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D房内,警员们正围着死者的身份展开热烈讨论。

“死者两年前因诈骗入狱,和李柄权被捕的时间差不多,只是罪名不同,还真是一对难师难徒。”

“卷宗记录是死者父亲出面聘请大律师为她辩护。那位大律师在业内名气响亮,收费极高,普通家庭根本负担不起。”

“难道戚可悦根本就不是底层出身,还真是有钱人家的千金?我听过一种说法,一些缺爱的有钱人会有病态心理,电视上还演过富家女有偷窃癖,保镖跟在后面悄悄给她付钱……搞不好死者也有诈骗癖好。”

“说不定是家里有钱,但嫌弃她品德败坏,把她赶出家门。”

黎珩打断警员们发散的闲谈:“不管怎么样,身份终于核实,先把她所有个人资料全部调出来细查。”

不需要沈之澄辛苦地捂住耳朵,众人很快便领下任务,各自散开忙碌起来。

如今死者真实身份落地,大家有了调查方向,再也不必漫无目的地摸排。

人群渐渐散去,沈之澄漫不经心地靠在自己的原先的工位上,和潘立勤面面相觑。

潘立勤清楚,重案A组所有警员早就将沈之澄当成自己人。沈之澄也一样,几个月前就已经融入A组,和这个集体密不可分。

但规矩摆在眼前,他现在只是警校受训学警,不应该参与办案工作。

潘立勤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让他离开。

谁知道,沈之澄先出声打破沉默,来了个先发制人。

“潘Sir,你站着没事干?”

潘立勤微怔:“什么?”

“全队缺人手,大家都忙成什么样了。”沈之澄语气随意,“你没事也出去跑跑外勤。”

整个西九龙警署里,谁都不敢这样对总督察说话。

但是沈之澄可以,因为人家现在根本不是他的下属。

潘立勤半天接不上话,没好气地瞪了沈之澄一眼。

潘Sir心里也知道,就算这个学警没规没矩,但黎珩是懂得分寸的,不可能放任他胡来。

瞪完之后,他双手背在身后,又踱着步走了。

走廊与CID房人来人往,大家都在想方设法深挖死者戚可悦的过往轨迹,补齐那些警方尚未掌握的空白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警员们分头调取资料,在会议室进进出出,偶尔停下脚步,汇总线索。

黎珩没赶沈之澄走,只是回办公室拿来一本刑侦相关的专业书,摆在他面前。

沈之澄随手翻开,看了看目录。

在警校受训,从不止是体能操练,平日里,他们要上不少专业课程,考核标准严苛,一点都不能松懈。黎珩挑的这本专业书籍,内容正好涵盖他现阶段必修的课程要点,显然是特意为他挑选的。

夜色渐深,今晚A组全员加班,办公区和会议室灯火通明。

沈之澄从抽屉里找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抽出随身带着的钢笔,坐在工位旁,一边翻书,一边认真划线,整理笔记。

他无比渴望,能早日归队,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沈之澄相信,用不了多久。

到时,他将以更加成熟专业的面貌归队,真正帮上所有人的忙。

……

前些日子排查线索时,警员们像无头苍蝇四处碰壁,查得磕磕绊绊,时不时陷入僵局。

如今,死者身份终于敲定,查案效率一下子提了上来。

夜晚,重案组连夜召开案情分析会。

雯姐拿出鉴证科的化验报告:“除了死者指纹比对完成外,纸扎铺现场还提取到大量指纹,老板打开门做生意,店里混着店主和过往客人的指纹,说不定凶手的指纹也掺在里面。但这批指纹录入系统后,没有匹配到任何相关联信息。”

“另外店门钥匙表面磨损严重,多枚指纹重叠,和油脂混在一起,已经没办法提取到完整的有效纹路。”

雯姐放下技术科报告,坐回位置上。

白板正中央位置,终于填上死者的真实身份。

戚可悦,二十七岁。

三张照片被依次钉上。

四年前美容中心的工作照,她嘴角牵起标准职业的微笑。男友马俊浩提供的近期生活照,她的笑容优越倨傲。而入狱留存的档案照,戚可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定定地望着镜头。

方芷珊起身汇报:“戚可悦中学辍学,户籍挂在生父名下,生母早年病逝,详细经历要等走访她父亲戚国平后才能核实。”

“刚才有人说,戚可悦可能是有诈骗癖好的富家千金,这个假设完全不成立。她的家境太普通了,甚至可以说过得拮据。”

“我们查过她的工作经历。早年做过啤酒妹、美发学徒,也就是说,美容中心同事阿琼的口供属实,至少这段经历,死者没有隐瞒。离开美发沙龙后,她入职美容中心,五个月后离职。”

“据李柄权供述,戚可悦十五岁起就跟着他搭档行骗,每份工作都是借机物色目标,骗取对方的信任。但是我们核查过,她早年没有留下任何行骗痕迹,难怪李柄权说她天生适合吃这碗饭,行事确实缜密。”

“两年前的案底是怎么回事?”

林家聪起身道:“两年前,她谎称自己有门路,能帮人代办移民手续,骗了个主妇二十多万。对方回去之后就意识到不对劲,立刻报了警,当时戚可悦正好去银行提款,被抓个正着。她当庭认罪,还把所有钱都退了回去,再加上那个律师以她的身世博取陪审团同情,最后只判了两年,去年五月出狱。”

黎珩翻阅卷宗,抬眼问道:“除了已经定罪的案子,还有其他受害者报案吗?”

“没有,当年法庭轻判,也是考虑到戚可悦没有案底,法官采信了她一时糊涂的说辞。”

“估计就算有别的受害者,很多人也和钟太一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愿意把事闹大。之前那个李柄权不是说了吗?他们两个在旺角鸳鸯房设局仙人跳敲诈,那段时间也没有受害者出面报警。”

“至于两年前戚可悦被捕,也是凑巧,受害师奶在内地工作的女儿正好打电话回来,听她说了这事,察觉不对劲,不停催母亲报案。如果再拖延几天,警方未必能顺利抓到人。”

老游翻看着移民申请资料:“我这边查到,死者半年前递了移民申请,看样子是准备等做完马俊浩这一票,凑够资金直接跑路。”

“难怪从前嫌李柄权一次只骗一两万赚得太慢,轮到自己,连同事聂舒晶的两万块钱都不肯放过。原来是赶着攒足钱,尽早带着钱远走高飞。”

“半山太太庄思宇五十万、马俊浩四十万、同事聂舒晶两万,几笔款项加起来将近百万,这笔钱足够她在加拿大安家。”

“正好死者一直想换个身份,去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做人。估计在临死之前,是她离目标最近的时候。”

林家聪嗤笑一声:“重新做人?她那叫换个地方重新骗人。钱早晚有花光的时候,她这么贪心,怎么舍得收手,就算到了国外,一样会蠢蠢欲动,惦记着物色新的猎物。”

话音落下,有人引出新的线索。

“另外有一点很奇怪。当年出面委托辩护律师的登记人是戚可悦的父亲戚国平。但是我调取过戚可悦服刑时的探视记录,在刑期内,她父亲一趟都没来过。”

“当年那起诈骗案人赃俱获,嫌疑人主动认罪,再加上钱也全数退给受害者,办案警员没去查她各个银行户口。”

“请大律师的开销很大,当时戚可悦被捕后直接拘在警署问话,绝对不敢、也没办法私下动用自己名下存款,更没机会联络戚国平。嫌犯早就已经成年,警方没有义务通知家属,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另外戚国平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住在屋村,靠打零工糊口,再加上根据调查,父女常年不来往,他真的会给女儿出这笔律师费吗?”

A组警员们接连抛出疑点,会议室里议论纷纷。

这场案情分析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

案子终于有了眉目,剩下的查证工作留到第二天再继续跟进。

忙了一整晚,警员们揉捏着酸痛的肩膀,陆续走出会议室。

黎珩收好案卷,抬眼朝门外望去。

CID房只剩沈之澄在看书。

警署成了他的自习室,放在工位上的书已经被他啃了一大半。

这本专业书,是公认的催眠大全。

今天他居然没有看到睡着?

……

晚上回家,沈之澄没忘记把自己这些日子缺下的夜宵补回来。

十一点那顿,他舀着爷爷提前让人送来、姑妈负责热好的龙虾粥,靠在沙发上,一口一口慢慢吃。

“在警校,连吃饭都不会让我们安心。”沈之澄说道,“经常没吃几口,教官就突然吹哨。也不知道在吹什么,每个人都要停下手中的动作,立刻站起来。”

沈咏璇接过他的话,连连叹息:“真是没天理。”

他们姑侄俩说话时,黎珩盘腿坐在小黑板前,握着粉笔梳理案情。

凌晨一点那顿,他抱了一堆零食,一边吃着,一边看电视上热播的球赛。

沈之澄继续对姑妈说道:“平时这个点,宿舍早就已经熄灯了。就算睡不着,也只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沈咏璇打着哈欠敷衍:“天花板好看吗?”

他们姑侄俩说话时,黎珩仍坐在小黑板前,整理死者行骗的时间线。

到了凌晨三点那顿,屋子里变得静悄悄的。

姑妈和姐姐都去睡了,只有沈之澄一个人待着,吃什么都索然无味。

吃太饱,已经很撑了。

那块小黑板,仍旧立在客厅里。

神秘友人Tina和寿衣店女子这两条线索上,被黎珩用粉色粉笔打了两个问号。

眼下这两人的身份,警方依旧毫无头绪。

家里只剩下沈之澄一个闲人。

他意兴阑珊,关灯进了自己那间客房。

终于躺在了松软的大床上——

这一觉,他一定要睡个够本,睡到明天太阳下山。

……

第二天一早,沈之澄准时醒过来。

平日里这个点,他早就已经开始魔鬼训练,可怕的生物钟。

吃过早饭,他开口道:“我跟你一起上门走访。”

黎珩停下脚步回头:“你来干什么?”

沈之澄一本正经:“当警察阿头的司机。”

几人在警署碰头,黎珩带上方芷珊,驱车前往死者父亲戚国平的住处。

沈之澄百无聊赖地当着她们的司机,双手握住方向盘,车窗半开着,凉风拂面。

车子停稳后,黎珩和方芷珊下车,拿出戚国平的详细地址,仔细核对位置。

“我在附近随便逛逛。”沈之澄随口道。

死者戚可悦的老家,在新界一处屋村里。

警方抬手叩门,片刻后,戚国平打开房门。

黎珩亮出警员证件,视线越过他,扫向这间屋子。

屋里摆设简简单单,茶几上摊着好几份报纸。

“我们是西九龙警署的警员,来调查你女儿戚可悦遇害一案。”黎珩的目光在戚国平身上停留片刻,见他穿戴整齐,问道,“要出去?”

“昨晚晚上刚看见报纸,知道了可悦的事。”他说道,“本来打算去警署,没想到你们先来了。”

方芷珊默默观察着他的反应。

她见惯死者家属或是崩溃痛哭,或是大吵大闹、互相埋怨,像他这样冷淡的,实在是少见。

戚国平将她们请进屋,缓缓在沙发上坐下,叹了一口气:“我们早就断了来往。她在外面惹的那些事,我很少管。但是没想到,这次会出这么大的事……”

黎珩余光扫到墙角堆放的喜饼礼盒,礼盒印着一对新人的名字——

新娘贺婷、新郎曹添诺。

聊过几句之后才知道,戚国平多年前已经再婚,这些日子,正忙着帮现任妻子带来的女儿筹办婚事。

“这几年,一直是婷婷陪在我身边。婷婷来家里时已经十几岁了,虽然不是我的亲生的,但比我亲生女儿还要贴心。”

“前些日子,婷婷还提过,要不要给可悦发一张喜帖。当时我说,这些年都没有来往,还是别请她来了,谁知道……”

警方顺势将话题转回死者戚可悦身上。

戚国平沉默半晌:“她妈妈走得早。这孩子的性格……从小就难管。”

“那时她还小,家里总不能一直没个女主人。我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女老师。我们相处得不错,对方听说我带着个孩子,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愿意过来照顾她。”

“刚开始她们俩很融洽的。可悦看着乖巧懂事,每次她过来,都很热情地迎上去,还会拿出自己不舍得吃的铁罐饼干招待她。但是我们都没想到,她是为了套话,打听对方在哪个学校工作。”

“一转头,可悦就跑到人家学校,当着学校同事和学生面前大吵大闹,逼着对方打消再婚的念头。”

“后来,那老师和我提了分手,再也没来过。”

“那时可悦才八岁,跑去欺负一个三十多岁的大人。小小年纪,既会装可怜博同情,又够狠心。说实话,不仅仅是那名女老师,连我都有些怕她。”

这件事后,戚国平狠狠责罚女儿。

她当场放声大哭,认错求饶,但父女之间已经有了隔阂。

“从那之后,这个家就一直是这样,每天吵吵闹闹。类似的闹剧又发生了好几次,可悦存心不想让我好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管教她,气急了只能动手打骂,可一点用处都没有。”

“直到她十几岁,突然留下一张字条,一声不吭离家出走。临走时,还带走了家里所有现金。从那之后,她再也没回来过。”

方芷珊问道:“你就没想过去找她?”

“香江这么大,她存心躲着我,去哪里找人?”戚国平说道,“再说我太清楚她的性格了。这个孩子,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受委屈,既然她要走,就随她去了。”

黎珩切入正题:“两年前她涉嫌诈骗被起诉,是你出面帮她请的大律师?”

“律师费很贵的,按分钟算,我哪里掏得起?”他说道,“当年是一对老夫妻主动找上门,托我出面,说费用不用操心,只求能保住可悦。”

“我没有多收他们一分钱,全都拿去付了律师费。”

“可悦离家出走时留下的字条里,说要出去闯荡,我实在没想到,她口中的闯荡,居然是做犯法的事。”说到这里,戚国平无奈道,“只要这孩子愿意,绝对能哄得人服服帖帖,就像当年那个女老师……长大之后,本事更大,哄得人家自愿为她掏钱。”

“老年夫妇?”方芷珊握着原子笔,好奇地问道,“他们长什么样,大概多大年纪?你们在哪里碰面,他们有没有说起,为什么愿意帮忙?”

“看起来就是很本分的老人家,穿着谈吐都很普通,看起来很着急。”

“我记得……大概六十多岁,打听到我家的住址,说是可悦跟他们提过,小时候住在新界屋村。”

“那对老夫妇说,可悦多半不愿意让他们出钱,所以只能借我的名义打点。我不知道可悦和他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多问。万一追问下去,发现这两个人也是上当的受害者怎么办?也不知道要闹出多少麻烦。”

“当时我好不容易才再婚,自己的生活刚刚安稳下来,实在不想再惹是非。”

黎珩问道:“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吗?有没有银行转账记录?”

“我看他们也不容易,这笔钱可能是一笔一笔凑出来的,黑色胶袋装着现金,拿出来后还反反复复点了好几遍。我当时劝他们把钱收回去,孩子有她自己的造化。但是他们坚持,我推脱不掉,只能收下。”戚国平慢慢回忆,“名字……只记得老伯好像姓叶,不清楚具体全名。”

“那他们留下联络方式了吗?”

“联络方式……”戚国平顿了顿,“当时他们说,后续律师费要是不够,随时打电话找他们。号码我记在——”

他起身走进卧室,翻箱倒柜半天,最后从床底下取出一个装杂物的纸箱子。

再出来时,他手上拿着一本两年前的旧日历。

“那时手边一时找不到纸,就让他们直接把号码写在这本日历上了。”

黎珩拿起纸笔,将这串号码记下:“戚可悦出狱后,你们父女还有往来吗?”

“没有,再也没有见过面。”戚国平语气平淡,“我知道,我当年也没尽到做父亲的本分,等她长大,当然也不会惦记她给我养老。这孩子品性太差,我早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但是她毕竟是我的孩子,我实在想不到,她会有这样的下场。”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警官,我什么时候能领回女儿的遗体办后事?”

“现在案件还在侦查取证阶段,遗体暂时要留在法医部。”方芷珊解释道,“等到案子彻底办完,才能办遗体申领手续。”

戚国平安静了片刻,点了点头,在黎珩的笔记本上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到时候麻烦你们通知我。”

……

与此同时,沈之澄独自在屋村闲逛。

从前当辅助警员的时候,还只是正式审讯时没他的份。

现在当了学警,什么都插不上手,只能到处走走、看看、停停。

他就当散步,走遍整个屋村,注意到一帮街坊围坐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戚可悦已经多年没有回来,就算街坊们看见报纸上登的寻人启事,一时之间也认不出来。但这个屋村,消息传得极快快,清早警察一来,进了戚国平家问话,大家立即反应过来。

此时,他们用手拢着嘴巴,压低了嗓音,一边嗑瓜子,一一边小声说闲话。

“三岁看老,我以前就看得出来,戚家那个孩子不学好,小小年纪,满身都是心眼。”

“听说前两年还因为诈骗坐过牢!你说哪个好人家的孩子会闹出这种事?”

“你听谁说她坐过牢?”

“国平的老婆跟我说的,听说前两年他一直往外跑,就是忙着帮她处理官司。当时国平老婆让我瞒着,我也没好往外乱说……”

“有手有脚的,做什么不好,非要去做些坑蒙拐骗的勾当,这不就是捞偏门吗?”

“好好一条人命,最后落得被人害死……我记得,她才二十多岁啊!”

沈之澄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还是在这里听八卦好,大家都大大方方的,没人遮遮掩掩要求他回避。

沈之澄听得起劲,慢悠悠往前,走近几步。

几个街坊看见这副生面孔,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沈之澄摊开手掌:“分我一点。”

“哗啦啦”几声脆响,沈之澄的掌心装满瓜子。

他就说了,还是这帮人大方。

……

黎珩和方芷珊走出戚国平家,一时没找到沈之澄。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提电话。

方芷珊突然踮起脚尖,朝着远处望去:“Madam,你看那是不是他?”

黎珩顺着视线望去。

沈之澄正和街坊大叔大婶围坐在一起闲聊,还吃着瓜子,相处得格外融洽。还是她招招手喊他过来,几番催促,人家才和街坊们道别,快步跟上她们。

返程车上,黎珩拨通戚国平提供的号码。

他说当时,是这对老夫妇出钱,帮戚可悦打点官司。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位老人家的声音。

“戚可悦?”对方愣了一下,连忙应声,“认识,我们认识小悦。”

这两日,警方的寻人启事登在各大报刊,可两位老人没有订报纸的习惯,压根不知道戚可悦遇害的噩耗。

听完黎珩带来的消息,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许久之后,才再度传来老人家慌张颤抖的声音。

“怎么会?小悦怎么会不在了?”

“你们能确定死者就是她吗?”

“在哪间警署?我们……我们现在立刻过去……”

黎珩顺势问清这对夫妇的详细住址,敲定当面谈。

挂断电话,她侧过身,和方芷珊轻声讨论案情。

“戚可悦常年四处物色目标行骗,这对夫妻当初很可能也是她盯上的猎物。”

“李柄权提过,她最擅长拿捏人心,哄得受骗者真心实意地对她好,恨不得掏出全部家底。所以当年,这对老夫妇明知道她因诈骗罪被捕,还是愿意出钱帮她聘请律师。”

警方顺着线索,梳理戚可悦的作案时间线。

四年前,她的目标是美容中心的阔太庄思宇。两年前被捕,是以代办移民手续实施诈骗。

中间空出一年多的空白行踪,这段空白期,戚可悦极有可能是在和这对夫妇周旋。

车子最终停在一间金鱼铺门口,这里正是电话里老人留给警方的住址。

沈之澄解开安全带,把车钥匙抛给黎珩。

黎珩抬手接过车钥匙:“少爷准备旷工?”

“算早退。”

沈之澄推门下车,打算回家补觉。

当司机根本就没意思!

……

这是一间开在闹市地段的金鱼铺。

店铺门口摆着大大小小的鱼缸,墙边挂着几只捞鱼网,透明玻璃将阳光折射出斑斓色彩,小鱼游来游去,时不时“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

“Madam,靠卖小金鱼能挣几个钱?”方芷珊望着这间店面,小声嘀咕,“戚可悦贪财,怎么会盯上这里?”

“进去看一看。”

她们抬手推开门,走进店内。

挂在门框的风铃叮咚作响,店主叶伯看见她们,立即起身,朝里屋喊道:“淑霞,警察来了。”

不多时,他的妻子从里间走了出来,眼睛红肿,神情恍惚。

夫妇俩大约六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

“刚接到你们的电话,我出门买报纸,才看见新闻。”叶伯哑声道,“真想不到,小悦她……”

黎珩温声开口:“我们今天过来,是想了解戚可悦的相关情况。”

夫妻俩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夫妻俩并排坐着,戚可悦站在他们身后,弯着腰,三人紧紧挨在一起。

在警方的问询下,他们轻轻叹气,慢慢说起过往。

“那段时间,她总是站在店门口,盯着鱼缸里的小鱼看。我们看她面善,就捞了几条小鱼,送给她养。”

“她总担心小鱼养不好,常常抱着鱼缸过来,还开玩笑,说我们是小鱼医生。”

“一来二去,我们熟悉起来。她就向我们打听,店里有没有雇人的打算。”

叶叔指了指狭小的店面:“我们这么小的店,其实两个人忙活就够了,根本用不着请人。可小悦手脚勤快,嘴巴又甜,总能哄得我们开心……”

“家里太冷清了,难得有人陪着我们说话。她说起租的房子租期快到了,想问问我们认不认识相熟的业主。我们家里倒是刚好空出一个房间,索性留她在家里住下。”

“小悦很懂事,非要付房租。我们不愿意收,她有时就陪我一起去街市买菜,抢着付钱。”淑霞婶接过话。

这对老夫妇说起,他们原本有个儿子,早年儿子意外离世,儿媳带着孙女远走。

忽然遇上这么体贴的孩子嘘寒问暖,他们恍然间像是看见自家孙女,在情感上实在无法拒绝。

夫妻俩特意为戚可悦收拾出一间卧房。

久而久之,两人慢慢接纳了这个陌生的女孩,几乎将她当成家人看待。

“我孙女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烧鸡翼。后来我做给小悦吃,她也喜欢,每次吃得开心都朝我竖大拇指,像小孩子一样。”

“在家里,小悦总是抢着洗碗、晾衣服,说我们年纪大了,想替我们分担家务。”

“那段日子,是我们这么多年,过得最舒心的时候。”

“什么时候确定她在骗人?”方芷珊问道。

“刚开始她说自己叫小遥,有一次从口袋里掉出一张身份证,慌慌张张地藏起来。后来她又跟我们说,小遥只是她的小名。那天我们才知道,她的本名叫戚可悦。”

“还有她刚搬进来没多久,我们发现抽屉被动过,存折放的位置变了。”

当时两位老人心里只有隐约顾虑,无法笃定对方存心骗人,也不愿意这样想。

说话间,他们带着两人穿过铺面,走进里间。

“因为有时候,小悦很孩子气。我们心里又会忍不住动摇,觉得是自己多想。”

“你们看那个大鱼缸。”经过卧室,叶叔抬手指向墙角,“从前就摆在这间屋里,小悦喜欢趴在鱼缸边看鱼,一看就是半天,还给每条鱼起了名字。我们就想,当初发现抽屉存折挪动位置,可能是她过来看鱼的时候无意间碰乱的。”

“我们一把年纪,想事情总是多留个心眼。”

“但小悦不是,她就是个孩子,怎么可能存心骗人呢。”

警方跟着他们往里走去。

里间房子面积不大,被两位老人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冰箱、床头柜与闲置鱼缸全都罩着防尘厚布。

深处隔出一件拉着布帘的小卧房。

房间里只摆着一张单人床,和床头的一盏小台灯。

当年,戚可悦就是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戚可悦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黎珩问。

淑霞婶拉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一个日记本:“你们看完就知道了。”

黎珩接过本子翻开,里面记满细碎的日常——

“叶叔说教我给鱼缸换水。原来就连换水,都藏着这么多门道。”

“今天我过生日,淑霞婶给我和叶叔煮了面条。她说,这个叫长寿面。叶叔的面里,只有几根青菜,我的碗底藏了荷包蛋和火腿。淑霞婶还以为叶叔不知道,其实他偷偷跟我讲,说她偏心。”

“许生日愿望时,我告诉他们,其实我喜欢漂亮衣服,盼着过上好日子。说完我就后悔了,但是,他们没有嫌我贪心。他们说,我年纪还轻,迟早会过上我想要的生活。”

“我不小心打翻了鱼饲料,我们三个人蹲在地上捡,捡了好久。后来才想起来,其实可以用扫把,又忍不住笑了好久。”

日记本里,字字句句,记录着他们温馨美好的生活片段。

一开始,戚可悦或许是带着目的来到这对老夫妇身边,但慢慢地,她似乎被打动。

黎珩继续往后翻页——

“淑霞婶追问我的过去。我不知道应该继续说谎,还是该坦白。其实一开始,我打听到他们的孙女早年离家,原本打算冒充他们的孙女留下。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偶尔会跟孙女通电话。”

“拍下全家福这天,我多希望,自己真的是他们的孙女。”

日记本里的日常,截止在戚可悦被捕前三个月。

也就是说,离开美容中心后的空档期,她一直落脚在这间金鱼铺,和两位老人一同生活。

警方在收集戚可悦的个人资料时,看过她的字迹。

仅凭肉眼分辨,字迹与戚可悦的笔迹高度吻合,但确切结论需要回到警署送检核实。

“小悦是突然离开的,连一声招呼都没打。临走前,她把这本日记本放在床头柜上,底下压着一张字条,说我们看完就能明白一切。”

淑霞婶望着日记本,下意识想要取回。

方芷珊说道:“这本日记和案件相关,我们需要带回警署。”

“那以后还能还给我们吗?这是小悦留给我们的唯一东西。”

“等结案后,如果物证没有留存的必要,会还给你们的。”

“那就好、那就好……”

叶叔搭着老伴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淑霞婶无奈地点了一下头。

“小悦走之后,我们一直放心不下,到处找她。”

“直到那天去警署,打听叫‘戚可悦’的人时,我们才知道,小悦被抓了。”

“我们这么多年,攒了些积蓄,想起小悦以前说过自己住在新界,就一路打听,找到了她父亲,托她父亲帮忙请最好的律师。”

“我们知道,小悦不愿意给我们添麻烦。”淑霞婶的眼眶又红了,“她在我们家住了这么久,但凡开口,我们会给她钱的,但是她没有骗我们,从头到尾,没骗过我们一分钱。”

叶叔给她递了一块手帕,继续道:“后来,我们想去监狱探望她。但是原来,不是直系亲属是不能探视的。我算过时间,小悦应该还没出来,怎么会——”

方芷珊轻声说起她在狱中减刑的经过。

“好好表现就能减刑吗?”淑霞婶声音沙哑,“小悦在牢里表现得这么好,没想到出狱之后反倒……倒不如别减刑,待在里面,反而安全。”

方芷珊垂着眼,神色沉重。

这对夫妇自始至终都没有被戚可悦骗取钱财。

他们隐约猜到她别有用心,却依旧无微不至地善待她。也是因为这样,戚可悦最终选择放下算计,不辞而别。

临别前,两位老人将警方送到店外。

“警官,你们能抓到害死小悦的凶手吗?”

“我们会尽全力追查。”

黎珩和方芷珊走远。

方芷珊冷不丁轻声道:“Madam,你说骗子也有真心吗?”

黎珩低头,看向手中的日记本。

戚可悦的“师父”李柄权曾说过,她这人做事太绝,从不留余地。

可在这家金鱼铺里,老夫妇日复一日的真心相待,最终让她不忍心行骗。

两人回到警署。

黎珩刚踏进CID房,警员们便上前汇报。

“这个Tina,应该是死者以‘丁凯桐’的身份认识的朋友。但是我们查遍她的整个社交圈,排查所有行动轨迹,根本就是查无此人。”

“上次妙婆婆不是提供了合作店铺的联系电话吗?我们一一走访过,还是没有任何头绪。那个前来定做寿衣的年轻女孩,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难道Tina就是定寿衣的女孩,定寿衣的女孩就是Tina?”

“已经请那位妙婆婆协助拼图,但是她的眼力实在不行,说当时也没看清那个女孩长什么样子……反正拼图先做着,我估计复原的画像很难用于排查。”

……

黎珩忙到深夜,才收工回家。

她换好鞋走向厨房,刚要开冰箱拿水,视线忽然停住。

冰箱门上贴着沈之澄留的便签,写着他回隔壁睡觉,等回来叫他一起吃夜宵。

少爷难得回家,昨晚根本没睡几个小时,此时估计已经补觉补到昏天暗地。

不多时,卧室的门开了。

沈咏璇从里面出来,见黎珩站在冰箱前,便走了过去。

“什么时候贴的?我都没注意到。”她接过便签纸,忍不住笑起来,“写了几个月的笔录,字迹都变得工整起来。我看过他小时候写的字,像是会飞。”

黎珩抬眉:“飞哪里去了?”

沈咏璇细细回想,那是十几年前的事。

当年有朋友归国,她托对方帮忙带去自己的联系方式,探望孩子。对方回来时,顺便带回了孩子的“手写回信”。说是回信,上面压根没几个字,不过是让孩子亲手写下当时家里的电话号码,和一些简单的话语,朋友这么费心,也不过是为了成全她的一份念想。

两人说笑一阵,朝着阳台外喊道:“我们回来了——”

隔壁房闷闷应了一声。

隔了一会,沈之澄顺着私人阳台直接走过来。

“聊什么这么开心?”

“姑妈刚才说,你小时候写的字像会飞。”黎珩顺手拿起粉笔,唰唰在小黑板上写下几个数字。

姑妈说,儿时沈之澄把“6”写成“9”,把“3”写成英文字母“E”。

黎珩忍不住摇摇头,怎么会傻成这样?

沈之澄站在一旁,满脸不服气:“这个叫镜像,只有聪明孩子才有这样的空间想象力。”

闲谈间,黎珩的目光落在小黑板上的“Tina”字样上。

在死者的书房,警方找到一个香水礼盒,旁边还摆了一张贺卡,祝Tina生日快乐,长大一岁,不要跟着长皱纹。

办案以来,警方始终顺着这条线索,在死者社交圈排查名叫Tina的女性。

可收到香水、被祝不长皱纹的,一定是女性吗?

黎珩心头猛地一动,握着粉笔,轻轻改动一个字母。

粉笔灰落下,“Tina”转眼变成“Tino”。

贺卡上,死者字迹潦草。

会不会是警方辨认出错,又或者是对方落笔时写得太含糊?

“Tino?”沈之澄俯身凑近黑板。

听着这个读音,黎珩眉心微蹙。

“Tino……会不会是——”她低声自语,“添诺?”

在死者父亲戚国平的家里,她见过成堆摆放的喜饼礼盒。

礼盒上新郎的名字,正是曹添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