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本妮蒂塔王太后又与院长和伊莎贝尔修女说了几句话,尤其是与后者,确认伊莎贝尔修女的身体状况还好后,王太后便带着弟弟订购的那本教经抄本离开了。
那是菲丽丝第一次参与制作的泥金抄本。
在没装订好之前,她还以为自己一定会对它爱不释手,不舍得送它离开……但事实上,送走它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困难。
“……艾迪安医生开的止痛药很好用,伊莎贝尔修女最近的状态不错……”
送走王太后后,索菲亚院长将菲丽丝叫到一边,小声询问道:“她的意思是自己没有问题了,让你回藏书室继续协助她,但我也不想勉强你……你要跟我说实话,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菲丽丝对上她充满担忧的眼睛,抿唇点头:“我已经好多了,索菲亚院长,我可以继续去藏书室帮忙……”
“好孩子……我知道那件事对你的打击很大,我也很抱歉……”索菲亚院长抱住她,长长叹息一声,“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就算伊莎贝尔修女再坚持我也不会带你出去……”
“……不,我不后悔。”
菲丽丝回抱住她,小声道:“我看到了真正的大教堂,还遇到了巴布夫人……如果没有出来,我也不会认识她……”
“哦,巴布夫人……没错,她确实是个很令人印象深刻的人。希望她已经顺利结束朝圣,圣母保佑她能安全到家……”
两人就这次“旅行”的见闻又小声聊了几句。直到分开前,索菲亚院长还是提到了那件她总是刻意回避的事。
“岸古莱伯爵的那件事……伊莎贝尔修女也知道了。”她说道,“但这件事不能写到《编年史》里,最好也不要再向任何人说起……好吗?”
菲丽丝张开嘴,可对上那双似乎苍老了好几岁的眼睛,以及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长鬓角的白发,那些即将说出口的话就像是被无形的硬物堵住了喉咙。
“……好。”
她活动着僵硬的下颚,艰难道:“请您放心……那天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起……”
***
614年的第二个月开始后,菲丽丝完全恢复了之前的作息。
上午去藏书室整理伊莎贝尔修女口述的信息,将其整理好后记录在《编年史》中,下午再去缮写室工作,一切都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一定要说“区别”,那就是她不再像之前那么宝贝那三支画笔了。
当克丽丝汀修女得知菲丽丝想把那三支珍贵的貂毛笔贡献出来,让缮写室中所有人一起用时,就算是她也被这份“大方”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
克丽丝汀修女赶紧把盒子推回去,小声道:“这么贵的东西一旦被谁弄坏了该算谁的啊……”
“我已经正式成为修女院的一员了,那我的东西也该是修女院的东西。”菲丽丝坚持道,“而且我跟你不一样,我现在只能来这边工作半天,把它们留在缮写室公用更能发挥它们的价值。”
克丽丝汀修女最后还是没能说过她,只好接受了她的处理方式。
冬天总是难捱的,但再难捱,日子也在一天天过去,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和事停留。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修女院中的生活依然平静。
祈祷、进食、工作、入眠——每一天都在这样的循环下继续,直到春天再次降临人间。
这期间修女院里没发生什么大事,但某日,在日常记录伊莎贝尔修女口述的外界信息时,菲丽丝听到了一个让她诧异且荒谬的消息。
在长久的抗争后,拿法国王选择尊重自己岳父的意愿,放弃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岸古莱伯爵领。
而作为代价,罗兰王也决定展示自己的“慷慨”——他将罗捷、贝尔特、孔符堡伯爵领以及阿德梅子爵领全部赠予了自己的女婿。
与已经被马黎吞下大半的岸古莱不同,这四块土地全部在勃利石北部,距离首都吕得相当近,土地肥沃,每年的税收应该相当不错。
加上拿法国王从他父亲那里继承到的梅迪奥伯爵领,他在罗兰王国内的领地大大扩张,俨然成为勃利石地区的大领主……
菲丽丝彻底看不懂这件事的发展了。
已知,对岸古莱伯爵行凶的正是拿法国王的亲弟弟——菲利普王子——但用脚后跟也能想到,他身后没有拿法国王的指挥是不可能的。
罗兰王也许不会在意一对无辜的旅店老板父女被杀。但一位伯爵、一位他亲封的贵族被人杀了,他居然连个屁都没放,反而还重赏了元凶?
不是说那个“岸古莱伯爵”是他的宠臣吗?
谁家宠臣被杀了还要倒赔凶手财物?这“宠臣”的称号是不是水分太大了些?
“……你发什么呆,快写。”
见她迟迟不下笔,伊莎贝尔修女立刻在一旁催促道:“还有,按照福沃尼斯的佩秋拉带来的消息,罗兰已经与马黎正式开启和谈,估计很快就要签署停战协议……”
停战协议……还不知道这次是能停三个月还是半年。
菲丽丝一开始是不在意这条信息的。
毕竟从她进入罗兰时,罗兰就在和马黎签署停战协议。
直到现在六年过去了,停战协议不知签了多少回,但作用真是一点都没看到……相比起来,她还是更想知道拿法国王为什么会突然受到如此丰厚的一笔“封赏”。
“这有什么奇怪的?丹二世当年把女儿嫁给他时本就承诺要支付10万金币的嫁妆。现在拿不出钱,用土地做补偿不是很正常。”
伊莎贝尔修女虽然表现得好似不在意,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而且我们的国王殿下确实该感谢他,感谢他为罗兰带来了和平!”
…………感谢谁?
拿法国王?
他做了什么就给罗兰带来和平了?
菲丽丝被她的话弄得愈加疑惑,但伊莎贝尔修女显然没有继续为她解惑的意思,继续催促她赶快动笔往下写。
好在这个疑问没在菲丽丝大脑里盘旋太久,就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得到了解答。
起因是个好消息——出嫁两年的阿涅丝修女终于有时间回来拜访修女院了!
其实现在不能再叫她“阿涅丝修女”了,应该称呼其“阿涅丝夫人”或者“纳梅坦子爵夫人”。
不过因为阿涅丝本人并不在乎这个,在与院长打过招呼、把身边的侍女打发走后,她就直接跑到缮写室与曾经的伙伴们聊天了。
两年不见,阿涅丝除了脸蛋和身材明显丰润了一些,性格与出嫁前并没什么太大区别。
她一进门就用一个热烈的拥抱抱住克丽丝汀修女,之后又跟所有人挨个打了遍招呼,整个缮写室都因为她的到来充满欢快的气息。
“圣母在上……菲丽丝,昆蒂娜!你们长高了好多!”
阿涅丝一手一个抱住两个还在发育期的少女,笑嘻嘻道:“怎么没看到冉娜,她是不是去偷懒了?”
“冉娜在院长那边……”
克丽丝汀修女哭笑不得地拉开她,把人带到一边的椅子上坐好:“都嫁人了你怎么还一惊一乍的?你以后出去可不要说在我们这里修行过。”
“别把嫁人说得那么恐怖,我觉得跟在这里没什么区别啊。”阿涅丝没心没肺地笑着,“从我嫁过去后,我那被国王殿下看中的好丈夫就一直在吕得,我平时只要在家陪三个孩子玩就够了……”
“阿涅丝!”
“哎呀,这里又没别人,说说怎么啦。”
面对克丽丝汀修女的警告,阿涅丝完全不在乎地眨了眨眼:“而且现在你可管不到我了,克丽丝汀,这话就是当着子爵阁下我也照样说。”
听她这么说,原本板起脸的克丽丝汀修女也只能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不过从她轻松的神态和精神状态看,就算丈夫没有按照“预料”那样“早亡”,阿涅丝的婚后生活也过得相当不错,至少她自己很满足。
因为早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她并不排斥自己的继子继女。很幸运的是,那三个早早失去母亲的孩子也没有很排斥她这个年轻活泼的继母。
而随着父亲越来越忙常常不在家,三个孩子与阿涅丝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尤其是年纪最小的那对双胞胎,对她的亲近度眼看着就要超过自己的亲生父亲了。
看她过得好,缮写室中的修女们都为她感到高兴。
而作为国王顾问的妻子,阿涅丝也为大家提前带来了一个重磅好消息。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其实我们和马黎的停战协议已经签好了!”
年轻的子爵夫人兴奋说道:“这事千真万确!而且这次可是长期的和平条约。等到葡萄酒之月(十月)双方的使者会齐聚罗拿城,在教皇冕下面前正式宣誓!”
居然要在教皇面前宣誓……这么看来,这次停战协议确实与之前那些草台班子般的协议不太一样。
尤其是在听说“马黎王会宣布放弃自己在罗兰王位上的继承权”以及“罗兰王会宣布承认马黎王在阿奎亚公国的统治地位”后,这两份过于真诚的条款简直大大出乎了菲丽丝的意料。
说到底,这场战争本质上就是两国在争夺阿奎亚公国那片地的统治权。
反正那里之前就是马黎王室的地盘,罗兰现在又没实力把他们赶出去,那就继续承认那是对方的领土好了,还至于再打一百年?
但头脑中的历史知识告诉菲丽丝,就算是如此“真诚”的条件,到最后应该也没谈拢。
“要能彻底停战当然是好事……但为什么突然就要签长期和平条约了?”想着伊莎贝尔修女之前说过的话,菲丽丝忍不住小声试探道,“是不是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见阿涅丝的表情有一丝不自然,善解人意的克丽丝汀修女赶紧补充道:“你要是不方便说就别说了……”
“嗯……其实也还好吧,跟你们说应该没关系……”
犹豫片刻,阿涅丝还是没憋住,压低声音说道:“其实这还跟我们的一位熟人有关……你们还记得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殿下吗?”
“当然,他订的那本泥金抄本刚刚被取走。”一位修女接话道,“光是制作那一本抄本就用了快五年呢!”
“什么?那本书居然已经完成了!真可惜我没能看到它完成时是什么样……”阿涅丝有些遗憾叹息一声,又打起精神道,“算了,说回之前的事……这还要从今年年初说起,拿法国王派人杀死了国王殿下最信赖的王室军事统帅——岸古莱伯爵的事你们知道吗?”
听到这个名字,菲丽丝的心脏猛地一跳,震惊抬头。
一句“你怎么会知道”差点脱口而出,还好在最后忍住了。
她不是唯一一个面露震惊的,但很显然,这件事也并不是谁都不知道,之前接话的修女就很坦然地点点头:“我兄长给我写的信中提到过这件事,他还说国王殿下听闻后勃然大怒,发誓要惩罚凶手……”
惩罚是没有惩罚的,甚至还赏了好几块土地。
所以那位岸古莱伯爵还真的是国王的“宠臣”,那之后又怎么会轻轻放过?
“是的,国王殿下很生气,生气到扬言要杀了他!但岸古莱伯爵树敌太多了,也确实在公开场合说了不合适的话,严重冒犯了王太后殿下……不仅是拿法国王本人,就是国王殿下身边顾问、御前会议的成员,甚至是吕得大主教都觉得他罪有应得……”
说到这,阿涅丝的声音变得更低:“还有,当时有一个传言,说拿法国王已经与马黎那边取得联系。如果我们的国王殿下执意要因为一个‘该死的佞臣’责罚他,他就会配合马黎人从勃利石地区登陆,而勃利石本地的贵族会全部站在马黎人那边!”
“圣母在上!”连克丽丝汀修女都忍不住发出惊呼,“可、可这不就是,不就是……”
“这当然是假的,其实都是戏耍马黎那边的计策。”
阿涅丝安慰她道:“拿法国王也是国王殿下的表亲,还娶了卡特琳公主,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不过马黎那边确实相信了,还按照约定准备好了兵马船只……听说马黎王为了这次‘秘密登陆’又典当了一次王冠呢——”
“……但登陆,不会成功……”
菲丽丝喃喃道:“因为国王殿下与拿法国王‘和解’了,拿法国王作为‘接应者’,知道马黎人会在哪些口岸登陆……”
“就是这样!”阿涅丝拍手笑道,“现在罗兰的士兵都集结在勃利石各个港口,马黎人只准备了奇袭用的部队,无人配合的话根本无法完成登陆!马黎王就算生气也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下令进攻,再加上马黎国内也还没完全从瘟疫中恢复,如果不能保证绝对的胜利,那和谈才是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