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随着大教堂的钟声响起,菲丽丝跟周围其他人一样,低下头,闭上眼,轻声默念出那些烂熟于心的祈祷词。
这并非出于虔诚,但一个人要在集体中生活,难免要遵循一些既定规则。
只是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她也确实从这样的仪式里找到了些许平静……
祈祷完毕,静止的人们再次开始走动。
他们或是跪在祭坛前献上自己的虔诚,或是与菲丽丝一样,仰头专心欣赏那些色彩艳丽的彩色玻璃。
“……它们真的很漂亮……”
小让娜在她身边发出小声的惊叹:“听完您说的故事,我觉得它们更漂亮了……您知道这些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当然。我以前就有一位老师喜欢做这些,我去他的工作室参观时亲手做过一个类似的小吊坠。”
菲丽丝笑着对着其中一个相对简单的图案比划起来:“先在纸上或者蜡板上画好草稿,然后按照相应的形状切割下对应颜色的彩色玻璃,在切面贴上一层铜箔,再用锡……这边应该是用铅条焊接、拼到一起,这样就能将图纸上的图案变成实物……”
“这样啊……”
“如果可以,我也好想试试看……”
啪嗒、啪嗒……
不知何时,周围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已经慢慢消失。
一片静谧中,液体滴落到地上的声音变得格外刺耳。
“可惜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女孩看向她,头朝一边歪去,侧颈处的巨大刀口不断涌出鲜红的血。
“为什么……菲丽丝修女……请告诉我,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眼泪从女孩空洞的眼瞳中不断涌出,逐渐与血水融为一体,“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不、不……”
菲丽丝想捂住那道伤口,阻止血往外流,可这只让她手上的血越来越多。
“不要、让娜……不要……”
黏稠滑腻的触感伴随着血腥气一起从鼻腔直冲上大脑,冲得她忍不住流出眼泪:“让娜————”
“……菲……丽……”
“…………菲……菲丽丝?菲丽丝!”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菲丽丝猛地睁开眼,入眼便是冉娜满是焦急的脸。
“我就在这里,你别害怕……”见她醒来,冉娜一把抱住她,不断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那些都是梦而已,醒了就好,不要怕……”
感受着包裹着身躯的暖意,菲丽丝急促的呼吸总算慢慢缓下来,也看清了围在周围、或是担忧或是好奇的修女们。
“我……对不起,我做了个噩梦……”
她低下头,向被自己惊醒的修女道歉:“抱歉,打扰大家休息了……”
“没关系,正好也到夜课的时间了。”
玛德琳副院长手持烛台和日经书站起身,对一屋的修女说道:“整理一下仪容,跟我去礼拜堂。”
在冬天的凌晨起床做夜课一向是菲丽丝最讨厌的活动。
私下她不止一次向派勒乌索教授说起这到底有多“不人道”,一向是能糊弄就糊弄过去……可此时此刻,她却再也没有排斥的心情。
她回来了,回到了这座修女院……应该说几天前就回来了……
也许是索菲亚院长顾及着她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回到修院后她便让她搬回宿舍居住,自己则去藏书室亲自照顾伊莎贝尔修女。
修女院还是那个修女院,修女们如往常一样温和,这里的生活也如过去一样规律而让人感到安心。
可内心深处她明白,有些东西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连口中念诵出的赞美诗都变得像一种反讽。
直到现在,菲丽丝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个“菲利普王子”要杀死那个女孩。
因为她知道他杀死了一位伯爵?
可他率领那么多人大张旗鼓地闯进镇子,除了她们不可能没有其他目击者,只杀一个无辜的路人女孩到底有什么用?
还是因为她听到了他对国王殿下出言不逊?
但他都敢直接杀死“国王最亲密的朋友”了,这难道不比骂国王造成的后果严重?
可这些疑问注定不会有答案了。
索菲亚院长不会跟她说这些,也不会允许她对伊莎贝尔修女说这些,派勒乌索教授则是因为对罗兰的内政了解太少,也与她一样不能理解。
“正常人怎么能理解疯子的思想?我年轻的时候,罗兰的贵族就以跋扈无礼闻名整个大陆,杀一个平民通常只会象征性惩罚一下,交点罚款就过去了。”
最后,老教授只能如此劝说道:“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沉浸在过去的悲伤不能改变任何事,你还年轻,你还需要向前看……”
向前看……
可前方又有什么?
新大陆在一百多年后才会被发现,诺瓦合众国要在那之后再经历三百年的殖民统治后才会独立,罗兰也是在那时候爆发了大革命,“天赋人权”的概念才真正植入每个人心中……
四百多年……足足四百年的距离。
但即使是四百年后,也距离现代所谓的“相对平等”还有几百年的距离。
但菲丽丝知道派勒乌索教授说得没错。
如果她还要继续现在的安稳生活,就必须恢复到之前的“正常”状态。
她继续在缮写室工作,工作能让她短暂忘记那抹刺目的红色。
可只要一空闲下来,她就开始不断揉搓着自己的双手。
即使手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她总会觉得那些黏稠的液体还附着在手上,无论用多少清水也无法洗净……
最先察觉到她异样的依然是观察力意外好的冉娜。
在反复询问她们在朝圣之路上都发生了什么、却无果后,她干脆不再说话,直接给了菲丽丝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
“虽然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想说,我都愿意帮你分担。”她拥抱着她,这样说道,“不说也没关系,只要你知道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就好……”
尽管这具身体比眼前的少女还要大一岁,但也许是遗传基因不同,今年即将年满13岁的冉娜已经比菲丽丝高出一点。
此时被她完全抱住,菲丽丝只要稍稍低头就能将下巴搁到她的肩窝里。
“…………”
“谢谢……”
沉默半晌,她也回抱住面前的少女,用力收紧双臂,仿佛这样才能确定这副温暖的身躯是真实的。
“菲丽丝?院长找你过去……你、你们在做什么?!”
昆蒂娜刚从餐厅里冒出一个头,就被两个女孩互相抱住彼此的画面震惊了:“你你你——你快放开冉娜,真是太失礼!”
“……拥抱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菲丽丝飞快抹了下眼角,调整好情绪后转身露出一个笑脸:“昆蒂娜你是不是又觉得不公平?来来,也给你一个……”
“你别过——”昆蒂娜紧张往后退了半步才意识到这是对方又在戏耍自己,立刻露出无语的表情,“别闹了!都说院长在找你,还不快去藏书室!”
***
看到本妮蒂塔王太后端坐在藏书室中时,菲丽丝真是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似乎连时间都会格外眷顾这样的美人。
几年不见,年轻的王太后依然如初见那般美丽。
黄金般闪耀的长发,蓝宝石般的眼睛,皮肤如最上等的丝绸般细腻且毫无瑕疵……美好到简直不像真实存在的人。
“我听说菲利普做的事了……我该替他向你们道歉。”开口后,王太后那双蓝色的眼睛顿时盛满忧郁,伸手握住索菲亚院长的手,“很抱歉,他实在太莽撞了,让您受到了惊吓。他已经向我保证,这种事绝不会发生第二次……”
…………
菲丽丝默默垂下头,失去继续听下去的兴趣。
不管王太后是在指杀人本身,还是用杀人惊吓他人,只要想起那名青年那张嚣张的脸,以及那些始终跟随着他、不愿离开的恶灵,菲丽丝就绝不相信那会是最后一次。
或者,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复杂。
也许本妮蒂塔王太后想表达的只是“不会让自己的弟弟再次惊吓到自己的姨母”,仅此而已。
那倒确实很容易办到。只要那个疯子不会突然精神失常到攻打修女院,应该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就在思想又开始漫天乱飞时,她突然听到前方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
抬起头,便见王太后正在用那双动人的眼睛望向自己。
“我刚刚看到了你最近绘制的插画,我非常喜欢。”她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声音亦如往常般柔和悦耳,“来之前我还有些担心……现在能看到你这么快就振作起来真让人高兴,希望你能在未来给我带来更多惊喜。”
菲丽丝看着女人那张如古典画一般完美的笑容,忽然感到一阵陌生。
地面仿佛出现了一条裂缝,渐渐延展,成为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她看不清鸿沟的深度,却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
“…………”
“我会的。”
她如木偶般垂首,向前微微躬身,像每一个普通修女那般说出最标准的回答:“衷心感谢您的赏识,王太后殿下。”
作者有话说:
菲丽丝14岁啦,童年正式结束,童话生活也结束辽
P.S.为了不引起误会还是解释一句,菲利普王子让人灭口小让娜是有他那边的理由的,不过本质上就是不把平民当跟自己一样的人看(。
其实这是普遍现象,只是女主一直待在修女院,见不到太多外面的人就无法真正看到这一面。相对的,男主那边9岁就能看到人头咔咔落一地(日常敲木鱼.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