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落了半晌春雨,待得正午才有停意,半天霁色自云头现身,懒懒地投在当著峡道上。

日影落处,忽有两队轻骑急急驰出,惊得雀鸟纷飞,振翅声和蹄铁声交织着回荡在谷壁之中,一时嘈杂至极。

似是唯恐敌军不察,段思月今日特地换了匹通身雪净的白马,一骑当先而骋,其后随着谢则钦与郑平,如鹰之两翼般紧紧附冀着她。

再往后瞧,除却随扈的十几员滇西夷卒,便是个身着紫甲、腰佩双刀的孔武男子,只见他一手挽弓,一手上弦,足足搭了三箭方才拉开。

鸣镝“噔”地响了三声,一支射中了队尾的夷卒,另外两支顺着郑平耳畔擦过。

人皆道这滇马履险如经平地一般,其蹄速之捷、步幅之健,不逊大锡金驹。

郑平起初不信,只觉是南人为卖得好价,故意在上头贴金。他年轻时曾在燕山府做过几年厢军,与大锡铁骑交过兵,自是打过金驹的照面,其四蹄异常健劲,确是再神骏也没有了。

如今一见,若非这滇马一路追风逐电,怕是非得叫乌蛮人这一箭将耳朵射下来不可。

他座下那匹马一躲闪,自左耳划过的箭镞便朝着段思月飞了去,郑平下意识瞪大双眼,暗道不妙,这还不如射中自己的耳朵呢!

段思月眸光急转,显然注意到那支箭矢正奔自己而来。

她神色一沉,控缰的双手紧攥,腰身向后运力,那箭簇登时便自她鼻尖上方擦过。

这一箭,居然被她堪堪避了开来。

“好个公主丫头,骑术见长!”阿岱极力一夹马腹,竟是分出了拍手的功夫。

南人善骑长射,世所皆知。郑平却不曾料到,这南国公主与蛮部彝长竟能精擅至此——尤其是那个动辄同三公子叽叽喳喳,如凤鹛鸟一般的小小女子。

他回过头,注视着那只凤鹛,但听她道:“我若在阿岱叔叔手里落了下乘,岂非要遭姹姹调笑?说我这个三月街魁首还远不如她家阿爹英勇。”

两队夷卒纷纷催起马蹄,朝峡北驰骋而去。

“公子,这罗婺人追得太紧,实在是甩不开!”

郑平侧目望向谢则钦,却见他正斜着身子,手顷刻挽满弓弦,一箭往阿岱身侧那个以青黛绣面的副将穿去,绣面蛮应箭落地,其动作之快,只在一息,当即便骇得阿岱心中一凛。

罢了,罢了!比起收殓部曲,还是擒住段正阳的女儿更为要紧。

阿岱格格的咬着后槽牙,心一横,冲着前头段思月等人呼道:“这是段正阳给自己寻摸的新女婿?当真是你的好跟班!菩提生那小子呢?怕不是知道自己没戏唱了,才没巴巴的随在你身后吧?待我攻下楚雄,进了那德江城,定要替你好好训他!”

“殿下身侧,何止高领主一人追随?”

不消他说,谢则钦也知刻下阿岱口中的菩提生是何人,只是意极轻蔑地笑了笑,一手拔出长剑,挑开射来的箭矢。

“南王圣旨所钦,若能生擒彝长,便许在下入赘,若能斩下彝长头颅,便赐公主下嫁,在下可望着彝长成人之美呢。”

……听着还是非得嫁给他不可了?

纵然知晓这不过是他为在言语上胜过阿岱,刻意要扳回一城的措辞,但她仍忍不住面红耳热。

尽管在眼下这般生死关头,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大言不惭!”

阿岱怒喝一声,伸手从鞍下抽出两柄双刀,脚踏着铁镫一跃,自马背上飞身而起,旋即便落在队伍最末一个夷卒的马上,手中弯刀一挥,立刻将那夷卒刎了颈。

前军欲引箭狙杀,全被他以那夷卒的尸身抵住,待这枚肉盾再无可用,才拎起他的后颈,弃如敝履般的将之卸落马下。

当真狠戾。

“别回头!”谢则钦骋马追上她,在四目相对的一瞬温声提醒,“段姑娘,不要回头。”

段思月有所感应,重重的吸了几口气,试图抑制住惴惴不稳的心脏。二人并辔而行,直朝峡谷对面的悬索栈桥奔去。

近了,更近了!

待夷卒们冲过桥尾,便可斩断栈板,届时阿岱便会连人带马的滚进悬崖里。

可若论及骑射,阿岱乃是里手中的里手,当下换过马,又接连戮杀了几员滇西夷卒,正是炽焰大盛。策马的速度近似流电,如块膏药布似的紧紧附在前军之后,已是极难甩脱。

偏偏潜在林中的伏兵也未能伺得良机,栈板虽断,将几个罗婺兵连人带马的骗了下去,不慎却将阿岱生生放过。

郑平撮口唤了个鹞哨,断后的夷卒便抽出一条约摸六尺长的绊马索,两两牵开,欲将阿岱的坐骑绊翻。

然这阿岱何等狡猾,又是何等警惕?在马蹄将要临近索子的须臾,骤然俯下身,硬是将那条索子提了起来,其力气之大,连带着那两员夷卒也踉跄了几步。

他极力挥起臂膀,钢索当即便从那夷卒手中滑了出去,随着“当啷”两声,便击在了二人的后枕骨上。

“就这点伎俩招呼你阿岱叔叔吗?有没有布上铁蒺藜?”他朗声哂笑。

眼见一行十几人的轻骑已余七八,郑平心头余悸又起,未曾想到这罗婺部的彝长如此难缠,两番设伏皆被他避了过去,不知高成桓是否截得敌兵?是否阻住了罗婺兵的突围?他们这一行人又能拖延到几时?

诸般念头次第闪过。

郑平望了一眼与那公主催骑偕行的三公子,却辨不出他刻下究竟是何等心况。

是了,三公子从来如此,行藏凛凛,喜怒不形于色。

可他这若山雪般冷清的性情,又是如何非要将自己陷进这片是非之地呢?

来不及细想了。

“公子快走!”郑平自腰鞘中抽出一柄长剑,毅然将马头调转,直朝阿岱冲去。

段思月、谢则钦俱被他这声引得分神回顾,只见二人已然兵械相抵。

阿岱以双刀直撄其锋,他身兼扛鼎之力,自不将这把区区铁剑放在眼中,他右手运劲,震开郑平掌中利剑,双刀一劈一砍、一撩一刺,郑平提剑上格,身形向外侧偏去,竟是格住了他的攻势。

谢则钦自囊中拾出一箭,开弓如满月,箭矢穿出,却被阿岱闪了开来。

他又接连上了几箭,皆是如是。

正当阿岱以为他先前射中副将实乃凑巧,其技不过而已。却见谢则钦再次上弦,这次不是射他,却是射向他□□的那匹马。

那滇马哀哀一嘶,伏倒在地,连得马背上的人亦是滚栽了下来。

一把剑当即抵住他的咽喉,阿岱抬头,顺着剑锋看了上去。

“是我轻敌了。”

他的目光仔仔细细地扫过郑平、谢则钦,最终落在了持剑的段思月身上。

“以众暴寡,纵胜亦得之不武。此二人非我族类,我阿岱不齿!公主丫头,你若是还有几分段氏之人的气节,就让我们一对一的打!”

谢则钦轻嗤:“兵者诡道也,若非攻其无备,又何以当得一个‘诡’字?”

阿岱几近目眦欲裂,纵然不服,却不得不闭上了眼,全一副引颈待戮的模样。

岂料此刻,那剑尖竟当真挪开寸许。

“公主不可!”

郑平只觉匪夷所思,头顶险些要冒出两缕青烟来:“此人孔武力壮,你决计不是他的对手,再说我们好不容易才将他擒住,断不能放虎归山,耽搁大计!”

“烦请郑公将佩剑暂借一用。”

这句话是对着说的郑平不假,可人的视线却顿在谢则钦身上,二人目光一瞬交汇,缄默无言。

郑平实在觉得不可理喻,但见三公子亦未置喙,只得将手中那柄剑一横,不情不愿地掷了过去。

孰料可气的还在后头,她竟将他的佩剑——那把同他饮过十年边塞朔风,日日珍重拂拭的佩剑,恭恭敬敬递给了阿岱?!

他一手捏着自己的人中,一手掐在腰间,气急败坏地向他家三公子跺脚:“早同你说不要管这些闲事!这一溜十三招算是白折腾了!”

谢则钦不答,只静静地看着她。

“阿岱叔叔,我既暂饶你一命,你便用这柄剑与我对刃,如此,方不损公平。”

既得了便宜,阿岱自然答应,左右他已是块被按在砧板上的鹞肉,若是能拉得南王的女儿垫背,如何不是赚了?至于用蛮刀或长剑,并无太大分别。

“好!不愧是我南国的昭明公主。”

林下忽有风声窜起,一路夹竹带叶,落在雨后新积的泥淖上。

谢则钦眉头一紧,忽然想起乍见段思月时,也是在这片瘴林中,她如观音天降一般,策着一匹滇马自瘴烟尽处悠哉而来,情形犹在昨日。

他如何不知段思月非阿岱对手?他自然也想阻止她,更不信她当真会为了阿岱这句激将之言所控,以她的慧黠,必定有自己的打算。

可凡事最忌万一,若有万一,若有万一呢?

此刻竟有一个荒诞念头从脑中闪过——若是真有什么差池,那他便代她挡了,左右郑公定会进入莒阳城,而南王一向以仁义彰名,自己既救了他的独女,总不会决然回拒。

至于那人…既已事成,他应当不会反悔,毕竟君无戏言,君无戏言啊……

就当是还了她这条命吧!

阿岱持着郑平的剑一步迈开,起势便向段思月劈去,他用惯了罗婺蛮刀,动辄或劈或砍,一时换了把剑,倒是有些回不过路数,但与她对阵,已然足矣。

段思月亦颇有身法,凝视着剑尖侧身一闪,挑开了攻势。阿岱恃着力大,连向她横竖砍了好几剑,她或避或格,勉强皆挡住了。

“抵是抵住了,但连个回手之机也无,定是赢不了的。”

郑平连连摇头,他不否认她骑射之精,但这剑术实在太过下乘,怕是在阿岱手中再走不过十招了。

一招向颈左刺来,她翻腕相格,并不从容。

一招欲剜其腋下,她斜身拨离,已见颓势。

“糟了!”

郑平看她握剑的手颤了颤,心知她已近力竭,而阿岱业已看准时机,直直刺向她的胸口,千钧一发之际,她亦是咬牙提起剑,同时朝着阿岱刺去,却是阿岱剑快一着,先行将剑抵上了她的精甲。

“别过来!”

谢则钦扑挡不及,只得抽剑飞身,眼看着剑锋已近,却在阿岱一声大喝中停住,因恐他当真伤及段思月,便狠心停了下来。

“我追你入峡时尚且不解,现下我却想明白了,菩提生未来,定是设伏在了谷上,将我的罗婺军遏在了峡道之中,而你,是故意将我引到此处,是也不是?”

他的剑向前刺进寸许,段思月似遭痛楚,长眉虽是紧紧蹙着,握剑的手却未落,仍旧逼在他的身前。

“你若放她,我可奏请南王,允你不死。”

阿岱如闻大谬,不免朗声大笑:“哈哈哈哈!滇东叛乱,我趁此时举兵哗变,既违盟誓,他段正阳当真能放过我吗?”

谢则钦追问道:“那你要如何?”

“我要如何?自然是拉一个,赚一个!”

他额角已渗出一层薄汗,竟是空前紧张,正筹谋着如何逼诱阿岱停手,却见段思月断然挺身一迎,任寒光没进胸膺,而她手中那柄金犀剑,亦于此时穿进了阿岱的左肋。

“阿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