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段思月一行穿进北林后,率军伏在谷上的高成桓便担忧不已。
他看似屏息敛声,全神贯注盯着峡谷内的动静,实则内心却是分外焦炙,将一支箭杆在手中旋了又旋,速度之快,乱得晃眼。
这是他心思不定时的习惯。每每局促不安,或是神思恍惚时,皆要掂个物件在手里摩挲着。
但当下既未佩玉,亦无闲章毫管在手,只得就近取了支上髹玄漆的箭矢,既能排遣忧怀,也可在罗婺兵将追进峡道后立即开弓殄之。
“领主莫急,属下已遣斥候侦望,若有动静,自会折返回禀。”侍女淑姬已然换了一身劲装,袖口由一副护腕扎起,倒有一派不让须眉的英逸之风。
高成桓摇头: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淑姬一时会意,知晓他一门心思正挂碍在昭明公主身上,话音不由放缓:“公主福慧双修,但有临危之时,皆能化险为夷,此次也定不例外。”
握着箭杆的手掌愈紧——很显然,他并未听进这句宽慰,尤其是听见临危二字,掌心更是沁出冷汗。
直到斥候急报,罗婺兵已行军抵至峡口,他这才转过心神将箭羽上弦,只待他一箭射出,便是万矢齐应。
罗婺彝长阿岱虽叛,但因尚未与其余蛮部汇军,战马、辎重皆缺,是以除却他亲自率出那一支轻骑外,便不过百匹骑兵而已,加之主帅追出,群龙无首,对阵高成桓布下的先遣军竟是毫无章法可言。
饶是打进了当著峡内,楚雄乡兵方调转马头,变后军为前军,顷刻将谷口层层围住,重骑当先,罗婺人才意识到是中了计,然而此刻,却已是极难突围了。
高成桓指端发力,箭镞瞬间驰了出去,以此为号,不过一息之数,两侧谷顶箭如雨落,巨石沿着坡壁滚下,连人带马的乱砸一通,碍着北林栈桥已断,罗婺兵无从遁逃,重伤大半,淑姬与他相觑一眼,当即振臂发令。
“众将士,随领主俘敌!”
伏军们顿时应如山呼,纷纷冲至峡路之中,谷口围兵亦以重骑冲锋,轻骑、步军随之,一扫萎靡士气,俘其散兵,歼其游勇,所到之处莫不披靡。
虽然如此,高成桓面上却无片分喜色,他握着弓弣的手指渐松,滞滞地立于军中,遑论是淑姬之言,乃至缴拾兵械、押解俘虏的声音一概似所未闻,只是一意纵目北觑——
若非依计断了栈桥,他恐怕即刻便要策马向林中奔去,又何须在此苦苦痴候阿月的佳音?
果然,还是该当自己亲往诱敌才对,他想。
“你率一支人马,四下找找,可还有路能进北林?千万要快。”
淑姬听他这般吩咐,不免想了想。
“领主,绕过峡谷之后还有条小路可去,属下这便带人前往。”
淑姬刚刚跃上马背,还来不及调转马头,他已是急不可待地摆了摆手:“不,还是我亲自前去,你先留在此处善后吧。”
说着,二人便交替上下了马,她另外唤出十几人给高成桓随扈,一手抚了抚马匹朱褐色的鬃鬣,目犹关切地同他嘱咐道:“北林现下不知是何情形,还请领主务必当心。”
他恍惚着应下,自是一骑率先,催起马蹄奔往北林。
雨水已停了一阵,道路不算泥泞,却仍有淤污顺着马蹄迸溅到他的甲胄上,高成桓浑不在意,甚至想将这一身重甲褪下,若是如此,马匹的蹄速应当会更快些吧?
循着淑姬所言,并未绕得多少弯路,他便如愿寻得了那条小径。
此间远比大道要蜿蜒、曲折不少,但他无暇旁顾,亦想不起来去擦那驱虫化祟的药粉,便引着那一群随从驰窜进林中。沿途见地上箭矢无算、铁索横路,情形狼藉之至,不禁使他心头愈紧。
也许阿月正在前处,也许还来得及施以臂助……
快些,再快些!
高成桓用力控住缰辔,一条革带绕了又绕,已将手掌勒出一道深红印痕,他似所未察,也感知不到分毫痛楚,一门心思只在一个快字上头。
直至望见那身熟稔的朱漆红甲,望见她举剑的背影。
至于旁人,他不想去分辨,也无心分辨,什么谢三、郑平、阿岱……那些人又同他有什么干系?他只要看到阿月就好。
座下一声长嘶,他匆促的翻下马背,想要走上前,同她说他果然在当著峡内大败罗婺,没有枉负她的信任……却见那精甲上正抵着一柄剑,而她生生将肩头一挺,换得那金犀剑镡刺进了阿岱的胸肋之中。
“阿月!”
因一路疾驰而泛红的眼眶蓦然瞠起,鼻翼翕动着,脑中嗡鸣不已。
他只觉那剑似椎进了自己的前胸,说不清是疼痛,还是畏惧,或者是又痛又畏,仿佛有什么东西似流沙一般,正在从自己的掌心中偷偷溜走,而他,只想竭力抓住。
“我没事。”段思月咬住下唇,身子一侧,掌中那把金犀剑又向前进了寸许,而谢则钦当即以剑背震开阿岱,展臂托住了她的脊背。
目光直直劈向同样满面忧忡的谢则钦,命左右拿下阿岱之余,将手中一支箭羽砸在地上:“你不是说你会护好她吗?不是说会以命为她试险吗?你就是这么试的?!”
“放肆!蕞尔竖子,胆敢与三……公子不敬!”
此刻郑平遽然拦了过来,挺身挡在了二人之间,他怒目而视,只差将高成桓的领子拎起来,面贴着面去批驳他的无知。
“若非你们公主非要同阿岱一对一的打,我们早把他擒住了!”
高成桓身形一震,顾不得再与这二人兴师问罪,只俯下身去查看段思月身上伤势——她是那样怕痛的一个人,被眉刀割破手掌已是几欲泫然,如今由着这样锋利的一柄剑刺伤,不知该有多疼?
“你别紧张……我当真没什么事。”
说着她便解开胸甲,扯下一枚缺损的护心镜:“我戴了这个,只不过他那剑刺得实在有些偏……受了些外伤而已。”
“疼吗?”谢则钦问道。
段思月摇了摇头,面色虽不甚佳,气息也略有虚浮,却仍能完整答他:“没有吓到你吧?”
他垂下眼睛,望着她的额心,喉结微动,终于迫出一丝笑意。
“是吓到了,所以……闹蛾和雪柳能不能免了?”
见二人如此熟稔,高成桓不禁深吸一口气,他伸手搭上她纤细的手臂,几番想要说些什么,到了喉头,却只剩一句:“阿月,你下次……千万不要再这样了。”
她颔首,借着二人的力起身,步幅踽踽的迈向不远处的阿岱——他正被一张弓弦抵住颈喉,弦线若动,便会殒命在旦夕之间。
可那一颗本该落下的头颅却高高扬着,像是自矜着罗婺部彝长的身份,不肯对着敌仇折节半分。
“昔我段氏得国,多仰赖滇东三十七峦部翼助,是以曾与诸部有所盟誓,但望此情,务存久长。如今各部虽叛,有违相期,然我段氏族裔,却不能枉恩辜义,不对前事衔恩感戴。阿月自知倘无众部,便无当下的南国,是以叔叔提及之时,我便给了你一次机会,算是偿此厚谊。”
段思月按住胸前那道他被刺下的伤口,掌心用了几分力气。
“如今恩义虽已两讫,但我同样可保叔叔麾下部曲无虞,他日进了罗婺部中,亦会善待姹姹和部中其余子民,还请叔叔宽心。”
她拾起那柄落在地上的金犀剑,剑身纵然沾着斑斑血迹,却仍可窥得寒光凛凛。
“高桓,放开他罢。”
才被她一番词色所感染,当下再听得这声放人,郑平只觉自己这钦佩的目光,属实看得过于浅显,也过于草率了些。
“段姑娘,可要想好。”
她仍摇头:“则钦,无妨。”
高成桓并未置喙,不过挥一挥手,随扈便松开了弓弦,将阿岱往地上一推,他正欲站起,却感尽身虚乏,好一阵眼花目乱,竟是连提刀的气力也无了。
“他中了我的剑,跑不掉的。”
谢则钦挑眉,接住了段思月的目光,又将视线缓缓滑向她手中的那柄长剑上,虽是血珠沥沥,然而寒光不掩,且以金犀饰其镡首,是把上乘剑器。
……等等,金犀?
高成桓忽然发问: “你把那柄浪穹剑拿出来了?”
前朝南诏传有载,浪穹剑又名隋刃,铸时毒药并冶,淬以马血,以犀装头,饰以金碧,伤人即死。不过据悉随着南诏国灭,三浪诏铸剑之法已佚,未想当今的南国仍有传衍。
这实在有出谢则钦的意料。
所以——怪不得她不惜受此一剑,也非要去中伤阿岱不可。
眼看被他抓包,段思月倒吸一口凉气,神色一时局促起来。
“这,这剑在崇圣寺供着也是供着,我想着…佛门圣地,放把如此犀利的剑,实在有违慈悲之要义,刚好我要来楚雄找你,用来防身,岂不比架在那儿落灰要强上许多吗?”
连高成桓也全然忘记了怜香惜玉,可见此剑非比寻常。
“此剑乃我南国镇国之宝,非历代南王不可取用,你倒好,直接提了出来!改日回莒阳,我非要同陛下禀奏一番,将你关上个十天半月才行。”
时闻此言,她握剑的手不由得抖了一抖,高成桓在旁看着,只怕这浪穹剑“当啷”一声落地,剑身毁损,连忙蹲下身子去护。
谢则钦看在眼里,只觉忍俊不禁。
虽说状况百出,意外频频,但目的既已达成,便是好的。
况且——她这伤看上去,应当不重。
“啊……好痛。”
谁知下一刻,她便蹙着眉头哀哀叫起痛来。
高成桓这次留了个心眼,并未上当: “你呀,省得再用苦肉计骗我!”
可这次这却是真的。
她神思渐溃,脚下亦是发软,纵是竭力想要站定,但却做不了自己的主,只能任着身子一点点歪斜下去。
好在谢则钦就近托住了她的后脊。
“是真的……我真的受伤了。”
话如易断的游丝,彻底折在了此处,段思月知觉骤失,彻底栽进他的臂弯。