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笃定主意要救,她便从马背上翻下来,转过头颈,向祯姬示去一个眼色,祯姬当即会意,将一只盛着酒水的革囊抛去。
“此有息风镇痉,攻毒散结之效,可暂遏虱虫之毒。不过若要彻底消释你体内的毒,还需得寻巫医大夫才行。”
她抬手,将那水囊递到了谢则钦面前。只见他未多犹豫,仰头饮了一口,却是连连咳嗽起来。
“咳咳,这是……酒?”
她颔首,看似稀松平常:“是啊,此酒乃取两寸长的健壮活蝎与灵芝一齐浸酿,饮时不只是酒,连里面的钳蝎也可……”
本就苍白的脸上难色愈现,然而不单单那谢则钦眼眶微瞠,周遭诸人闻言,更是大有挢舌之态。
原来大肃汉人,竟是害怕蝎子的么?
看着一干人等战战兢兢的模样,她实在有些忍俊不禁,临了临了,收回了未竟的话音。
“不过么——我这革囊实在装不下那样大的蝎子,所以就只盛了酒。”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谢则钦蜷起的指节霍然一松,到底有些如蒙大赦的意味。
或是因为顾虑稍解,他的腿脚竟有些不稳,正欲发力站定,孰料膝弯陡然一软,眼见着便要栽倒在泥淖里。
正当此刻,一段如兰似麝的香息,却顺着她环来的手臂飘进鼻端。
“小心些,若是一足不慎,可要污了你的衣裳。”
——好一副螓首蛾眉,乌目丹唇。
谢则钦抬起眼帘,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盈盈笑眼,他似乎忘了瞬目,只这样直直的看着她,脖颈也僵住了。
他不是没有见过昳丽的女子,亦从未被谁人的姿容所惑,只是脂粉未施,还能昳丽成这般的,却是前所未见。
“很好看么?”她目露笑意。
这话却令他猛然醒过神来,下意识便要从她手上躲开。
而她亦未拦阻。
人虽躲开了,但是手感犹在。
她本不是想要占他的便宜,只是刚刚分明触到了他的腰身,摸上去刚劲强健,确实不差。
死了倒也可惜。
祯姬在旁看着,也忍不住发笑。
从来只听说过英雄救美,男子在女子摇摇欲坠之时环抱住女子的,却没见过男子怯弱不胜,还得让女子揽住腰的。
不过……看着小姐却像是乐在其中呢?
祯姬的目光在二人间盘桓着,金错刀在手中一转,又一转。
只见她家小姐耸了耸肩,一步闲闲迈开,在他身后那匹马驹前止住步伐。
“还说自己是马商,却不知珍重自己的马——我看你这匹玉花骢也是难再负重,不若乘我的马罢?”
果然,他的面色肉眼可见的犹疑了下来。
然而她也无意多作劝阻:“你们既来购置滇马,当知滇马长于履险涉歧,更善疾行驰骤。你若不畏毒发,便只管站在这儿款待虱虫罢。”
说着,她便转过身去,踏着足镫跃上马背。
队内一众随从顿时急了起来,浑如炙在油锅上的蚂蚁,而那女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只一刹,却觉背后一阵热息泛来。
原是那谢公子坐在了她的身后。
还算是能屈能伸,识些时务。
“此处距德江城不远,若论就近,怕是再也没有了。”
说罢,她回首觑了一眼谢则钦,眸光向下,再向下——见他虽与自己共乘,二人之间却始终有道分明间隙,不免有些好笑。
那蓄须男子道:“公子放心与……这位姑娘同去德江城,我等在后慢慢赶上就是。”
一旁祯姬却抱不平,偏着眸,冷冷瞪了那人一眼:“什么叫这位姑娘?连救命恩人的名字也吝啬问上一句么?”
尽管语调细微,仍能听到男子的声线在身后响起。
“敢问姑娘……尊姓芳名。”
她不假思索: “姓高,高怀婵。”
舒蛾眉之窈窕,委弱骨之逶迤。载金翠之婉婵,珥瑶珰之陆离——实人如其名也。
缰辔于指间缠了又绕,她雪腕一勒,座下赤驹遽时四蹄如飞地窜了出去,谢则钦本能的穿过她的小臂握缰,一着不察,却握住了她的手。
于是苍白的面色上,顿时泛起两晕薄红。
女子察此微变,又是笑自腮畔生。
这人既还能面浮赧色,应是虱毒还未噬入骨髓脏腑,当有一救。
-
马匹奔如流电,无多时便跃出瘴林。
春三月,风初醒,大凡吹彻之处,犹带一点料峭之意。割在面上,亦觉冷飒飒的。
高怀婵双手控缰,一骑绝尘,驰往距离就近的楚雄城境。
疾风响遏而过,将女子柔似春柳般的鬓发也拂起,她不急去掩,只是侧目看向身后的男子。
“我们南国的滇马同你们大肃的马可不一样,你需得往前坐些,不然它可跑不稳当。”
谢则钦念着男女大防,本不肯再靠近半分,但听她这样说,还是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握着马缰的手指攥紧,局促之色曝露无疑。
而高怀婵体察入微,既见此况,不免弯了弯唇,笑意愈渐深了。
“你们大肃人都这样忸怩么?上马时便见你犹犹豫豫的,方才又不敢靠近。你一介昂藏须眉,还怕我吃了你不曾?”
“在下只恐姑娘清节有损。”
“不过是同坐了一匹马,会有损么?”
高怀婵稍感不解,然而不过一瞬,便恍然大悟似的点头:“哦,我知道了,这也是‘规矩’罢?大肃总是有许多规矩,什么三纲五常、礼义人伦……”
大肃虽然以文化人,但规矩却是繁多,也许这便是其中之一呢?
她只差掰着纤细的指头去数——碍着要与谢则钦一道握着缰绳,实在是分身乏术。
“姑娘说的是。”谢则钦颔首,不曾多话。
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融在风里。
风神洒落,朗目疏眉,偏偏是个锯嘴葫芦。
当真无趣!
-
滇马的蹄疾步速名声果然不曾作伪,几经驰骋,便至楚雄境内。
进了城关,谢则钦便不动声色地端详起了周遭物色——遑论贩摊、街巷,目光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白晃晃的缟素。
纵知南国尚值扰攘之乱,但见这番情形,仍不由令他一滞。
就在此刻,女子的声音忽自身前响起。
“先任大布燮高明定于善阐一战殉国,威楚之地向来蒙高氏一族庇护,是以全城皆恸,自发缟素以祭。”
谢则钦垂目,看往她秾盛的发间。
不知是否是错觉,她说起这句话地时候,声音竟是陡然放轻了不少,似有郁结不散的愁绪。
是在怀悼亡者?
他不知,却合理的猜度着,然而错神之际,著着德江城三字的门楼便映入眼帘。
女子骤然勒马,停在城门之前。
“稍后祯姬会带着一队马商进城,他们都是我的客人,务必一路放行。”
戍守在城下的夷卒似与她相识,连连迭声应承,却见她微微低头,又问:“领主在城中么?”
夷卒应声。
谢则钦注视着她,目光沉了沉。
德江城是南国贵胄高氏一族的世居之地,这他早有听闻。只是没有想到,这女子却能这般轻车熟路的入城。
高怀婵——或许是高氏一族的女子罢。
可是直觉又告诉他,她的身份远没有这样简单。
高怀婵嘱托完毕,便再度收紧缰绳,只这一回,马蹄放缓了不少,就这样一步一踏的进了德江城。
他并不作声,只静静看向城中的情形景物,不知不觉,又是背心发冷,额角渗出了丝丝涔意。
果真那蝎酒只能遏制一时。
“这里有全威楚最好最好的巫医,他会解了你的虱毒的。”下了马,她便抬起手掌,伸向尚在鞍鞯上的人。
“不劳姑娘。”
口中推诿着,然而将要翻身下马时,身形却猛地一颤。
幸得高怀婵眼疾手快,立刻托住他的腰脊:“还说不劳,如此——岂不更教我费力么?”
她檀唇衔笑,指端过处,令他愈显僵滞。
又来了……那阵清馥如麝的香气。
谢则钦向身侧闪开一步,便是这样一闪,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立着的身影。
见他滞住神,她便也跟着望了过去,视线触及阶上的一瞬,眼睛登时便亮了起来:“高桓!”
她无心再去调侃这个弱如扶病的男子,只是踮着脚,向白玉阶上挥了挥手。
阶上的人颔了颔首,尽管诧异,却仍将步伐迈向阶下。
“怎么来德江城了?世叔不是让你在王……”
问询声止,他的视线悄然一转,觑向了她身侧立着的谢则钦,似审视,又似端详。
“这位是谢则钦,我的朋友,在当著北林不慎为虱虫所蛰,你且先将大奚婆请来替他看看,其他的事么……再议不迟。”
德江城是南国贵胄高氏世居之所,此人既着重孝,当系今楚雄领主——大布燮高定成之子,高明定之孙,高成桓。
至于其他……
虱毒磋磨下,他已无力再去思考更多了。
心中既有定夺,他强提起几分精神,虚拜了一礼。
“见过高领主。”
高成桓收回探究的目光,当即唤来了两个披着素毡的侍女:“淑姬,传大奚婆入城。融姬,带谢公子先行休息。”
高怀婵的目光睇过,促狭之意更甚:“放心罢,大奚婆是男巫,不会坏了你的‘规矩’的。”
听她这般说,谢则钦的脖颈倏地一僵。
医者仁心,又是性命交关,便是个女医师,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倒是她……
他转身,用仅存的余力舒了口气,试图驱散脑中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
人影既去,高成桓的目光便立即转了回来。
他眉头一挑,对着此刻理应身在莒阳王都,却不偏不倚,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女子发问:“既已安排妥当,接下来,该审你了?”
她全然没有想到,他的反应竟会如此之快,一时被这句话噎住,好在她也不差,眼波流转间,便多了几分刻意为之的威压。
“怎么?高领主这是要僭越我么?”
“少来,你分明知道我的意思。”
……这人,自从名中添了一字,做了领主,还真是愈发有领主的架子了。
见高成桓并不接招,她有些泄气,也只得直陈来意。
“我要与你一起守楚雄,罗婺距楚雄近若一箭,不知何时就要打过来,如今滇军士气颓靡非常,若有段氏之人坐镇,总归能振其万一。”
高成桓愣了愣,待答她时,眼中却多了些欣慰,还有明晃晃的担忧。
“阿月,你有这份心思便已很好。至于守城,本就是男人们的责任,你只需确保不要让我与段世叔担心,好么?”
她挣脱高成桓握来的手,定定望他:“高桓,我问你——若有一日叛军攻进楚雄,你待如何?”
他笃定道: “我会用性命守护楚雄的子民。”
她反问: “若是定成叔叔呢?”
高成桓不假思索:“他会为统矢战至最后一息。”
她再度追问: “若是阿爹呢?”
高成桓说:“段世叔定会与莒阳城中的百姓共克敌忾。”
她乘隙,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眸光直睇向他微红的眼眶。
“那缘何我便不能?我从小随阿爹参习汉学,知何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国乱民敝,哪里还分什么男人的责任与女人的责任?难道剑握在男人手里便是利刃,握在女人手里便不是了么?”
他被这番忧恤之言震慑住,亦觉分外失语,不知当如何再行劝诫。
二人自幼因开亲之故嬉于形影,他曾以为除却她的胞弟阿兴,他该是最了解、最晓得她脾性意图的人,然而在这一刻,他却又觉得,他对她实在知之甚少——譬如眼下。
“让我留下!不是作为无用的负累,不是作为需要回护的贵胄,更不是作为一介女流……而是作为理应严守寸土,屏卫藩篱的段氏族裔。”
他手掌微攥,终于开口。
“阿月,你知道祖父殉国那日,最后说了什么吗?”
不必等她摇头,她定然是不知的。
可他记得,记得祖父满身血污,怒目不瞑的样子,记得祖父的身躯是怎样由热变冷,由鲜活变得板滞,由一腔热血变成了一抔黄土。
他固然不甘,固然悲怆。
可他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他握枪的手沉落下去。
“他说,他没守住善阐,但他没有逃。”
他已见过至亲殁亡在眼前的样子,他不忍再见。
高成桓松开手,轻轻落在她肩骨上,声音愈发沉了下来:“我不是怕你冒险。我是知道,若有一日楚雄城破,你绝不会逃,你甚至……还会站到我前面去。”
“所以你不能留下。”
话到此处便戛然而止,他喉结微颤,看着她莹莹转动的目光,迟滞片刻,终归流露不忍。
“如果你一定要留下,可以,但你须得应我一事。”
“什么事?”
“不上城墙,不赴前线。”他一字一顿地续上话音,“你可以在城中安抚百姓、筹措军资、调度乡勇——做什么都行,但不能上城墙,不准至前线。”
她蹙着黛眉,正要反驳,却被他抬手止住:“阿月,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条件。”
也罢,总归不是遣人将自己送回莒阳,先留下再说,至于其他……
那谁没有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时候呢?
她这般想着,便爽快地颔了颔首:“好。”
悬着的神思微微松动,高成桓正要再说,却听得一阵急遽的回报声由远及近。
“领主!罗婺部异动。”
他面色一凛,转身接过斥候军报,上下阅览后命令道:“继续探。召集诸将,一刻钟后,议事厅。”
待部曲领命而去,他又停住脚步,侧过头,有些意味深长。
“我竟不知,你何时交了位肃人为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