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菲丽丝没在现实见过流星或彗星。不过在现代,想要了解什么并不需要亲眼去看。
画作、照片、视频,都不需要因为感兴趣特地去找。在信息爆炸的时代,这些东西会直接招呼到每个人脸上。
所以,即使没有亲眼见过,菲丽丝也确定那颗出现了足有十几分钟的扫把星应该是颗彗星……然而周围人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那天之后,修女院中的气氛明显紧绷了起来。
而不知是不是巧合,没过一周,派勒乌索教授就先院长一步得知了一个坏消息。
瘟疫终究没有放过罗兰的心脏。
有人说是一支商队将疫病从卢古带进了吕得城,可此时想追究究竟是谁的责任已经不现实。
吕得城内有至少十万人,加上乞丐黑户和流动人口,说不定能达到二十万。
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话说,这已经是整个西陆上人口最多的城市之一了。
周边小村镇产出的粮食根本无法满足这种大型城市的日常补给,更何况罗兰西边和西南部近十年都在打仗,吕得城内的日常补给只能依赖罗兰其他地区的产出,有些时候还要靠商队从国外运货。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完全禁止商队进城,就连减缓商队们进城都不太可能……所以菲丽丝明白,瘟疫的阴云早晚还会飘到自己的头顶。
不过幸运的是,这次她还有时间提前做准备。
索菲亚院长与萨瓦托雷修士关系良好,她拿着修士的信而来,又在这一个多月里见缝插针地向院长描述着一路上的见闻。尽管没有亲眼所见,索菲亚院长还是对这场瘟疫有了一定心理准备。
于是,在得知瘟疫真蔓延至吕得城后,索菲亚院长第一时间找到了她,更详细询问过染上这场瘟疫后的症状,以及萨瓦托雷修士照顾病人的过程。
菲丽丝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不管萨瓦托雷修士做没做过,她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如何预防传染病的知识说了出来。
当索菲亚院长问起原因,方便解释的她就编个这个时代的人能接受的理由解释,一旦遇到不好解释的,就干脆推到萨瓦托雷修士身上。
反正萨瓦托雷修士确实治愈过身染瘟疫的病人,他的行为不管怎么不合常理都值得后来者效仿。
仗着信息传递闭塞的优势,菲丽丝终于说服索菲亚院长相信了那些略显“古怪”的防疫方式。
首先,修女院上下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所有人要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和床单换一遍,头和身上也要清洗干净,争取杜绝寄生虫在人与人之间传播。
作为一个与罗兰王室有紧密联系的修女院,艾琳娜修女院内的条件很好,不但能让修女们经常洗澡洗头,提供换洗衣物和肥皂,甚至能定期给所有人换一套新被褥。
而且这里多半的年轻修女出身非富即贵。即使她们有的只是打算在这里短暂学习,有的则是像索菲亚院长那样立誓做一辈子的修女,但不可否认的是,天生优渥的生活条件让她们已经习惯注意个人卫生。
而最重要的难点是,她们要如何应对可能会在未来前来求助的染病镇民。
不管是哪个派别的修会都有一个流传已久的规定——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乞丐还是国王,修院的大门必须向所有求助者敞开。
尽管这项规定早就在几百年中变了样,主要靠世俗贵族捐赠而建立的修女院与普通修道院也有很大差别,就算在这种时候关闭大门事后也没人敢说什么。
就像隔壁的帕提恩提斯修道院一样,面对巨大的灾难时自保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可索菲亚院长偏偏没有选择这条道路。
在听说科冬镇上已经有人染病后,她立刻带着几位年长的修女来到科冬镇中心,与本教区的神父一起安抚已经开始陷入恐慌的镇民。
除了口述一些防疫知识外,她还表示如果教堂无法容纳那么多病人,可以让一部分染病的女性镇民来修女院暂住——这样既可以防止疫病继续在镇子里蔓延,也能让病人得到集中看护,就像她们日常照顾麻风病人那样。
有了“麻风病”这个更常见的例子,骚乱的人群明显镇定了不少。
只是修女院只愿意接受女性病人,这大家能够理解,但瘟疫又没有性别歧视,其他进不了教堂的男性病人们便只能试着去敲隔壁修道院的大门。
连一向封闭的艾琳娜修女院都开始接受病人,一直自诩“正统修会”的帕提恩提斯修道院自然也不能再继续紧闭大门。
索菲亚院长对这样的结果很欣慰,还写了一封信交给隔壁修道院的院长,里面总结了从菲丽丝那里听说的、由“可以引发神迹的萨瓦托雷修士实践过”的经验,之后便开始专心照顾自己这边的病人。
按照她的指示,病人进来前先要好好洗一次澡,换上洗过的衣服。
如果头虱太多,在本人的同意下会剪掉一部分甚至剃光。
之后她们将被安排在一处专门被空出来的院落,无法做到一人一张床也要保证每人都用单独的铺盖,互相之间用布帘隔开。
修女们会保证她们每天的食水供应,但她们也要格外注意个人卫生。每人会被分发一个能围住下半张脸的布巾,尽量避免互相接触,还要保证在发现身上出现寄生虫、或有人开始咳嗽时及时将情况汇报。
即使这些措施在菲丽丝看来依然简陋,但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仅仅是能保证食水这一点便已经比在家中养病好多了。
在院长的分配下,年轻的修女们负责洗衣做饭,年长些的修女们则被委派了更危险的工作。包括给病人们送饭,给已经发烧或失去意识的病人喂饭,定时清理她们的尿桶等等。
按照菲丽丝的说法,凡是进入院落的人要使用布巾遮盖好口鼻,并尽量减少与病人的肢体接触——然而在这点上,索菲亚院长是坚决反对的。
在她看来,这不仅违背了教经中“要打开双臂接纳所有兄弟姊妹”的原则,而且肢体接触永远比任何语言安慰更能让人感到安心。此时此刻,没有谁比那些病人们更需要精神寄托。
可偏偏在这一点上,菲丽丝却一点都不肯让步。
“……愿圣母能原谅我的狭隘,我只是觉得这样才能帮助更多的人。”
一向乖巧的女孩抬起脸,堪称固执地劝说道:“一路上我看到太多像萨瓦托雷修士那样的好人为帮助他人而死……可他们死后,愿意继续帮助那些病人的人并没有增多,而是减少了啊!如果善良勇敢的人全部在最开始死去,那之后又有谁会理会那些染病的人呢?”
这番话让索菲亚院长动摇了,而女孩口中那“因为要照顾病人,导致整个修道院近乎全军覆没”的例子也让她心惊。
犹豫良久后她还是妥协了,发话让修女们在照顾病人的同时也要尽量保护好自己。
然而即使这样,在接受病人的第三天,还是有一位妇人去世了。
而在之后的几天里,又有两位原本症状不算重姑娘病情突然急转直下,其中一人没能挺过去,在某个宁静的夜晚去世了。
修女院中弥漫着低沉的气息,大家都在为这两位病人的离世感到痛心。
可在某天发现隔壁修道院居然在一天之内敲响了十次丧钟后,不管是做活的修女还是居住在修女院中的病人都意识到了一点——在修女院内接受看护的病人活下来的概率居然比隔壁高出不止一点。
同样都是人命,尽管索菲亚院长不想用这种事证明什么,但现实是,在这样残忍的对比下修女院中的气氛确实比之前轻松了不少。连病人们都开始坚信这所修院真的得到了圣母的庇护,所有人的精神状态都在往积极的方向转变。
尤其在目睹一位病人痊愈后,负责看护她的克丽丝汀激动到差点落泪。
“她好了……真的好了!”
克丽丝汀扯开围在口鼻处的布巾冲出院落,一把抱住她在门口见到的第一个人:“菲丽丝!圣母在上,汉娜退烧了!她真的没事了!”
“太好了。”菲丽丝笑着抱住她,“圣母保佑你,克丽丝汀修女,愿那些吸血的虫子都能离你们远远的,永远不会叮咬你……”
“哈哈,你每次见到人都要说这句,还没说腻吗?”
克丽丝汀笑着捏了把女孩的脸:“好啦,我们都很注意的,不会有事。”
菲丽丝目送她走远,脸上的笑容却随着那抹身影消失而落下。
不远处再次响起三次钟声,她不由抿唇看向山坡的另一边。
“……你已经尽力了。”派勒乌索教授同样看向丧钟响起的方向,说道,“这里的修女还没有一个人染上瘟疫已经能称得上一句‘奇迹’。”
“……我知道……”
菲丽丝看了看自己这双看着依然让她感到陌生的小手,忍不住便想要叹息。
她当初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她身上之所以再也没出现虱子,确实跟萨瓦托雷修士口中的“礼物”有关。
这些日子她反复回忆着那位老人临终前留下的话,结合自身情况,总算对这具身体拥有的“特异功能”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按照萨瓦托雷修士的话,每个获得“礼物”的人收到的“礼物”是不同的。
那可以是单一的“礼物”,也有可能是多个“礼物”——而不管是萨瓦托雷修士还是原本的“菲丽希安娜”都是后者,只是两人获得的“礼物们”也有强有弱。
比如萨瓦托雷修士,他最主要的“礼物”应当是“与生灵沟通”。
所以他总是能莫名其妙用短短几句话说服或抚平他人的情绪,能控制寄生虫远离附近的人……菲丽丝相信只要他想,他也能话语彻底控制他人的思维进而为己所用,只是那个老人不愿意这么做而已。
而在“与亡灵沟通”这点,他仅能看到亡灵的轮廓,而无法像菲丽丝这样能直接与之沟通,更别说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将其打散。
相对的,菲丽希安娜这具身体应该也有“与生灵沟通”的能力,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她可以无障碍听懂一种陌生的语言。
可她并听不懂动物的语言,至于用言语操纵“生灵”……目前似乎只有虫子这种体量的“生灵”会遵循她强烈的意愿选择离开……
“驱虫”这种功能听上去实在很逊,却意外救了她的性命。
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她实在不该抱怨什么……只是在反复听到那些代表死亡的丧钟时,她还是会不自觉地感到疲惫。
黑死病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来着?好像是过了五年还是十年?
一想到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五年,菲丽丝就忍不住感到一阵窒息。
但生活似乎就是这样。
每当所有人感觉日子要彻底过不下去时,神明便会往地下吹口气,施舍般给这些可怜虫一点喘息的机会。
从第一片树叶变黄落下开始,科冬镇内的病人人数突然没有征兆地断崖式下降。
直到某一天,菲丽丝忽然发现那间安置瘟疫病人的院落彻底空了。
第一天,菲丽丝只如往常般在门口溜达一圈,见没人从里面出来就离开了。
第三天,她在路过时多看了一眼。
第十天,她发现连隔壁修道院都有三天没敲过丧钟了……
直到今年第一场雪降临时,整个镇子里居然持续一个月都没再出现新病人!
在得到索菲亚院长和派勒乌索教授的双重肯定后,菲丽丝才恍惚意识到这居然是真的,一股狂喜不禁从心口涌向全身。
而一个更让人感到欣喜的消息是,由于瘟疫同样在秋天登陆了马黎岛,两国原定的停战协议延长了。
位于吕得城附近的土地尚且还没被战火波及,但对科冬镇的人民来说停战协议延长依然是件大喜事。
既然不打仗了,罗兰王自然也取消了今年的三级会议。
百姓们大多不懂三级会议都在讨论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召开。他们知道的是,只要吕得城一开这什么狗屎会议,大家就要多交一笔莫名其妙的税款。
于是,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里,艾琳娜修女院要比过去热闹不少。
不少从瘟疫中幸存的妇女们带着各自做好的食物集体来到修女院,不停向修女们表达自己的谢意。
而就在这样欢快的气氛中,一队骑兵正护送着一辆马车缓缓路过科冬镇,挤压着地面的积雪,直到来到修女院门前才停下。
位处吕得城附近,科冬镇上的镇民对这样的阵仗不算陌生,一看就知道马车上坐着一位身份高贵的贵族,原本还算热闹的气氛顿时凝滞住了。
果不其然,等到马车彻底停稳,一位侍女率先从马车上跳下,顺便拿出一把小凳子放好,这才向车厢内伸出手。
很快,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握着侍女手缓缓走下马车。
她身高不高,即使下面放了脚凳,马车的高度对她来说也有些高了。
可她的视线从没往下扫过一次,始终目视前方,金棕色的发丝整齐盘在脑后,腰背笔直,仪态端庄到每一步都像是计算好的。
如果不是她的脸还没褪去婴儿肥,菲丽丝都要以为这是哪来的女王大人。
但光看她身上那件被金线和宝石装点过的毛皮披风和跟在周围的人,即使不是“女王”也该是位“公主”了。
“公主殿下”似乎心情不太好,即使身边的侍女俯身跟她说话也始终绷着张小脸不说话,只用点头和摇头作为回应。
正在门口与镇民们说话的其中一位年长修女似乎认出了她的身份,一边邀请她们进入室内一边让人进门通知院长。
而作为扫雪人员之一的菲丽丝,就站在一行人的必经之路上。
见她们走近,菲丽丝往一旁避让的同时也不由伸着脖子打量那个被围在中间的女孩。
“……别看了!”
身边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小修女拽了下她的手臂,瞪着眼小声斥道:“不要一直盯着人看……你这样太失礼了!”
菲丽丝有些惊讶地看了眼这个跟自己不熟的小修女。
其实说“不熟”也有些勉强……她们近期其实经常见面。
尤其是从瘟疫开始后,因为两人年纪小经常被安排在一起做工,但由于每次打招呼都只得到爱答不理的回应,眼神里还时常带着点隐约的敌意,经常看得她莫名其妙,以至于这还是几个月里对方第一次主动对自己说话……
无言与那双瞪圆的眼睛对视片刻,菲丽丝继续伸头看热闹。
被无视的小修女眼睛瞪得更大,忍不住又拽了她一把:“快低头!”
这次她的声音没能压住,那位即将走过的“公主殿下”居然停下了脚步,循声看过来。
见她看过来,那喜欢瞪眼的小修女立刻偃旗息鼓,鹌鹑般缩着脖子低下头。
于是,菲丽丝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与“公主殿下”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对上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本就寒冷的空气中加入了一丝尴尬,社畜的条件反射让菲丽丝习惯性露出一个笑。
“公主殿下”的双眼微微睁大,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连带着那始终向下紧绷的唇线都跟着松动了一瞬。
尽管只是一瞬间,菲丽丝还是确信对方也回了自己一个笑,脸上的笑顿时变得更加灿烂。
因为在看到对方笑容的同时,她也看到那位“公主殿下”与自己一样缺失了两颗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