手脚,强迫他拍风月片。”
“别说‘强迫’这么难听。”金荣发冷笑一声,“我没给他钱吗?他自己放不开,扭扭捏捏,耽误了多少进度,导演天天指着他的鼻子骂。”
当年木偶案案发后,警方曾通过媒体公开征集线索、寻找知情者。
可金荣发始终没有露过面,所有这件事沾边的人也全都闭口不谈。只因为他早年和邵弘轩有过节,生怕警方查到自己头上,惹一身麻烦。
“靓女,这行有多复杂,你不懂的。”金荣发一脸的无所谓,“他拍了两部,效果差,一看就赚不了钱,自然没有发行。”
“还是说,你本来就打算私藏?”沈之澄抬头问道。
金荣发不置可否。
警方锁定范围调查,却始终查不到相关影带。
而实际上,这批影片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用来赚钱,全是金荣发的私人藏品。他本身有特殊癖好,专门找年轻男女演员拍摄风月片,拍完自己留存,不对外流通。
“我给过他机会的,他自己不领情。”
“后来他闹了一场,就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新人,我直接把他赶走了。”
“谁能想到,几年后他摇身一变成了富商,转头就找上门,花高价买断当年的母带。”
多年前,邵弘轩在行业站稳脚跟后,第一件事,就是销毁当年的影片。
金荣发本来就是生意人,能赚钱的买卖,自然不会拒绝。但也正是因为这段恩怨,邵弘轩早年接拍这类影片的过往,才就此尘封,成了秘密。
“你自己没留拷贝?”黎珩抬眼追问。
金荣发也不遮掩,嗤笑一声:“现在的警察都这么机灵?我确实留了一手。Madam,要不要一起看看?”
沈之澄脸色一沉,当即就要开口。
“要不跟我回警署,全队警员陪你一起看?”黎珩语气里透着压迫感。
金荣发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打圆场:“没必要闹到警署,开个玩笑而已。既然你们不爱听,那就不说了。”
沈之澄飞快记录笔录,打量着眼前这个肥头大耳、市侩油滑的男人。
他心底不由生出一丝怀疑。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当年的凶手?
“他不听话,不愿意应酬,演技更是一塌糊涂,拍了两部就让他走人了。”金荣发摆了摆手,“我知道的就这些。”
“当年拍那两部风月片的导演是谁?还能不能联系到当年剧组的相关人员?”
“我现在做正经生意,和以前那帮人早就没来往了。”金荣发吐出一口烟圈,“导演……叫广龙。”
黎珩屈指敲了敲桌面:“拿纸笔把名字写下来,还有联系方式。”
金荣发随手扯了一张便签,潦草地写下导演名字。
黎珩扫了一眼便签:“又是艺名?”
“在我们这行混,谁还没几个艺名?”
黎珩垂眸,目光盯着纸上的字迹。
广龙,两个字上下拼凑——
黎珩再次开口:“导演姓庞?”
“庞培文?”沈之澄看向她,沉声道,“《木偶杀手》的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