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A组的破案团队越来越壮大。

不管是姑妈、王妈、许乐儿,还是林家聪家的狗,都曾参与办案,拿回关键线索,推动案情进度。

只要被黎珩撞见,谁都免不了被拉着奔走查线索,沈之澄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只是他心底有几分失落,怪警校的管理太严格,自己没办法加入其中。

听筒那头静了半晌,迟迟没有传来声音。

沈之澄从前也做过几个月的辅助警员,深知当案件卡在突破口时,其他琐碎事全都要抛在脑后。此时他后知后觉,回想起刚才无意间听见老婆婆的证词。想来那一句话,很可能帮他们触及到关键线索。

隔了好一阵,黎珩的声音才通过听筒清晰地传来。

“我这边有事要忙,晚点再聊。”

话音落下,这通电话被切断。

沈之澄仍站在校内值班室。哪有什么晚点再讲,他又不是睡在值班室等电话,这是宝贵的通话机会,一周也只有一次。

况且,他还没来得及说,周五训练结束,记得准时来接他回家。

值班室的老伯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别的学警跟家里通话,家人们都会时时叮嘱,直到通话时长到了最后一分钟,他再三催促,双方才愿意挂断电话。而此时这通电话,这位突然脸色不太好看的学警,怎么握着听筒发呆,一直不说话?

电话已经被挂断许久。

沈之澄轻咳一声,故作漫不经心对着空听筒说道:“就这样吧,我不想聊了,Bye——”

说完,他把电话听筒放了下来,双手背在身后,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

此时寿衣店内,同样无比安静。

黎珩与唐亦为对视一眼,两人各自搬来一张矮凳,坐到妙婆婆跟前。

老人家刚才告诉他们——

“那后生女说,这套寿衣,是买来给自己穿的。”

黎珩立即低头从随身包里翻找死者照片,唐亦为则负责开口问话。

他的语气温和平稳,不带任何压迫感,反倒像邻里闲谈,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备。

果不其然,没有费太多口舌,妙婆婆便缓缓道出关键信息。

“我亲手做的寿衣,件件都不一样,跟外面批发的那些完全是两回事。这一件,我当时做了一个多月。你看袖口和衣摆的花纹,都是设计过的,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现在只做熟客定制。这是纯手工的精细活,用料讲究,费时长,价格不便宜。我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不愿意和人讨价还价,只接那些懂规矩的客人生意。”

“那个后生女,就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当时问过价格,马上就给我付了钱。”

“她说,要给自己定一套寿衣,到处看过,市面卖的那些太粗糙,最后打听到我这里。”

“那后生女还告诉我,她就算要走,也想走得漂漂亮亮的。这辈子活得太苦了,离开的时候,想体面一点。”

屋内昏黄,黎珩的随身包里装了太多东西,一时没找到那张死者相片。

唐亦为侧身,给她让出光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妙婆婆说着话。

“那后生女很瘦,我当时给她量了尺码。”说完,妙婆婆起身,从身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本,“本子上都记着。”

唐亦为温声询问:“妙婆婆,这本子我们方便带走吗?”

妙婆婆摇摇头:“我天天要照着本子上的尺码做衣服,不能给你们。”

唐亦为闻言,没有强求,只借了一张空白纸张和一支笔,借着台灯微弱的光线,低头认真抄写下页面上的登记信息。

“她大概是什么时候来定制的?”

“三个月前了。”妙婆婆顿了一下,想起当时的画面,补充道,“她那时还随口说笑,说活着太累,死了反倒一了百了。不过她看着性格开朗,很爱笑,模样也很和善,就和她多聊了几句。我劝她,年轻人不要说这样的话,大吉利是。”

黎珩抬起头,面露诧异。

三个月前,死者就提前为自己量身定制了寿衣。可对照所有线索,在同一时期,死者才刚锁定马俊浩这个目标,费心铺垫,与他建立“感情”。再到十几天前,她从同事手中骗取两万块,更从男友手中拿走四十万的婚房首付。如果她一心求死,为什么还要处心积虑四处敛财?

更何况,纸扎铺的命案现场极其诡异特殊,七枚棺材钉扎进受害者体内,绝不可能是自我了结。

但是,死者会是自愿的吗?

黎珩在心底埋下疑问。

目前警方掌握的死者形象,依旧是碎片式的。

在她入职美容中心之前和辞职消失之后,有漫长的一段空白期。在那些日子里,死者到底经历过什么,接触过什么人?对此,警方一无所知。

黎珩问道:“婆婆,这么年轻的女孩,特意来给自己定制寿衣,你当时见到,不觉得奇怪吗?”

“我做寿衣几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碰见什么都不觉得奇怪。”妙婆婆继续缝制着布料,说道,“她不是第一个给自己定寿衣的。老话说,寿衣要提前做好,最好在人活着的时候,试穿几次,衣裳沾了活人的气息,才能真正穿得走。”

唐亦为轻轻点头,侧头看向黎珩,低声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黎珩从随身包夹层里,取出一张单人照。

这是马俊浩向警方提供的死者照片。

她将照片递到妙婆婆眼前,问道:“婆婆,三个月前来定制寿衣的,是不是照片上这个人?”

妙婆婆推了推老花镜,凑近认真看了两眼,摇了摇头:“不是。”

黎珩眉心微蹙,眼底透出错愕。

但是,那寿衣穿在死者身上,分明很合身。

“婆婆,你确定吗?”唐亦为再次确认。

妙婆婆再次端详照片后,语气笃定道:“两个人的长相完全不一样,我绝对不可能认错。”

说到这里,老人家还打趣道:“我是老花眼,又不是老糊涂。”

黎珩立刻追问:“那你有这位客人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妙婆婆说道,“我给她留了店里的电话。我们这行,都是客人找过来,我从来不会主动打扰他们。”

她指了指桌面的座机:“她定完之后,没有打过电话问进度。衣服做好之后,我就一直放着。干这一行常有这样的事发生,和照相馆里冲洗遗照的一样,遗照早就洗好,人却挺过去了,家属把照片带回家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就一直留在照相馆,再也不会去取。”

“不少年轻人一时受挫,遇到事容易钻牛角尖。年轻人不懂忌讳,提前做好寿衣,也许是想给自己走完最后的仪式。不过我这边定制寿衣,一套都要做个把月,一些人熬过最难的时候,慢慢想开,会走出来的。如果客人不来取,说明用不上了,更是好事。”

妙婆婆叹了一口气:“我以为,她也不会来取了。”

唐亦为问道:“那她是什么时候取走寿衣的?”

“半个月前。”妙婆婆回忆道,“她突然上门,问我做好了没有。”

黎珩低头,迅速将这个关键时间节点记在笔录本上,继续问道:“她半个月前来时,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话变得很少。”妙婆婆回想片刻,缓缓道,“没有和我多闲聊,取完就走了。”

“那你还记得,是谁介绍她过来的吗?”

唐亦为望向身旁的黎珩。

灯光暖黄昏暗,她的眸光却无比明亮,神色执着,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所有与案情相关的信息,她都不会错过。

“不清楚是谁介绍的。”妙婆婆说道,“她来的时候也没提过。”

“有没有你常年合作的店家和熟客号码?”唐亦为问道。

“这个倒是有。”妙婆婆起身,缓缓蹲下。

唐亦为抬手扶住老人。

妙婆婆从柜子底下的夹层里找,片刻之后,拿出一本看着很有些年头的通讯本。

唐亦为接过本子,抄写号码。

黎珩也抽出钢笔,靠近他,从底下往上抄,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寿衣铺里,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妙婆婆缝制寿衣的细微声响。

唐亦为余光瞥见她的钢笔笔帽,低声道:“笔帽上刻了你的名字缩写。”

黎珩应了一声:“我和沈之澄,一人一支。”

一旁的妙婆婆依旧低头缝制寿衣。

她年纪虽大,眼神不再灵光,双手却很稳当,一针一线地缝着,慢悠悠地说着话。

“寿衣是人临走前的最后一身衣裳,马虎不得。”

“人活一辈子,不管什么事,都不能将就……”

……

第二日回到警署,警员们准时带着案卷资料进入会议室。

案情分析会开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梳理现有线索。

方芷珊起身道:“已经核对过庄思宇的出入境记录。半个月前,她确实去大马度假,可以确定是在死者遇害之后才回来。不在场证明成立,可以排除嫌疑。”

林家聪接过昨日庄思宇的口供,翻了一下:“很明显,这位钟太太不可能会是凶手。当年被骗五十万,她都没有报警,不可能过了好几年反倒重新和死者纠缠个没完。这些有钱佬,最重视的就是面子,花钱买面子,对她来说是划算的买卖。”

方芷珊闻言,小声嘀咕:“师兄,你早怎么没说。”

高子杰笑道:“你师妹说你在放马后炮。”

林家聪握着原子笔,探出手去敲高子杰的后脑勺。

几个年轻人闹了起来,直到黎珩开口,才敛下玩笑。

白板上,顺着时间线贴着死者的照片。

四年前,死者入职美容中心。警方详细核查过,除了庄思宇外,没有其他同事、客人与她产生金钱上的纠葛。

“她从一开始就没盯上家境普通的同事。由始至终,她的目标都是家底丰厚的豪门阔太。只是摊子不能铺开太大,怕收不回来,所以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钟太太庄思宇一个人身上。”

高子杰接话:“目前查实三笔诈骗款项,一笔五十万、一笔四十万首付款,还有一笔,是从同事那里骗走的投资款。相比那两笔大数目,那两万块钱只是零头小钱而已。”

方芷珊攥着掌心,默默叹气。

两万块钱都算小钱了吗?

“这肯定不是死者全部的作案记录。”黎珩说道。

方芷珊紧跟着补充:“庄思宇提过,两年多前在百货公司偶遇死者。当时她陪着一名年过五十的男人挑选衣服,我们现在还没有锁定这个男人的身份。”

“别说这个男人的身份了……”老游无奈道,“我们连死者的身份都还没摸清。”

“死者租住的单位里有电话,但登的是原房东的信息。我们还查过死者用的手提电话号码,运营商资料里根本查不到本人姓名。”

“街边士多、报刊亭到处都可以买储值电话卡,开户只需要地址证明。登记人是陌生的路人,我们核实过,可以确定,对方的信息被盗用,并不认识死者。”

会议室里,警员们议论纷纷。

最后,有人说道:“逐个找出上当受骗的受害人,才最有可能锁定嫌疑人。”

黎珩抬手,把寿衣证物照钉上白板:“三个月前,一名年轻女子找店主妙婆婆量身定做寿衣,半个月前,才上门取走成衣。上午我把尺寸数据送去法医部比对,寿衣尺码显示,死者和定制寿衣的女性身形高矮相近,但是肩宽、臂长有明显差距。”

“分为两种可能性。一是凶手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强行给死者换上这件大致合身的寿衣。”林家聪沉吟片刻,“或者定制寿衣的女人本来就是凶手,把原本留给自己的寿衣用在了死者身上。”

“你要这么说,可能性还多着呢。说不定是死者和定制寿衣的女人早就认识,借来了这套寿衣,自己穿上。”

“或者那人取走寿衣,发现用不着,转身低价转手。凶手无意间买到这件成衣,故意用不合身的寿衣留下破绽,让警方去追查定制寿衣的女人,把查案的视线引去无关人员身上。”

变数实在太多,在实质证据落地前,所有推论都只是没有凭据的猜测。

“无论哪种可能,首要任务都是找到这名定做寿衣的年轻女孩。”黎珩将从妙婆婆处抄录的联络名单递给警员。

高子杰接过名单,说道:“死者银行流水还在深挖,查到入账信息有难度,比较棘手,不过慢慢查,总能摸到头绪的。”

黎珩点头,转而望向老游和林家聪:“死者租住的单位那边,有没有新线索?”

老游回话:“在她住所搜到一份亲自打包的礼品。拆开之后发现,里面是一瓶香水,贺卡标注送给Tina,我们还在追查这个Tina的真实身份。”

“马俊浩知不知道Tina这个人?”

林家聪摇头:“据他供述,他们相恋不过短短三个月,正在热恋期,连他自己也推了所有朋友的聚会,两人专心过二人世界,没有见过彼此的朋友。死者平时倒是随口提过几位和她关系亲密的女性朋友,不过多半也是编造的。”

案情再度陷入僵局。

黎珩当即布置任务,追查当年百货公司的中老年男人、神秘朋友Tina,以及那名定做寿衣的年轻女孩,同时跟进所有待查线索。

“另外递交申请,在各大报刊刊登认尸启事,公开死者的信息特征寻人,征集线索。”

……

A组警员们继续分头行动。

寻人通告接连刊发两天,音讯全无。

众人催促法医加快尸检进度,好不容易锁定死者死亡时间在遗体被发现的五日之前。

详细报告迟迟未出。

鉴证科那边,DNA与指纹鉴定报告也同样没有结果。

接连数日,A组警员们就像是无头苍蝇,哪里有线索就往哪里查,顺着一条条信息奔走,与案子相关的资料越来越厚,关键信息却少之又少。

林家聪忍不住嘀咕道:“早说该找太子爷捐批新设备,进口仪器什么的……现在设备不够用,一点办案效率都没有。”

“我们现在这就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高子杰说笑道,“可惜太子爷困在警校受训,暂时指望不上。”

“但太子女不也在我们组吗?”林家聪补了一句。

话音刚落,黎珩恰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太子女和太子爷都做不了主。”她抬了抬眉,“实在不行,你们去找太子爷爷。”

“噗”一下,几名警员笑出声来。

……

直到寻人启事登出的第三天,重案组终于等来一个新消息。

线索来自于赤柱监狱,一名叫李柄权的犯人,在监狱内报刊上看到纸扎铺女尸的新闻。他对照报道里的描述和死者照片,认出对方就是当年跟着自己混的“阿梅”。

李柄权主动托狱警联络西九龙重案组,想要提供线索。

黎珩与老游立即驱车前往赤柱监狱。

办妥监狱探访手续后,两人在会面室,见到了身穿囚服的李柄权。

他五十多岁的年纪,身形干瘦,剃着寸头,眼神里闪着精明的光。

“那是阿梅,我算是……看着她长大的。”

“我第一次见到阿梅的时候,她才十五岁。”李柄权靠在桌前,说道,“当时她还是个扒手,偷别人的钱包,差点被抓住。当时一片混乱,眼看快要露馅,一个老人家突然被撞倒。那老人重重摔在地上,疼得站不起来,她上前扶着人家,乖巧得像个好孩子,一点都看不出刚才在偷东西。”

说到这里,李柄权笑了一下:“别人都被她骗过去,就连老人家也连声向她道谢。其实我看见了,那老人家,是她故意撞倒用来脱身的。当时我一眼就看出来,这女仔心狠,心思也活络,天生就适合吃这碗饭。”

“我问她,家住在哪里。她当时说,自己没有家。我就把她带了回去,管吃管住。”

“一开始她扮我的女儿,我们两个一起搭档设局。这孩子悟性高,练了一身的本事,有几次差点穿帮,就连我这个老手都有点慌张,她反倒很镇定,三言两语,硬是把场面给圆了回来。”

“阿梅这个人最拿手的,就是拿捏人心。她总能哄得受骗对象真心实意,打心眼里对她好,恨不得把全部家底都掏出来。”

黎珩问道:“你知不知道她的本名和来历?”

李柄权摆了摆手:“我们捞偏门的,就是搭伙赚钱,从来不打探搭档的底细。她是扮我的女儿,又不真的是我女儿,我管她叫什么、从哪里来?”

“十五六岁的时候,她扮我的女儿。后来稍微大一些,模样长开,又扮我老婆。”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专拣那些怕丑不敢报警的目标,让阿梅去引对方去旺角开鸳鸯房。他们一进房,我就闯进去捉奸,要告人家非礼。那些人害怕事情闹大,都愿意破财消灾,都不知道有多爽快。”

“说白了就是捉黄脚鸡,用你们警察的说法,这个叫仙人跳。”

来监狱之前,警方已经看过李柄权的卷宗档案。

两年前他就是因为讹诈勒索罪名入狱,只不过那时和他合伙作案的搭档已经换人,不再是“阿梅”。

“之后呢?你们是怎么散伙的?”

“搭伙做了几年,等她摸清门路之后,翅膀越来越硬,想要出来单干。”李柄权撇了撇嘴角,“明明是她嫌我拿的分成太多,嘴上还说得冠冕堂皇,连我都差点没看出来她的私心。”

老游低头,不停记着笔录。

黎珩问道:“两年多前,有位受害人在百货公司撞见她,陪一个年过五十的男人选衣服,那人是不是你?”

根据庄思宇的笔录记录,两年多前,死者身旁那位同伴穿着朴素,试衣服时频繁留意价格牌,估计手头并不宽裕。

黎珩判断,这样经济条件的人,不会是死者的长线目标,便顺势开口问询。

李柄权愣了愣,片刻后才回想起来:“铜锣湾那间百货公司?那段时间,她赚了一大笔,也不知道是为了炫耀,还是念旧情,特意拉我去挑新衣服,专门挑大品牌。我嫌太贵不肯要,说有这个钱,倒不如折现给我。”

“她当时还反过来笑话我目光短浅。她说做我们这行,眼界要放长远,成天窝在鸳鸯房骗一两万的小钱,能顶什么用?要干,就多干几票大的。”

“我要是换上体面行头,说不定能搭上更多门路,等生意做成,买衣服的本钱轻轻松松就能转回来。她说得一套一套的,告诉我这个叫投资。”

老游抬头,淡淡扫了李柄权一眼。

其实不久前死者从同事手中骗取的,也不过两万块钱。不过当时她早已经是个行骗“熟手”,根本不需要费心铺垫,随口几句谎话就能哄得对方从银行账户取出两万现金,这笔钱来得容易,她自然来者不拒。

“算一算,我们前后认识了十多年。相处的时间久了,交情还算不错。就算因为分红谈不拢拆伙,平日里,她对我倒还算大方。毕竟在阿梅十几岁时,是我供她吃供她穿,教了她一身本事。”

“只可惜,有句话叫教会徒弟,饿死师父,阿梅的心气越来越高,当然看不上我。”

“我劝过她,捞偏门一定要低调,但是她当时哪里听得进去?百货公司买衣服那次,我们话不投机闹得不欢而散,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来找过我。”

“没过多久……我就栽了,被警察抓进来。”

“没想到她最后被人谋杀,还这么年轻。”李柄权的语气沉下来,带着几分唏嘘,“我早就跟她说过,做这行要懂得收手。”

“我还记得十几年前,我俩刚赚到钱。我带阿梅上街挑鞋子,她捧着好几双鞋,一双都不舍得放下。明明买一双,够穿就行了,她偏要占着所有的款式。”

“当时我还说,没见过这么贪心的孩子。估计最后,也是一个‘贪’字,害死了她。”李柄权顿了顿,继续说道,“警官,害死她的十有八九是以前被她骗过的人。她这个人,做事太绝,从来不留半点余地,自然也没人给她留余地。”

黎珩问:“她有没有和你聊过以后的打算?”

“阿梅也知道,做这一行,不可能干一辈子。她说等攒够了钱就再收手,到时候换个全新身份过日子。”

“但是攒多少钱,才算攒够?她这么贪,钱来得又这么轻易,很难收得住手的。”

老游抬眸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讽刺。

以前手把手教死者行骗的老行家,此时倒是以过来人的口吻,惋惜起丧命的同伙。

“对了,阿Sir、Madam,”沉默许久,李柄权忽然开口,眼神急切起来,“我提供的这些线索有没有用?能不能帮我申请减刑?我年纪大了,在这里熬得脸色越来越差,人都瘦了一整圈,快要撑不下去了。你们能不能帮我申请,让我转做污点证人?”

“你提供的线索对本案的侦破有一定帮助,但是不符合污点证人的条件。”老游说道。

李柄权闻言,瞬间变脸:“早知道就不跟你们说这么多了!”

“入狱改造又不是度假,还想养得白白胖胖吗?”黎珩说道,“踏实服刑,好好改造吧。”

李柄权憋着气,黑着脸,再也不说话。

结束问询后,警方离开赤柱监狱。

“李柄权提到,死者想换个全新身份过日子……香江就这么大,随便上街都能撞见庄思宇或是美容中心旧同事。她说的换个身份,大概率是暗中办理移民手续,一走了之。”黎珩沉吟片刻,“移民流程繁琐,短时间内不可能办妥,如果死者早就有这个念头,可能提前递交申请备案。”

老游说道:“我现在去入境署查移民备案资料。”

两人走向停在路边的警用公务车。

老游问道:“Madam,你要不要先回警署?”

黎珩看了一眼时间,将车钥匙递过去:“我有点私事要跑一趟,晚点回去。”

……

下午五点,警校集训准时收操。

中小学是下课铃一响全员放学,到了黄竹坑警校,则是一声哨响过后,学警们欢快散开。

一众学警拎着大包小包的衣物,吵吵闹闹地涌出校园。

唯独沈之澄双手插兜,悠闲地走出校区,一身轻松。

没人知道,为了今天两手空空、潇洒地放学,他提早抽时间躲在洗衣房里,洗完了所有的衣服。

此时,沈之澄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在冷水里浸泡许久的双手。

别人是灰姑娘,他是灰先生。

一路往外走时,几名学警凑上前。

有人顺手揽住翁嘉豪的肩膀,看向沈之澄:“你等下去哪?我们约好先去花园街买波鞋,再去旁边游戏机铺打机。”

“如果时间还早,顺便去看午夜场电影……”

“累了一个星期,要不要一起放松一下?”

沈之澄直接拒绝。

他和这帮人待在一起一整周,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他们的呼噜声,已经很难顶,难得休息,根本不想再和他们绑在一起。

更何况,看不见肌肉豪,才是他最大的放松。

“我回家。”他说道。

有人看了一眼校内露天车库:“你自己回?没开车过来吗?”

沈之澄摇头。

上次到校是除夕当晚,黑蝴蝶送他过来的。

翁嘉豪忽然想起:“那天不是还在宿舍说,打电话让你姐周五来接你?”

沈之澄睨了他一眼。

要不他说不喜欢这人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别管闲事。”沈之澄说道。

话音落下,旁边一个女生看向校门口方向:“沈之澄,我看到你姐姐了。”

沈之澄闻声转头,嘴角立即上扬。

他摊了摊手:“都说让她别来了,家里就是不放心。”

他转过身,朝着黎珩的方向走去。

“放学还要姐姐来接。”翁嘉豪“啧”了一声,“多大的人了。”

黎珩刚从赤柱监狱赶过来,没有开车,两人并肩站在路边。

不等她开口,沈之澄先把规矩摆在前头:“等下搭计程车,我可不陪你坐巴士。”

“我也没时间搭巴士。”黎珩说道。

路边车流不少,可偏偏半天都拦不到一辆空的计程车。

黎珩扫了一眼停在校门口等候的私家车:“让你同学顺路载我们一程?”

“不熟。”沈之澄答得毫不犹豫。

“沈之澄,你在学校都不跟小朋友好好相处的吗?”

听出她话音里的故意调侃,他微微眯起眼。

两人在校外等了片刻,突然之间,一辆越野车驶来,稳稳停下。

车窗降下,沈咏璇看向他们:“都在?”

原来记着周五接沈之澄放学的,不止黎珩一个。

姐弟俩立刻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车子一路朝着警署方向行驶,后座两人碎碎念聊着天。

“我晚上要吃夜宵,十一点一顿,一点一顿,三点一顿。把这段时间没吃的夜宵全都补回来。”

“五点那顿呢?”

“五点那顿,我要睡觉的,你们早上起床动静小点。”

“沈之澄,你回自己家睡就不会吵。”

“沈之宁,你讲不讲亲情?”话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对了,上次你跟教官举报我带手提电话的事,我还没有和你算账!”

黎珩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晚上夜宵吃什么好呢?”

“不要故意岔开话题!”

驾驶位的沈咏璇透过车内倒车镜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上扬。

年轻时,沈咏璇独自在外,两个孩子也是分隔两处。

她忽然想,如果她从前有机会亲自接他们放学,可能也是同样一番光景。

……

沈咏璇都不需要多问,这个时间点,黎珩是一定要回警署加班的。

至于沈之澄,肯定也闲不住,估计会跟着她一起回去。

她将姐弟俩一起送回西九龙警署,看着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才重新发动车子。

沈咏璇正要掉转车头,余光注意到潘立勤的身影。在对方抬起手要打招呼时,她利落地转动方向盘,调头的速度更快了。

黎珩和沈之澄快步上楼。

CID房里,警员们一刻都停不下来,就连抱怨警校的集训时间太长害得大家缺人手,都是边走边说,话才刚说完,就立刻转身出了门。

各项调查按部就班地推进着,如今沈之澄已经不再是A组警员,只能负责后勤保障工作。

比如,下楼去街角茶餐厅,帮全队同僚打包晚饭。

警员们忙完手头上的工作,围在工位前吃饭。

沈之澄看向黎珩:“我现在能做点什么?”

“不如回家?”

“我、不、要。”

案件涉密,细节不能随意透露。

黎珩思索片刻:“那你去鉴证科催化验报告。”

傍晚时分,沈之澄守在鉴证科门口。

在西九龙警署当了好几个月的辅助警员,他和各科同僚都已经熟悉,一出现就堵住所有人下班的路。

只是堵路之余,他还给每人递上一杯冻柠茶。

鉴证科技术员们被冻柠茶收买,一个个哭笑不得。

技术组的许乐儿经过时,看见A组这位“后勤人员”正在执勤,立即转身溜走。技术组也有报告还没出,她才不要被留下来加班。

晚上七点,鉴证科交出一份报告。

沈之澄如今极守规矩,接过报告,没有私自查看,拿着文件快步往CID房赶。

黄竹坑警校跑得最快的新学警,像是会飞,“咻”一下就到了CID房,将报告递给黎珩。

“案发现场的指纹和DNA报告出来了。”

这时,老游也赶了回来:“我排查了近期移民档案,筛出一批和死者年龄吻合的人员,这份是名单。”

黎珩接过名单。

桌上座机忽然响起,雯姐接完来电汇报:“Madam,鉴证科指纹比对完成,死者身份确认了。”

办公区内一众警员,齐刷刷抬眼望向雯姐。

这起案子,多日来毫无头绪,此时线索一来,竟是两条重磅消息。

普通市民指纹不会录入警队资料库,此时能匹配成功,就意味着死者留有案底,指纹存档在罪犯档案系统中。

案发至今已经过去数日,直到现在,警方终于确认了死者的真实身份。

“死者名叫戚可悦,二十七岁。”

“两年前因诈骗罪入狱,服刑期间表现优良,在去年五月刑满释放。”

“当年案发受审时,还有人聘请资深大律师替她辩护,帮她争取减刑。”

黎珩的目光,落到老游送来的移民备案名单上。

在密密麻麻的人员信息中,她看到死者的姓名——

戚可悦。

黎珩不由疑惑。

两年前戚可悦因诈骗罪被捕,当时她还没结识男友马俊浩,也早就已经和庄思宇断了来往,而那位“师父”李柄权更是自身难保。

还有谁愿意花重金,请顶尖律师为一个诈骗犯四处打点?

“当年帮她请律师的是什么人?”黎珩问。

就在这时,潘立勤踱步过来,目光落在沈之澄身上。

他用眼神示意,无关人员不能留在重案组。

沈之澄与潘Sir四目相对。

他平日里很少看见潘Sir办正事,总是到处踱步,踱到这里,又踱到那里。

“我不走。”沈之澄神色懒散地抬眼,随手捂住耳朵,“不听就是了。”

“卷宗记录显示,两年前出钱帮戚可悦聘请律师的……”警员翻查案卷,神色微顿,语气里满是诧异,“是她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